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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6章 隔峰 ...


  •   魔域深宫的黑雾,比往日沉。殿角那盏幽青魔火今日燃得格外低,火舌舔着灯盏,忽明忽暗,把白玉地砖映成一片冷青。
      顾青端坐寒玉高台,指间转着一枚玉符。玉色温润,边缘一道月华纹,被他拇指反复摩过,已经磨得发亮。
      他举起玉符,凑到魔火前照了照。火光透过玉面,那道月华纹碎成几缕细光,在指间晃了晃,又聚拢。
      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他想起秘境里,那人过光门时指尖勾住一截白衣广袖的样子。想起那人站在祭坛上,侧身替他挡开一道蛊气时,衣摆被风卷起来,露出半截雪白的腕子。想起那人低头替他拍掉肩头灰时,指腹落在他肩上,很轻,像怕碰疼他。
      然后他想起来了——那都是假的。
      那些温软的画面,是被织出来喂给他的。那人真正的心思,藏在他看不见的深处,等着他放松戒备,等着他低头。
      顾青指腹在月华纹上重重一按,玉符硌着指骨,生疼。他把玉符攥进掌心,攥了半晌,又松开。
      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那里方才有一枚玉符的温度。
      “尊上。”
      殿门外传来一声轻唤。顾青抬眼,看见一道佝偻的身影立在阶下——是魔域左相裴寂,伺候过三任魔主的老人,须发皆白。
      “进来。”顾青道。
      裴寂跨进殿门,先躬身一礼,才抬头细看高台上的人。这一看,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尊上,您三日未阖眼了。”裴寂道,“殿中魔火都压不住您的倦气。”
      “无妨。”顾青把玉符收进袖中,“左相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裴寂沉默了一息,才道:“老臣听闻,尊上命右使去查清玄仙宗一个外门弟子。”
      “消息倒快。”顾青道。
      “右使这几日调了七名暗桩过界查人,”裴寂道,“动静不小,魔域上下都在传。”
      “传便传。”顾青道,“本座查一个人,还要先问过谁?”
      裴寂垂首,没有接这句。他沉默片刻,才道:“老臣斗胆问一句——尊上查他,是为公,还是为私?”
      顾青指尖一顿。
      “公私何解?”他问。
      “若是为公,”裴寂道,“此人既是仙门弟子,又于秘境立过功,尊上贸然查他,恐落人口实,平白招来仙魔龃龉。”
      “若是为私,”裴寂顿了顿,“老臣斗胆——尊上近日疑心过重,怕是累了。”
      殿里静了一瞬。幽青魔火噼啪一响,火舌窜高一寸。
      “裴寂。”顾青开口,声线平平,“你在教本座辨人?”
      裴寂立刻跪下:“老臣不敢。”
      “起来。”顾青道,“本座查他,自有本座的道理。你若无事,便退下。”
      裴寂慢慢站起身,没有立刻走。他看了高台上一眼,到底还是说了:“尊上,老臣侍奉三任魔主,见过疑心成蛊的人。疑心这东西,一旦种下去,旁人说什么,都只会长成钉子。”
      “老臣年轻时,也疑过一个人,疑了三十年。”裴寂道,“到那人死,老臣才发现,他到死都是忠的。尊上,您今年不过弱冠之龄——您要疑的那个人,才几岁?”
      顾青没有答话。殿角那盏魔火又矮下去一截,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臣多嘴。尊上保重。”裴寂躬身退出殿门,脚步声在廊道里远了,跟着传来两声压不住的咳。
      顾青坐在高台上,没有动。他指腹摩过玉符的月华纹,忽然想起幻梦里,那人递汤时抬眼看他的样子。
      几岁?
      那人看着也就十六七岁。
      十六七岁的狐妖,碎过丹,亡过命,能在他面前装出那副温顺干净的模样——裴寂说得对,疑心种下去,看什么都是钉子。
      可若那不是疑心,是证据呢?
