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清冷无情，唯独对我破尽门规》不然还是吃面吧

51、第50章 归途

　　众人依言就地休整，短暂调息恢复灵力。
　　祭坛残石上，六人各自寻了落脚处。灵禾盘膝坐在一截断柱后，指尖的木系灵光一圈一圈绕着手腕转，青藤在她掌心生了又收，收了又生；苏砚倚着枪杆，阖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枪尖还沾着半干的血，他没急着擦。温朔翻遍了储物袋，把剩下的符箓一张张摊在膝盖上清点，嘴里念念有词：“三张定身，两张爆破，一张……这张怎么沾了血？”
　　他凑近闻了闻，一脸嫌弃地拎起来抖了抖：“谁的？下回打架离我远点，血溅到我符上，灵力都不纯了。”
　　“你的符本来就够脏了。”灵禾闭着眼回了一句。
　　蒋玉没有坐。他立在一块完整的石阶上，垂着眼，把长剑横在膝前，指腹一寸寸擦过剑身，像是在听剑里的余响。
　　顾青远远坐在祭坛另一侧，隔着一地狼藉，隔着半座崩碎的祭坛，也隔着那道雪白身影。他没有调息，只靠在断柱上，看着那少年擦剑，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那对雪白的狐耳在风里极轻地转。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瞬——祭坛威压碾过全场时，他神魂深处那阵没来由的心慌。他想把那种感觉归咎于战场，归咎于威压，归咎于一切说得通的理由。可那双眼睛浮在脑海里，挥不去。
　　蒋玉的手顿了一下。他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抬头，只把剑身又擦过一遍。
　　温朔清点完符箓，又摸出一枚归墟传讯玉牌，在掌心掂了掂，站起来，咳了一声：“那什么——我先把消息传回去。长老们在外头等了好几天，再不报平安，怕是要以为我们被秘境吃了。”
　　他说着，掌中灵力一灌。玉牌在他掌心碎成一片细密的光，那光没有散，而是凝成一线，朝着秘境出口的方向，倏然飞逝。
　　“上古祭坛死局已破，宋声残党尽数肃清，两界危机解除，试炼弟子全员平安，即刻返程。”温朔背对着众人，一字一句地把话送入那线灵光里，末了又补了一句，“——清玄山温朔，代众人传讯。”
　　灵光远去的尾梢在空气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灵禾睁开眼，望着那线光消失的方向，低声道：“……长老们该放心了。”
　　苏砚没有说话，只把枪尖在石上顿了顿，像在替这句话作个注脚。
　　温朔这才转过身，一屁股坐回石阶上，长长吐了口气：“累死了。传讯比打架还费劲——灵力用得跟放血似的。”
　　“你传的什么？”灵禾睁开眼问。
　　“废话，当然是报平安。”温朔拍了拍手上的玉灰，“我还顺带夸了句蒋玉师兄临危不乱、稳如泰山，让长老们放心。”
　　蒋玉擦剑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温朔被他看得莫名：“……怎么了？”
　　“……没什么。”蒋玉低下头，继续擦剑，“劳温师兄美言。”
　　温朔挠了挠头，没再多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玉简，翻到空白页，开始刻阵纹：“我得趁热把蛊阵的破绽记下来，这趟收获大了——”
　　他刻了两笔，又停下来，对着玉简嘀咕：“……先说阵眼会走，还是先说血潮断流？算了，先记破阵的，回去再整理。”指尖灵力凝成细细的线，在玉简上落下第一道纹。
　　顾蓝一直没有说话。他立在祭坛边缘，天光斜斜落在他身上，将那道素白身影衬得格外静。旧伤在他经脉深处隐隐翻腾，他垂着眼，将涌上来的那一线涩意缓缓压下去，才转身，走向蒋玉。
　　“灵力恢复得如何？”顾蓝侧首看向他，嗓音清浅温柔，褪去对战时的沉稳冷冽，只剩私人的关切，“方才数次贴身避战，可有暗伤滞塞？”
　　蒋玉心头一暖，轻轻摇头：“师尊放心，弟子无碍，丹元稳固，没有受损。”
　　他说着，把长剑归鞘，站直了身子，让顾蓝看得更清楚些——肩平，腰直，灵息平稳。
　　顾蓝没有立刻收回目光。他抬手，虚虚悬在蒋玉腕前半寸，一缕淡青仙识顺着指尖探过去，绕了一周，确认丹田那团莹白灵火稳稳当当，才收回来。
　　“嗯。”顾蓝微微颔首，目光温柔笃定，“返程路途仍有残余乱流，紧跟我身侧，不必逞强，万事有我。”
　　蒋玉的狐耳尖轻轻动了一下。他垂下眼，指尖在剑鞘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才低低应道：“……弟子记下了。”
　　他没有说谢。那两个字太轻，配不上这句“万事有我”。
　　顾蓝转身往前走时，蒋玉抬起头，望着那道素白背影，站在原地看了两息，才跟上去。
　　顾蓝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蛊灰，又收了回去。
　　不远处的断柱下，顾青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盯着顾蓝替那少年拂灰的手，黑眸一寸一寸沉下去。他见过这位仙尊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冷，快，杀伐果决，剑出不见血不收。清玄山上下都说他清冷孤高、素来寡情。可此刻那双替人拂灰的手，温得不像话。
　　顾青起身，拾级而下，不紧不慢地走到顾蓝身侧。
　　“仙尊。”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方才破阵，仙尊剑光点得极准，护得也极稳。”
