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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羁绊 ...


  •   永夜魔殿,寝殿之内。
      夜色正浓,寝殿里魔烛将熄,暗红伪月悬在窗棂外。
      玉榻之上,顾青猛地蜷起脊背,一声压抑的闷哼从齿缝里挤出来。
      蒋玉几乎在同一瞬惊醒,扑到榻边,一把扣住他的腕脉。
      “顾青!”他声音发紧,“是魔丸血发作了?”
      顾青痛得说不出话,只死死咬着牙,脖颈上赤红的血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撑住。”蒋玉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上他腕脉,一缕莹白灵息渡了进去,“我在这儿,撑住。”
      灵息涌入,第一波躁动被压下去些许。顾青紧绷的躯体稍稍松弛,粗喘着哑声道:“……本座方才,是不是伤了什么人?”
      “没有。”蒋玉头也不抬,继续渡息,“殿里没人,就我一个。”
      话音未落,顾青的瞳孔骤然一缩,血色纹路猛然暴涨,第二波反噬比第一波凶数倍地撞上来。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翻身坐起,双目赤红,一掌不由分说地朝着前方拍去!
      “——顾青!”蒋玉厉声唤他的名字,侧身闪避,掌风擦着他的耳侧呼啸而过,将身后那座魔烛烛台打翻在地,火星四溅。
      “看着我!”蒋玉顾不得耳边火辣辣的灼痛,一把按住他再次扬起的手臂,“是我!蒋玉!”
      顾青赤红的双眼涣散了一瞬,掌心的力道僵在半空。
      “……蒋……玉?”
      “是我。”蒋玉的呼吸急促,却极力把声音放稳,“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敌人。坐下,我帮你压住它。”
      顾青盯着他看了几息,浑浊的眸底终于闪过一丝清明,随即整个人脱力一般栽回榻上。
      可即便如此,他栽倒的瞬间,那只手仍死死攥住了蒋玉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蒋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有抽手,只顺势跪坐在榻边,继续将灵息渡入他经脉。
      “别松手。”他轻声道,“攥着也好。攥着,就知道我还在。”
      整整一夜,伪月从窗棂一侧,缓缓滑向另一侧。
      蒋玉的灵息断断续续渡了一整夜,丹田里大半的狐灵几乎被抽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直到天光蒙蒙泛白,顾青腕脉里的躁动,才终于一寸寸平息下去。
      蒋玉缓缓收回掌心,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强压下那点虚软,抬手替顾青拭去额角的冷汗,轻声唤道:“顾青?好些了么?”
      顾青缓缓睁开眼,眸底的赤红褪去大半,声音沙哑:“……你守了一整夜。”
      “说好了,守到伪月沉落。”蒋玉道,“伪月才刚落下,不算违约。”
      顾青沉默片刻,目光忽然落在蒋玉的手腕上,停住。
      那一圈青紫指痕,深深烙在白皙的皮肉上,触目惊心。
      “……昨夜,本座伤了你。”他哑声道,不是疑问。
      “嗯。”蒋玉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你不记得了?你当时认不出人,一掌差点拍飞我的烛台。”
      顾青喉间动了动:“我打你了?”
      “没打着。”蒋玉道,“我躲开了。就是这手腕,被你攥了一夜,掐进去的。”
      “……为什么不挣开?”顾青的声音沉下去。
      “挣脱了,你手里就空了。”蒋玉道,“人在剧痛里,手里总要攥着点什么。”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攥着我的时候,那股力道的方向,是往你自己怀里带的——你怕伤着我,哪怕是失控的时候。”
      寝殿里骤然安静下来。
      顾青别过脸,半天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映着他侧脸上那一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痕。
      过了许久,他才闷声道:“……昨夜的事,本座记下了。往后,不会再有第二次。”
      蒋玉没有答话,只抬手,把散落在他肩头的一缕乱发,轻轻拢到耳后。
      “嗯。”他轻声道,“那便说定了。”
      顾青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今夜魔丸血反噬快要彻底褪去,你也好差不多可以走了。”
      “免得我神志恍惚控制不住力量,反倒伤了你。”
      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可语气依旧清冷疏离。
      蒋玉立在玉榻之旁,轻轻摇了摇头。
      “伪月尚未完全沉落,魔丸血的戾气还没有彻底归敛。”
      “我留在这里,再多待片刻。若是残余的躁动再起,我还能再帮你缓冲一二。”
      顾青抬眼望向他,漆黑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大可不必做到这般地步。”
      “我魔宫之中魔卫无数,何须你一个外人冒险守在此地。”
      蒋玉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
      “那些魔卫只懂听命行事,却没有狐族生生灵息,化解不了魔丸血焚魂的灼痛。”
      “我既然已经来了,便索性陪你熬过这最后一段时辰。”
      “若是我现在离去,万一反噬卷土重来,四下无人,你便要独自硬扛。”
      顾青薄唇紧抿,周身残存的魔气还在经脉之下隐隐流动。
      “你就不怕,我恢复几分力气,忽然翻脸,将你扣留在这寝殿之内?”