      他攥紧玉符,眼底最后一点暖意,也熄了下去。
      那人身姿恭顺,气息内敛,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暗处,走到阶下便停住,垂首而立。
      “尊上。”那人开口,声音低而缓,“属下有一事,想回禀尊上。”
      “说。”
      “属下近日暗中留意清玄仙山,”黑衣人道,“那位狐族弟子蒋玉,确有几分蹊跷。”
      顾青眼皮都没抬:“说下去。”
      “属下听闻,蒋玉早年碎丹逃亡,入清玄山前,曾在外漂泊数年。”黑衣人道,“他碎丹那年,不过十四五岁。一个十四五岁的碎丹狐妖,在两界夹缝里活下来,又步步攀上仙尊弟子的位置——尊上细想,这中间,得费多少心思。”
      “狐族天生灵魅,最擅惑心。”黑衣人顿了顿,“他若诚心要迷惑谁,寻常人根本分不清真假。”
      顾青指尖在扶手上一叩:“继续。”
      “属下还听闻,”黑衣人道,“蒋玉入宗之后,以'体质孱弱'为由,常年在清澜殿养伤,轻易不与人来往。可秘境一战,他侧翼牵制邪修,斩杀数人,无一失手。”
      “一个'体质孱弱'的少年,”黑衣人道,“何来那般稳的杀心?”
      “还有一事。”黑衣人道,“属下看过秘境归来的战报——祭坛之上,那位狐族弟子杀的每一剑,都落在邪修要害;可仙门弟子负伤倒地,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顾青指尖在扶手上停住。
      “他护的,是谁?”黑衣人轻声问,“尊上细想,他护的,是仙门,还是仙尊一人?”
      殿里静得只剩魔火的噼啪声。
      顾青忽然想起秘境里那一幕:祭坛上,顾蓝替他挡住蛊气,那人跟在顾蓝身侧,半步不离,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
      护的,是仙尊一人。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底某个说不清的地方。他分不清那点刺痛是妒,是疑,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听这句话。
      “继续说。”他道,声音比方才冷了一分。
      “他留在仙门,步步稳固根基。”黑衣人垂首,声音愈发恳切,“依属下拙见,此人目标绝不简单。他蛰伏越深,所图越大。而整个仙魔两界,他最忌惮的人——”
      “是谁?”顾青问。
      黑衣人抬起头,看了高台上一眼,又低下头去:“……是尊上您。”
      “为何?”顾青问。
      “因为他蛰伏多年,唯一不能掌控的变数,便是尊上。”黑衣人道,“尊上越接近他,他越要装得无害;尊上越提防他,他越要示弱求全。他怕的,是尊上看穿他的根脚。”
      “可您越是放手,”黑衣人道,“他藏得越深,来日反噬,便越狠。”
      顾青沉默了很久。幽青魔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他指节泛白的手。
      幻梦里那柄雪白的剑,又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你说得对。”顾青开口,声音很冷,“此人留不得。”
      黑衣人垂首,唇角极快地压下去:“尊上明鉴。”
      “尊上若不信属下,”黑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让右使亲自验一验——那狐族弟子入宗时登记的年岁,与他如今的模样,对不上。”
      “对不上?”顾青问。
      “属下只是听闻。”黑衣人道,“真假,自有右使去验。”
      “嗯。”顾青道,“右使自会去验。”
      “继续盯着清玄仙山。”顾青道,“但凡他有异动,即刻报于我知。他接触过谁、去过哪里、练过什么功,事无巨细。”
      “属下领命。”黑衣人道,“尊上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他躬身行了一礼,悄然退回阴影里,脚步声比来时更轻,像一滴水落进黑暗,无声无息。殿角的阴影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砖上,多了一滴极淡的湿痕,是那人行礼时,袖口蹭落的露水。
      大殿重新静下来。
      顾青独坐高台,又摸出那枚玉符。月华纹在指间转了一圈,温润的玉面,此刻却像一块冰。
      他想起右使的八日期限——还剩六日。
      六日之后,若那人干净,他便收回这道令。
      若那人有瑕——他指尖一顿,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忽然站起身,握着玉符,走出殿门。
      魔域没有月亮。头顶是压得极低的黑云,翻涌着,像一锅烧不开的水。他走过长廊,走过一列列熄灭的灯盏,一路走到魔渊边——那是一条横亘魔域深处的裂缝,深不见底,底下风声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哭。
      他站在渊边,握着那枚玉符,伸出去。
      风从渊底灌上来,卷着铁锈与陈灰的气息,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玉符悬在掌心上空,月华纹在暗夜里亮着一点极淡的光,像一枚不肯灭的星子。
      他张开手掌,看了看掌心里那道被玉符压出来的红痕。红红的一道,横在掌纹上,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看了那道光很久。
      他想起幻梦里,那人递汤时吹了吹碗沿热气的样子;想起那人替他拍肩灰时,指腹落得很轻,像怕碰疼他——可那只拍灰的手,转手就攥住了仙尊的袖口。
      汤是假的。护也是假的。连那只手,也是别人的。
      可为什么,他明知道是假的,握着他的手,还是不肯先松?