　　顾蓝看他一眼：“魔尊过奖。”
　　“不过奖。”顾青的目光落在那道雪白身影上，又收回来，落在顾蓝脸上，“仙尊对这弟子，倒比对自己还上心。”
　　顾蓝没有立刻答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一星蛊灰。
　　“他是我清玄山弟子。”顾蓝道，“自当照拂。”
　　“照拂？”顾青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掂量什么，“仙尊的照拂，倒像是照拂了上百年。”
　　顾蓝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几乎看不出来。可顾青看见了——他黑眸微沉，把那一下停顿收进眼底。
　　“……魔尊说笑了。”顾蓝继续走，声线平稳如初，“弟子们的路，总得有人领着。”
　　“是么。”顾青没有追问，只又看了一眼那道雪白身影，“那这位弟子，仙尊可得看牢些。”
　　他说完，越过顾蓝，径直往蒋玉那边走去。
　　顾蓝立在原地，没有回头。片刻后，他垂下眼，把袖口那道染血的布条又按了按，才继续向前。
　　那两息，他没有跟上去。有些话，说破了反倒坐实了别人的猜测。
　　蒋玉正在擦剑柄上的血污，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那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住，与他并肩，一起往前走。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卷着灰，拂过两人衣摆。谁都没有开口，只有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一下，一下。
　　蒋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落在他握着剑柄的手上，落在他垂着的狐耳尖上。他不闪不避，也没有加快，就那么平平稳稳地走着。
　　“方才破阵，”顾青忽然开口，“你盯着我看了一路。”
　　蒋玉擦剑的手没有停：“魔尊看错了。”
　　“我从不看错。”顾青道，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你怕我死在阵里？”
　　蒋玉的动作顿住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极轻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片刻后，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黑的眼睛，声音很平：“……魔尊死了，谁带我们出去？”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卷起的是祭坛方向散尽的蛊灰，细细的，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顾青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蒋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有意思。”顾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谎话。他没有再说什么，收回目光，大步走开，重新落回队尾。
　　蒋玉站在原地，那对雪白的狐耳尖，极轻地压下去一瞬，又立起来。
　　他握着剑柄的手，直到那道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松开。
　　他怕的从来不是没人带路。
　　半刻休整完毕。六人整理行装，清点物资，确认无一人遗漏、无一人重伤，随即列队启程，循着秘境天光指引，一路向外层出口行进。
　　启程前，蒋玉走到顾蓝身侧，把他袖口露出的一截布条边角掖好，又退后半步，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顾蓝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被掖平的布条，没有说什么，只把那半步的间隙，留得比来时宽了一线。
　　归途一路安稳。残余零星异兽、零散煞气，被众人轻松肃清，再无凶险阻滞。
　　温朔走在队伍中间，边走边在玉简上刻阵纹，嘴里停不下来：“我跟你们说，这蛊阵有个巧——阵眼会走，血潮断流三息能定住，只要先断源头，阵基就废了。下回再遇着，咱们直接照着拆。”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下来：“……说起来，那个尊使说，三十年前，宋声就带着人进了秘境，把这座残阵一修三年。”
　　没人接话。风把这句话吹得散了些。
　　温朔又走了一段，才闷声道：“三年。一修就是三年。他图谋的，怕不只是一座阵。”
　　“图谋再多，也到头了。”灵禾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很平，“阵破了，人拿了，债清了。”
　　“……嗯。”温朔应了一声，把玉简收进怀里，没再往下说。
　　“你当谁都有个魔尊给你断源头？”灵禾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温朔噎了一下：“……那倒是。”
　　他讪讪收起玉简，又觉得没面子，快走两步追上灵禾：“嗳，我刻的可都是实打实的破绽，回去写成册子，交给宗门也是功劳一件——”
