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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3章 伪忆 ...


  •   魔域深宫,夜长夜寒。自秘境归来三日,顾青案头的烛台换了三根,没有一根燃到天明。
      白日里,侍从把堆成小山的卷宗送到他案前,他翻了两页就推开了,字在眼前乱跳,跳成一片模糊的雪。侍从端茶进来,他抬了下手,示意放桌上。茶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他倚在高台椅背上,闭着眼,却没有睡。魔元在识海里翻来搅去,像一锅烧不开的水——他试着以魔力镇压,反而搅得更加躁动,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他眉心拧成一道深痕。
      他睁开眼,盯着殿顶的黑暗,又把眼闭上。
      他闭上眼,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反反复复。最后他索性拉过一卷卷宗,想看点东西分神——可字还是乱跳,跳成一片模糊的雪。
      这一夜,殿里悄然漫开一层极淡的雾气。
      雾气无色无味,融在魔域终年的黑雾里,贴着地面缓缓流淌。顾青在识海最躁动的那一息,忽然觉察到一丝异样——像一根极细的弦,在他神魂深处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猛地睁眼,望向殿门方向。雾气还在,安安静静地贴着地。他凝神去探,探不出任何敌意,探不出任何杀机,只有那根弦拨过的余响,在识海里轻轻颤着。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睡意来得又沉又急,像一只手按在他眼皮上,不由分说地压下来。
      眼前先是黑,然后是雪。
      又是荒岭。
      可这一次,风不冷了。
      雪还在下,岭道边却多了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屋门半掩,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是那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
      “你回来了?”
      门开了。少年站在门里,雪白的狐耳尖尖地立着,蓬松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看见他,眼睛弯起来。
      “快进来,外头冷。”
      他走进去。屋里烧着一炉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少年把他按在火边坐下,转身去舀汤,狐尾扫过他的手腕,痒痒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少年把碗塞进他手里,又蹲下来,隔着衣料握了握他的手腕,“每次都这样,出去一趟回来,手凉得跟雪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腕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湿意。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只记得那碗汤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下次别一个人出去了。”少年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眼里的光晃啊晃,“要出去,带上我。我给你挡风。”
      他抬手,想揉一揉少年发顶。少年却先一步偏过头,把狐耳凑到他掌心下,蹭了蹭:“你摸我耳朵,我就不冷了。”
      掌心触到绒毛,软得不像话。他听见自己低低笑了一声。
      后半夜,雪下大了,风把窗棂吹得哐哐响。少年冻醒了,往他这边缩了缩,狐尾先一步钻过来,缠住他的手腕。他伸手,把少年连人带尾巴捞进怀里,拢了拢衣袍,盖住两个人。
      少年在他怀里拱了拱,闷声道:“你怀里暖和。”
      “以后不让你冻着。”他说。
      他没看见自己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只感觉到少年靠在他胸口,轻轻地、轻轻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火炉边。少年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腮看他手背上一道旧伤:“怎么弄的?你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他说,“山里遇了兽。”
      “骗人。”少年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指尖蘸了药,小心翼翼地抹在他手背上,“山里哪有兽能伤到你……你手这么稳,打架肯定也凶。”
      药膏凉丝丝的,少年抹得很慢,像怕弄疼他。他低头看着少年垂下的眼睫,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手一顿,抬眼看他:“你爱叫我什么,就叫什么。”
      “……那我叫你小白。”
      少年瞪了他一眼:“不好听!”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就叫'回来了'。”
      少年愣住,半晌,轻轻把瓷瓶塞好,小声说:“……行。你叫一声,我应一声。”
      画面一转,是春日的溪边。
      冰化了,溪水叮叮咚咚地流。少年卷着裤腿蹲在溪边捞鱼,狐尾沾了水,湿哒哒地垂在身后。他在岸上生火,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正举着一条小鱼冲他晃:“你看!够咱们吃两顿了!”