      “顾青,”他对自己说,“你三日前,还在为这个人辗转难眠。三日后,你该亲手把他,推出命外了。”
      “从今往后,”他开口,声音被风卷得破碎,“你我隔万峰,各不相欠。”
      指尖松开。
      玉符坠下去,坠到一半,风忽然卷了一下,把它托了起来,落回他掌心。
      顾青低头看着那枚去而复返的玉符,半晌,嗤笑一声。
      “连你也舍不得?”他道,“可惜,你主子我,舍得。”
      他把玉符收进怀中暗袋,贴着心口的位置,转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他脚步忽然一顿。
      心口空了一瞬。
      那一下极轻,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腔里抽走了,又像一根针,在心上轻轻扎了一下。他按住心口,皱眉,魔元在体内转了半圈,什么异常也没探到。
      “这又是何故。”他低声说。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风从渊底灌上来,吹了很久。他低头,隔着衣料按了按怀中那枚玉符的位置——硬硬的,硌着心口。
      “我丢不掉的东西,我便留着。”他道,“留着,不是念他,是警自己。”
      说完,他把手从心口拿开,大步走回殿里。
      他没有看见,渊底极深处,一缕极淡的白光,随着他走远,一点一点地,熄了下去。
      同一时刻,地室之中,宋声的半影立在石壁前,听黑衣人回话。
      “尊上已彻底入局。”黑衣人道,“他亲手把那枚玉符放进了贴身暗袋。”
      “哦?”宋声的声音从黑烟里漏出来,“他肯留那玉符,倒是我没料到的。”
      “属下要不要设法取走它?”黑衣人道。
      “不必。”宋声道,“他留着那枚玉符,自有他的用处——留着它,他才时时记得要提防那个人。这枚玉符,比你布下的任何梦,都牢。”
      “还有一事。”黑衣人道,“尊上在渊边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把玉符收进怀中。”
      宋声的半影微微晃动,像在笑:“他在犹豫。”
      “那枚玉符的来历,属下也查过了。”黑衣人道,“是秘境光门处,尊上自己捡的。”
      “自己捡的?”宋声的声音里笑意更浓,“好。越是他自己捡的,他越信。他捡它,是因为神魂深处还认得那点旧痕;他留它,却是因为疑心已经盖过了旧痕。这枚玉符,从今往后,便是本座钉在他心上的第二枚钉子。”
      黑衣人垂首:“属下明白了。”
      “去吧。”宋声道,“让他把那'心口空落'的毛病,也一并归到蒋玉头上。”
      黑衣人退入黑暗。地室里重新只剩那团拢不住的黑烟,和一盏没有点亮的灯。
      夜更深了。清玄山那头,蒋玉已经躺下,闭着眼。灵台中的心镜凉凉的,像一枚静置的月。
      他翻了个身,忽然停住。
      心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心镜,是更深处,比心镜更早存在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系。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看了很久。他伸手按住心口,指腹贴着一处旧痕——那是幼年时,有个人在他心口画过一道符的地方,符早就散了,皮肉却记得。
      “他今夜,”他低声道,“做了什么事,让我这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他坐起身,探进枕下,摸出一枚玉符——他自己的那枚,温温的。他握了半晌,又放回去。
      “你既已隔万峰,”他道,“我便不追了。”
      他把玉符贴着额心,贴了一息,才放回枕下。
      他闭上眼,知道自己今夜不会再睡实了。他也知道,隔着万峰,有一个人,正把另一枚玉符,收进心口旁的暗袋里。
      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蒋玉抬眼,看见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门边,没有进来。
      “睡不着?”顾蓝问。
      “嗯。”蒋玉道,“师尊也没睡?”
      “听见你翻身。”顾蓝道,“明日镇邪牢提审尊使,你既要入局,今夜便把精神养足。”
      “……是。”
      门外那道素白身影没有立刻走。静了片刻,顾蓝的声音又传进来:“你那心口的旧痕,若是又疼,明日来找我,我替你看。”
      蒋玉怔了一下,把枕下的玉符又摸出来,握在手里,低声应道:“……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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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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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