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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5章 心镜 ...

  •   清澜殿后山有一处绝壁,伸进云海里,像一柄半出鞘的剑。蒋玉每日午后都来,在崖边那块平整的青石上盘坐一个时辰,引云海灵气入体,稳固丹基。
      这日他照例坐定,双手结印,五心朝天。云海在崖下翻涌,灵气一缕缕顺着百会穴沉入丹田,像细流汇进深潭,温温的,不疾不徐。
      练到第三十六周天时,他的狐灵忽然颤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又沉下去。蒋玉没在意,继续引气。可第二十息,第二下来了——这一次不是水面,是一根弦,在他灵台深处,被什么东西猛地拨了一下。
      嗡。
      他眉心一跳,眼前毫无征兆地黑了一瞬。黑暗里闪过魔域大殿的轮廓,深青色的人影坐在高台之上,眉眼冷得像结了霜,指尖捏着一枚玉符,缓缓收拢。
      他想起族中古训——狐灵遥感,同源相鸣。血脉深处相系之人,心境骤变时,另一方狐灵必有所感。可他与那人,既非同族,又非同门,这感应从何而来?
      不等他想清,画面碎了。蒋玉喉间泛起一点腥甜,结印的手一抖,灵气在经脉里逆行,撞得他整个人向前一倾,单膝落地,撑在青石上。
      “蒋玉!”
      崖下传来灵禾的惊叫。她正和温朔在竹径上走,抬头看见崖上那道白色身影晃了一下,手里的药篓都差点摔了。
      “我没事。”蒋玉撑住青石,声音还算稳,指节却微微发白,“师姐别上来。”
      灵禾哪里听他的,提着裙摆就往崖上跑。温朔跟在后头,跑得直喘:“仙友,你可别吓我们,方才那道白光是什么?我们隔着一里地都看见了。”
      蒋玉慢慢直起身,把翻涌的气血压回丹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不知何时攥出了一道红痕,是方才握拳握的。
      “白光?”他问。
      “是啊,从你头顶冲上去的,足有三丈高。”温朔比划着,“雪白透亮的一道,连山下的师兄都说看见了。”
      蒋玉沉默了一息。那不是灵气外溢,是狐灵遥感——狐族血脉深处的同源感应,只有灵根相连的人,才能在他灵台深处拨出那一下。
      “蒋玉?”灵禾走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脸色白得吓人。到底怎么了?”
      “没事。”蒋玉道,“方才引气岔了一线,歇歇就好。”
      灵禾不信:“你骗人。你引气从来不岔线。”
      “灵禾师姐,”蒋玉抬眼,目光平静,“真没事。你们先下去,我调息一刻钟。”
      灵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温朔拉着她往下走,走两步又回头:“仙友,你要是撑不住,喊一声,我们在下面听着。”
      “好。”蒋玉道。
      两人的脚步声远了。崖上重新只剩下风。
      蒋玉没有立刻调息。他站在原地,看着云海尽头那个方向,很久,才低声开口:“你终于还是信了。”
      风把这句话卷走,没有人回答他。
      他转过身,看见顾蓝不知何时站在崖边那株老松下,负着手,目光落在他身上。
      “师尊。”蒋玉垂首。
      “感应到了什么?”顾蓝问,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魔域那边,心魔成了。”蒋玉道,“顾青……信了那重假忆。弟子方才遥感时,看见他坐在高台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符,眉眼冷得像换了个人。”
      “宋声的引子,点火了。”顾蓝道。
      “是。”蒋玉道,“弟子触破绽时留的那缕狐息,他也未必没有察觉。从今日起,他对弟子的戒备只会越来越深。”
      顾蓝没有接话。老松的松针落了一片,打着旋,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掉,才开口:“那你打算如何?”
      “弟子想先拆宋声的暗棋。”蒋玉道,“镇邪牢那位尊使,吐了'引子'两个字就封了口。弟子想从宋声安插在仙门的眼线入手,一根一根拔。”
      “从何处入手?”顾蓝问。
      “秘境里,宋声残党身上有过一种暗桩记号。”蒋玉道,“掌律长老那里应当留有卷宗图样。弟子想借来比对,从仙门内查起。”
      顾蓝看着他,目光淡淡的:“查,可以。但你要记住,宋声的棋局,从来不是靠拆眼线就能拆完的。”
      “弟子明白。”蒋玉道,“弟子想查的,是他棋盘的'下一步'。”
      顾蓝静了一息,忽然问:“那顾青呢?”
      蒋玉的手在袖中轻轻顿了一下。
      “弟子与他,”他道,“各走各的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蒋玉道,“他信假为真,弟子若再去解释,只会被他当成狡辩。与其纠缠,不如让他查。他查得越深,越会发现——弟子从始至终,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届时,假的自然站不住。”顾蓝道。
      “是。”蒋玉道,“弟子等得起。”
      顾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极淡:“你倒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跟师尊学的。”蒋玉道。
      顾蓝没有接这句。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你那道白光,是狐灵遥感。遥感源于同源灵根,你与他既非同门,又非同族——为何能感应到他的心境?”