      “小心着凉。”他说。
      话音没落,少年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溪水里,扑腾着呛了两口水。他几步过去,把少年从水里拎出来,少年湿淋淋地挂在他臂弯里,狐尾滴着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还说不会着凉。”他把少年放下,掌心的魔元贴着少年后背走了一遍,把湿气烘干。少年缩着脖子,狐耳耷拉着,乖乖站着让他烘。
      “烘干了。”少年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没答,只把少年湿透的衣摆拧了一把:“回去了。再下水,尾巴给你烤糊。”
      少年“哦”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后,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溪水,小声嘀咕:“……明明还有一条大的。”
      画面又一转,是秋夜,木屋灯下。
      少年盘腿坐在榻上,闭眼引气,一缕浅白的灵气绕着指尖转。他坐在旁边,看着那缕灵气走了三周天,忽然伸手,在少年腕上一按:“这里错了。气走膻中,不要过心脉。”
      少年睁开眼,歪头看他:“你懂这么多?”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懂。他收回手,“大概是……以前教过别人。”
      “那你教教我。”少年凑过来,狐尾绕上他的小臂,“教仔细点,我一学就会。”
      他教了三处窍穴,讲到第四处时,身后没声了。他回头一看,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狐尾还绕在他小臂上,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
      他把滑落的披风拉起来,给少年盖好。少年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话,他没听清,只觉得肩头那一小片温热,压得他心里发软。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因为少年忽然抬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我都会在。”
      火光照在少年脸上,眉眼温柔,干净得像初雪。
      那一夜,他做了很久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梦。
      可梦的最后一幕,是刀刃入肉的凉。
      画面猛地转暗。
      还是那间木屋,可火灭了,灯熄了,屋里冷得刺骨。他被人从背后叫住,回头——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柄雪白的剑,剑尖直指他的心口。
      少年还是那张脸,可眼底的温柔全不见了,只剩一片陌生的冷。
      “你太容易信人了。”少年说,声音平得很,像是练了很多遍,“我说什么,你都信。”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些……都是假的?”
      “假的。”少年答得干脆,“荒岭是假的,木屋是假的,汤是假的,暖手是假的。我接近你,从来只有一个目的——取你的魔源,破你的防线,替仙门铺路。”
      “从第一眼起,就在骗你。”
      他低头,看见那柄剑已经抵在他心口,剑尖刺破衣料,一点凉意渗进来。他想起那些冬夜,少年把热汤塞进他手里;想起春日溪边,少年举着鱼冲他笑;想起秋夜灯下,少年说“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我都会在”。
      “我一直以为,”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是我亏欠了你。”
      “你没有亏欠我。”少年垂下眼,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是我在算计你。”
      “那也是假的。”少年说。
      “那'我亏欠你'呢?”他问,“也是假的?”