　　“功劳记你头上，饭你管够。”灵禾头也不回。
　　“成交！”温朔眉开眼笑，步子都轻快了几分，走到前头去了。
　　苏砚走在两人身后，肩头的布条换过新的，枪尖挑着那卷没用完的布，神色比来时松了许多。灵禾回头看了一眼他，忽然从袖口摸出一株沿途采的止血草，递过去：“含着。压一压。”
　　苏砚接过，看了看：“你什么时候采的？”
　　“路过那片枯林的时候。”灵禾转回头，“你伤比我重，别逞强。”
　　苏砚把草含进嘴里，苦味漫开。他没有再说谢，只把步子放缓了半拍，与灵禾并肩。走了几步，他忽然从袖口摸出一枚晒干的灵枣，递过去：“甜的。”
　　灵禾愣了一下，接过来，没说话，塞进嘴里。
　　“……确实甜。”她含糊道。
　　蒋玉走在顾蓝身侧，落后半步。顾蓝偶尔停下来，等他一等，又继续走；蒋玉便把那半步补上，两人始终隔着一肩的距离，不远不近。
　　远处，光门的天光渐渐亮起来，在枯林与乱石尽头，像一盏悬在半空的灯。
　　顾蓝忽然停步，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渐远去的祭坛废墟。他的目光在废墟上空停了一瞬，落在那些正在合拢的裂隙上，指尖在袖口那道染血的布条上捻了一下，才转回身。
　　“这一趟，”他开口，声音很轻，“试炼是假，局是真。”
　　众人没有接话。风把这句话卷进荒原深处，散了。
　　光门越来越近。到了近前，六人才看清——那是一座悬在断崖上的环形光门，门内灵光流转，清澄如洗。跨过去，就是秘境之外的天光地界。
　　蒋玉排在队伍中间。他抬脚踏上光门前最后一级台阶时，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不是看祭坛，不是看来路，是望向万魔渊那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一眼极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可队尾的顾青看见了。
　　他瞳孔微缩，把那一眼的方向，记了下来。
　　光门内的灵光漫过脚踝，温的，像深冬里一碗热汤。蒋玉握了握腕间那枚玉符——贴着皮肤，微微发烫，一下，又一下，像是应着谁的脉搏。
　　他把那枚玉符按进袖口深处，抬步，跨过光门。
　　光门外，天光扑了满脸。清玄山的山风裹着草木清气涌过来，吹散了一路蛊灰与血味。
　　蒋玉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顾青已经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在光门前的阴影里。
　　“清玄山见。”顾青低声道，“我会去找你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过去。可蒋玉听见了。他没有回头，脚步未顿：“魔尊大驾，清玄山蓬荜生辉。”
　　顾青：“……你倒是一点不慌。”
　　“弟子没什么好慌的。”蒋玉道，“魔尊要查的，弟子身上都有。”
　　顾青沉默了一瞬。他盯着那少年跨过光门的背影，忽然发现——那对雪白的狐耳，在光里轻轻立直了一瞬，像一只终于等到猎手落子的狐。
　　他抬步，也跨了过去。
　　灵光吞没六道身影的一瞬，天光倒灌。等众人再睁眼时，已经落在清玄山外山的石阶上，脚底是熟悉的青石板，山风裹着草木清气涌了满脸。
　　温朔第一个瘫坐下去：“终于回来了——我温朔要睡三天！谁都别拦我！”
　　“先回禀，再睡。”灵禾蹲下去，把滚远的储物袋捡回来，“长老们在外头守了好几天，这会儿怕是已经往山门赶了。”
　　顾青落在最后。他站在石阶上，没有立刻动，摊开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合拢五指，收进袖口。
　　蒋玉走在最前。他停下来，替顾蓝把肩上不知何时沾的灰拂净：“师尊，到了。”
　　顾蓝抬眼望山门：“……嗯。这一趟，总算到家了。”
　　顾青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从蒋玉身边经过时，停了半步。
　　蒋玉没有抬头，却觉出那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风把衣摆吹到一起，又分开。
　　“……你腕上戴的什么？”顾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蒋玉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极快地接上：“一枚旧玉符。家师所赐，护身用的。”
　　顾青：“仙尊赐的？”
　　“家师。”蒋玉重复了一遍，抬眼与他对视，“与魔尊无关。”
　　顾青看着他，没有追问，收回目光，往前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秘境出口的方向，天光已经彻底闭合，像一扇关上的门。他望着那个方向，神魂深处那点异动，又跳了一下。
　　蒋玉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脚步声远了，才低头，把腕间那枚玉符按进袖口。贴着皮肤的玉面，不知何时又烫了一下。
　　山门处传来守山长老的呼声，远远的，却亮堂：“仙尊回来了！六人全须全尾——快，传讯掌门，点灯！”
　　山门在暮色里亮起第一盏灯。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一路亮到山腰，像一条坠着星子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