      蒋玉没有立刻答。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猎猎地响。
      “弟子也不知道。”他道,“也许,是旧日余情未尽的缘故。”
      “旧情未尽。”顾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打算怎么处置这点未尽?”
      蒋玉垂下眼:“弟子今晚,想请师尊为弟子护法。”
      “做什么?”
      “筑心镜。”蒋玉道,“把这点旧情,从神魂里引出来,封进去。”
      崖上静了下来。云海在脚下翻涌,发出极远的、潮水一样的声音。
      “封情如割肉?”顾蓝问。
      “弟子知道。”蒋玉道,“但留着它,弟子便永远有一寸软肋,可供宋声拿捏。”
      “封镜之后,”顾蓝道,“若他日他真来寻你,你连一丝余温都辨不出。”
      “弟子不需要辨。”蒋玉道,“他来寻我,我以棋局相迎便是。”
      “好。”顾蓝道,“入夜,我在殿外等你。”
      入夜,清澜殿后山的绝壁上,悬着一轮淡月。
      蒋玉盘坐在那块青石上,双手结印,五心朝天。顾蓝立在他身后三步,负手,目光落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师尊。”蒋玉闭着眼,声音很轻,“若弟子中途撑不住,请师尊务必替弟子按住那缕情丝,别让它逃回神魂里。”
      “嗯。”顾蓝道,“你只管引,旁的交给我。”
      蒋玉吸了一口气,缓缓沉入丹田。狐丹在丹府中轻轻一旋,被他以神识裹住,托起来——丹中一线温热,随着他心意,顺着经脉上行,一路过檀中,过喉间,直抵眉心。
      那便是旧情。
      比他想的热。像一根烧红的细线,烫着他的经脉,所过之处,灵窍都在发抖。他想起木屋里递汤的手,想起那人低头看他后颈的目光,想起秘境里隔着剑光的对视,想起那柄刺向心口的雪白剑锋——
      一线腥甜涌上喉头。他压住,齿关咬得死紧。
      “撑住。”身后传来顾蓝的声音,很稳,“情丝引出来了,就不要回头。”
      蒋玉没有答话。他额角渗出细汗,眉心的温热越聚越浓,像一团烧不化的火,顶着他的灵台。他引云海灵光入体,冷冽的灵气顺着经脉冲上来,与那团火撞在一起,嗤地一声,像冷水泼上热铁。
      他的神魂晃了一下。眼前又闪过那道剑锋——这一次,是刺向他的。
      “师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牙关里漏出来的,“弟子看见了……他拿剑对着我。”
      “假的。”顾蓝的声音贴着风送过来,“那是宋声织的。你信它,它就成真;你不信,它就是一缕烟。”
      蒋玉的睫毛颤了颤。他闭着眼,把那道剑锋从眼前慢慢按下去,按进云海里,按进月光里。
      “弟子……不信。”他说。
      眉心那团火,被这句话压住了一瞬。蒋玉抓住这一瞬,将云海灵光尽数引入,冷与热在眉心绞成一团,绞了不知多少息——直到那团火终于凝定,化作一点极薄的、透明的镜面,悬在他灵台正中。
      镜面成形的一刹,他眼前最后闪过一道白光。那道光极短,像一枚玉符上的月华纹,一闪,便化进了镜面里,归于澄明。
      心镜,成了。
      蒋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月光落在他眼底,干干净净,像一面新磨的镜子,映得出云海,映得出山影,却再映不出那人的轮廓。
      他睁眼后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顾蓝站在月光里的轮廓。素白的衣摆被月色染成银白,像一尊守在门外的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白日那道红痕,现在看,浅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抚过眉心。
      那里还留着一线余温。
      像一根极细的线,从灵台深处,一直牵到心口。
      他从前从不曾仔细看过这枚印。
      只知道它自出生便在他眉心,淡得几乎看不见,连他自己都常常忘了。
      “玉儿。”
      娘亲的声音,隔着许多年的光阴,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来。
      “娘在你眉心,留了一枚印。”
      那一年他还很小,娘亲坐在窗边,把他抱在膝上,指尖点着他的眉心。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印和这枚玉符,本是一对。”
      “都是娘用命,换给你的。”
      “符,替你找一个不嫌你的人。”
      “印,替你护住这条命。”
      他那时太小,只记得娘亲的手很凉,点在他眉心,却像点了火。
      烧得他往后许多年,一想起娘亲,先想起眉心这一点温热。
      后来他长大了些,才模模糊糊知道——那枚印,是娘亲拿自己的命根换的。
      一族的灵根,点了这一枚印,便再不能修回人形。
      娘亲把命根给了他,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间木屋里。
      “娘。”
      他对着月光,低低唤了一声。
      “我从前不懂。”
      “今夜才明白,你留的这枚印,有这么大的来历。”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枚月华纹玉符。
      月光下,玉符上的月华纹,与他眉心那枚印的纹路,一模一样。
      印与符,本是一对。
      他攥紧玉符,又望了一眼天边那轮淡月。
      “娘托付的这两样东西。”
      “符,我收着。印,我也带着。”
      “一样,都不会丢。”
      “成了?”顾蓝问。
      “成了。”蒋玉道。他撑着青石站起身,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被顾蓝一把扶住手腕。
      “歇会儿。”顾蓝道,“封情耗神,你今晚睡一觉,明日再来见我。”
      “弟子谢师尊护法。”蒋玉垂首。
      “不必谢。”顾蓝松开手,走了两步,又停住,“你方才说,旧情未尽,是因旧日余情。那现在呢?”