      少年沉默了一息。
      “……也是假的。”少年说。
      剑锋入肉。
      他看见血从心口渗出来,染红衣襟。少年收剑,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木屋,走进风雪里。雪落在他肩上,很快积成薄薄一层。他看见少年袖口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雪地上——一枚乌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仙门的徽记。
      原来连这,都是早就备好的。
      他叫过很多次“回来了”,那少年每次都应。可最后一幕,剑光落下来之前,他又叫了一声,雪地里,没有人应。
      他猛地睁眼。
      魔殿还是黑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一片湿凉——汗浸透了衣襟,贴在皮肤上,凉得他发颤。他剧烈地喘息,胸口一起一伏,喉间腥甜翻涌,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心口。衣料完好,没有剑痕。可那一剑刺进来的凉意,还留在那里,像一根拔不掉的针。梦里那碗汤的烫,也还留在舌尖,烫得他喉咙发紧。
      他慢慢抬头,望向殿顶。雾散了,殿里空荡荡的,只有烛火跳了两下,又暗下去。
      他把手按在案上,指尖收拢,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直到指甲嵌进掌心。嵌得深了,他才慢慢松开,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他把那些残片一片一片拈起来看——熟悉的侧脸,空落的心口,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动。每一片,如今都有了解释。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不是本座亏欠他。是他在骗本座。”
      他闭着眼,把梦里所有画面重新过了一遍——雪夜木屋,春溪烤鱼,秋灯引气,一幕幕严丝合缝,找不到一丝破绽。太完整了,完整得让他找不出可以怀疑的地方,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他按着心口。那里没有剑伤,可那柄剑刺进来的地方,还钝钝地疼着。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仅剩的柔软,尽数沉下去,化成一片冰冷。
      他起身,走到殿中那面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眉间有一道深痕,眼下青黑,眼底是他自己都陌生的冷。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然后他转身,走到殿门前,声音冷沉:“来人。”
      一道影子应声跪在阶下。
      “清玄山那边,盯紧。”他道,“那个叫蒋玉的弟子,一举一动,本座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身边那个仙尊,一并报来。”
      影子叩首,退去。
      顾青立在殿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魔域无星的夜空,忽然想起那个梦里,少年说“我接近你,从来只有一个目的”。
      他又想起更早的那个梦,少年仰头看他,说“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我都会在”。
      他垂下眼,低低重复了一遍:“……我都会在。”
      夜风把他的后半句吹散在黑暗里。
      “骗子。”
      他立在殿门口,又站了很久。夜风忽然灌进他襟口,他抬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心口——那里没有剑伤,可梦里那一剑的凉意,像钉进骨头里,怎么都暖不回来。
      暗处阴影里,眼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缓缓勾起。
      他抬手,指尖的蛊丝探出去,在结界纹路最边缘轻轻一挑——挑出一根极细的裂隙,细得像一缕游丝,悬在黑暗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裂隙在结界上亮了一下,又隐没,像一根悬着的丝,等人来拨。
      那是宋声刻意留的口子。
      不封,不补,就那么敞着。等一个神魂特殊的人,循着这缕游丝摸过来,看见这场被编织的“过往”。
      眼线收好蛊丝,退入更深的黑暗。退到廊柱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指尖的蛊丝在玉面上匆匆写完几笔,玉简化作一缕灰烟,被他吹散在指间——不留痕。他又从暗处摸出一枚新的空白玉简,放进墙角那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躺着十几枚同样的玉简,一枚叠着一枚,积了薄薄一层灰。
      清玄仙山那头,夜半。
      清澜殿里,蒋玉忽然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心口跳得厉害,像被人攥着,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裂开。他按着心口坐起来,摸到枕边那枚玉符——玉面烫得惊人,像贴着一块刚熄的炭。
      他握紧玉符,过了好一阵,那股烫意才慢慢退下去。可心口那点发慌的感觉没有走,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干不了,也擦不掉。
      他下了榻,走到窗边。窗外月朗星疏,仙山的夜风带着竹叶的凉意。他望着魔域的方向,望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玉符在他掌心里,又轻轻暖了一下,像回应。
      他睡不着,索性披了外衣,走到院里。月光落在青石砖上,他的狐尾垂在身后,尾尖无意识地扫着地,扫出一小片不安的痕迹。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符,轻声开口:“师尊……”
      两个字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一声。
      清澜殿深处,顾蓝房里的灯,不知何时亮了。窗上映出一道素白的身影,站了一会儿,又熄了灯。
      蒋玉望着那扇重新暗下去的窗,握了握玉符,退回屋里。
      他把玉符放在枕边,正要躺下,玉符忽然又烫了一下。他愣住,侧头看着它。玉面贴着枕头,幽幽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有人隔着万里,远远地应了他一声。
      他轻轻开口:“……您也没睡吗。”
      没有人回答。他把玉符拿起来,重新握进掌心,贴着心口放好,像握着一小片光。
      他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却睡不着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一点点碎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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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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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