      蒋玉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不见半分惧色,坦然回望过去。
      “若顾青你当真要扣下我,方才魔丸血发作、你无力自控之时,我便有机会脱身。”
      “又何苦等到此刻。”
      “我信你此刻并无加害我的念头。”
      “当然,若是你当真要动手,我也无从躲避。只是我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再受一轮酷刑。”
      顾青盯着他的眉眼,久久没有说话。
      寝殿之内,只剩下魔烛偶尔爆开灯花的细微声响。
      半晌,他才沉沉吐出一口气,身上那层刺人的锋芒稍稍敛去几分。
      “随你。”
      “只是你记清楚,信任不会凭空而来。若是让我查到你心怀异图,过往所有,一笔勾销。”
      蒋玉微微躬身:“我明白。”
      他没有转身退出寝殿,只是退到离玉榻几步远的立柱之旁,静静伫立守候。
      手腕上那一圈深深青紫的指痕,还在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顾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间动了动,忽然开口。
      “……手伸过来。”
      蒋玉一愣,依言走上前,将手腕递到榻边。
      顾青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盒清凉的魔域药膏,指尖蘸取,抹在那圈青紫指痕上。
      动作生疏,力道却极轻。
      蒋玉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敢动。
      “昨夜……是本座失控。”顾青的声音很低,“这伤,本座认。”
      蒋玉垂着眼,轻声应道:“顾青不必放在心上。”
      顾青顿了顿,只把药膏盒塞进他手里,别过脸去。
      “拿去。留着用。”
      蒋玉握着那盒还带着余温的药膏,指尖悄悄收拢。
      他心里清楚,这一夜之后,二人之间那层坚冰,裂开一道细缝。
      第一夜过后没几日,顾青遣人传话,让蒋玉把一批魔域边境的卷宗取回魔宫。
      那地方凶险,寻常魔卫都不敢独行。
      蒋玉应下就走,半句没有多问。
      顾青立在殿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眸色沉沉。他想,若此人当真怀有异心,这便是最好的试探。
      三日后的深夜,蒋玉回来了。衣摆染血,怀里却紧紧护着那卷宗。
      “边境出了点岔子。”他把卷宗递过去,声音平静,“卷宗完好,路上有头血妖不长眼,我料理了。”
      顾青接过卷宗,没有先看,先打量他:“受伤了?”
      “皮外伤。”蒋玉道,“不碍事。”
      顾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明知那地方凶险,为何不推拒?”
      蒋玉抬眸看他,弯了弯唇角:“顾大人交代的事,我总得办妥。”蒋玉揶揄道。
      顾青喉间一哽,半晌才道:“……去歇着吧。明日,本座让人给你换间大些的屋子。”
      蒋玉怔了怔:“换屋子?”
      “……嫌你那偏院太窄。”顾青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烫了起来。
      顾青批阅战报至深夜,忽然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动静。
      他不动声色,收拢袖中魔刃,放轻脚步绕过去——却见蒋玉蹲在廊下,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株被夜风折倒的幽蓝夜花扶正,用灵息裹住断口。
      “……你在做什么?”顾青出声。
      蒋玉手一抖,回头见是他,有些窘迫:“这花……被风吹折了。我见它可怜,想救一救。”
      顾青盯着他看了半晌:“魔宫里的花,年年都被风吹折。没人管它们。”
      “那往后我管。”蒋玉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多事,补了一句,“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顾青没说话,只在他身旁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朵花。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你若喜欢花,改日本座让人多种些。”
      蒋玉一愣,随即弯起眼睛:“好。”
      顾青起身,背对着他:“别蹲着了,夜里凉。回屋去。”
      蒋玉应了一声,站起身。月光下,他看见顾青的耳尖,又红了一瞬。
      那之后,顾青开始留意蒋玉的一举一动。
      蒋玉替他烹的药,他会先以银针试过,再不动声色地喝下去。
      有一回,蒋玉端着药碗进来,正撞见他收银针的动作。
      寝殿里静了一瞬。
      蒋玉没有戳破,只把药碗放在案上,温声道:“药还烫,魔尊大人慢些喝。”
      顾青握着那根银针,听出了蒋玉言语间的不正常,喉间动了动,忽然叫住他:“……你不气?”