      蒋玉怔了一下。
      “现在,”他道,“镜面已封。弟子与他,只余棋局,不余情分。”
      顾蓝没再说话,抬步下了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蒋玉脚下。
      蒋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两息,收回目光,也往殿里走。
      他没有看见,崖下云海深处,一缕极淡的蛊雾,贴着山壁,缓缓退去。
      蛊雾的另一端,一间没有光的地室里,宋声的半影悬在石壁前,像一团拢不住的黑烟。
      “回禀主上。”石壁下跪着一个黑影,“魔尊心魔已成,已将蒋玉列为头号提防之人。清玄山那边,蒋玉白日引出一道狐灵白光,似是感应到了什么。”
      “感应到了好。”宋声的声音从黑烟里漏出来,不紧不慢,“他感应得越深,越会坐实顾青的猜忌。”
      “主上,蒋玉今夜封了旧情,筑成一面心镜。”
      “哦?”宋声的半影微微一晃,似乎来了兴致,“他倒舍得。”
      “要不要属下……设法破他的镜?”
      “不必。”宋声道,“你破他的镜,他只会更恨我。让他封。封了情,他便再无可供我拿捏的软肋——但他也再不会回头去信顾青。这步棋,他替自己下得正好。”
      “那魔域那边?”
      “下一重梦。”宋声道,“让他梦见,蒋玉盗取魔元的画面。”
      黑影一顿:“……盗取魔元?”
      “顾青的魔元,是他的命根。梦见蒋玉图谋他的命根,他才会真正出手。”宋声的声音冷下去,“再在清玄山外门,埋几件'蒋玉与外域勾连'的信物。他若来查,查得越深,撞上的'证据'便越多。”
      “属下明白。”
      “去吧。”宋声道,“让这盘棋,再乱一点。”
      黑影无声退入黑暗。地室里重新只剩那团拢不住的黑烟,和一盏没有点亮的灯。
      同一轮淡月,照着魔域深宫。
      顾青独坐高台,指间转着一枚玉符。玉色温润,边缘刻着一道极浅的月华纹——那是他在秘境出口处,从袖口里摸出来的。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它。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蒋玉的东西。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身披玄甲的右使躬身而入:“主上,属下听令。”
      “去查一个人。”顾青把玉符收进袖中,声音平淡,“清玄仙宗,外门弟子蒋玉。查他的出身、来历、入宗前做过什么、入宗后与谁往来。一应细节,事无巨细。”
      右使垂首:“属下领命。敢问主上,限期几日?”
      “十日。”顾青道。
      右使迟疑了一息:“主上,清玄仙宗山门禁制森严,外门弟子亦有宗谱护持,十日恐——”
      “八日。”顾青道。
      右使一凛,不敢再说:“……属下领命。”
      “还有,”顾青忽然开口,右使脚步一停,“他若与魔域有旧,查出来,不必惊动他。”
      右使怔了怔:“主上是要……”
      “我要看看,”顾青低头,指腹摩过袖中玉符的月华纹,“他到底藏了多少事,敢在我面前,装出那副干净模样。”
      右使退下后,大殿重新归于死寂。顾青独坐高台,把玉符又摸出来,借着殿角一点幽光,看那道月华纹。
      “蒋玉。”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落下去,“你最好,别让我查出事来。”
      风从殿门缝里灌进来,吹灭了他手边最后一盏灯。
      清玄山这边,蒋玉躺在榻上,闭着眼。心镜在灵台正中,凉凉的,像一枚静置的月。
      他翻了个身,把手探进枕下,摸出那枚玉符——顾蓝白日里替他收着,方才还回来的。玉面温温的,和他灵台里的心镜,是两种温度。
      镜面封着旧情,玉符承着余温。一个在灵台,一个在枕下,隔着夜,隔着山,隔着两界。风过窗棂,月色无言。
      他握着那枚玉符,握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枕下,低声道:“顾青。棋已开局。”
      窗外,月过中天。清澜殿的殿门无声推开一条缝,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门边,看了榻上那道蜷着的影子一眼,没有进去,又把门轻轻掩上了。
      “他若真要下到底,”顾蓝立在廊下,看着那轮月,低声道,“我便陪他把这盘棋,下到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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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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