      “气什么?”蒋玉回过头。
      “本座……疑你。”顾青的声音低下去,“日日疑你。”
      蒋玉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换作是我,也会疑。顾青身居魔尊之位,处处都是想取你性命的人。”
      “若有一日,我查出你当真别有用心呢?”顾青问。
      “那便随你处置。”蒋玉答得坦然,“但在那之前,我想照顾你。”
      顾青握着银针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望着蒋玉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药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自此往后,数十载永夜岁月。
      岁岁月圆,蒋玉必会如约而至,守在玉榻之侧。
      月圆之夜,魔丸血躁动最烈之时,他总是一整夜不合眼。
      掌心贴着顾青腕脉,一缕一缕渡入狐族生生灵息。
      “忍一忍。”他轻声说,“很快就过去了。”
      顾青额角青筋暴起,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他向来不惯在旁人面前示弱。
      可唯独在这狐妖面前,他渐渐卸下了那层带刺的壳。
      有一回,蒋玉渡息渡到一半,灵力耗尽,额角冷汗涔涔。
      顾青在剧痛中睁开眼,哑声道:“够了。你歇。”
      “再撑半刻便好。”
      “本座说了,歇。”
      蒋玉抬眼看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魔尊大人这是在心疼我?”
      顾青一噎,随即冷冷别过脸:“……胡说什么。”
      蒋玉没有拆穿他,只悄悄又渡了一缕灵息过去。
      “你丹田里的火,还没压平。”他低声道,“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顾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何总能察觉到?”
      “因为我在意。”
      蒋玉答得坦然,反倒叫顾青一时语塞。
      半晌,他才闷声道:“……在意便在意,不许说出去。”
      “你想让我把这句话,也写进史册里?”
      “蒋玉!”
      “……我不敢了。”
      战事爆发之时,蒋玉持狐刃伴顾青奔赴沙场。
      暗处淬毒的冷箭破空而来,他总是第一个挡在顾青身前。
      “小心!”
      狐刃横扫,将毒箭斩落。
      “你又冲在我前面。”顾青皱眉。
      “你刀法大开大合,顾不得背后。”蒋玉头也不回,“我眼睛尖,看得住。”
      “下次,不许。”
      “下次再说。”
      顾青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再拦。
      他知道,这个看似温顺的白狐少年,一旦犟起来,十头魔牛都拉不回。
      只默默调整了队形,让蒋玉始终留在自己三步之内。
      那是他习惯成自然的护法距离。
      顾青没再答话,只是那把惯用的魔刃,从此多了一式护在侧后方的路数。
      蒋玉替顾青系好最后一处绷带,正要起身,忽然被拽住了衣角。
      “……今夜,别回偏院了。”顾青别过眼,声音含糊,“主殿西侧,有间空房。”
      蒋玉一愣:“你这是……留我?”
      “你手上的伤,上药方便。”顾青说得冠冕堂皇,“本座只是嫌来回跑麻烦。”
      “……好。”
      蒋玉弯了弯唇角,没有拆穿。
      大战落幕,魔兵庆贺战功,满殿觥筹交错。
      唯有蒋玉会默默替顾青处理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他坐在榻边,垂着眼,一点点清理创口里的碎甲。
      “疼就说。”蒋玉头也不抬。
      “不疼。”顾青看着他的发顶,“你手上的伤,怎么不说?”
      蒋玉顿了顿,随口道:“小伤,不碍事。”
      顾青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盒伤药,推到了他手边。
      “大比的那一日,你也这样给人上药?”
      蒋玉一愣:“什么大比?”
      “……没什么。”顾青别过眼,耳尖却可疑地红了一瞬。
      “睡吧。明日还有战事。”
      蒋玉垂着眼,没接话,只把伤药轻轻收好。
      那一夜,蒋玉睡在主殿西侧的空房里,枕边放着那盒伤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这是他在魔宫安睡的第一夜。
      闲暇无事的永夜里,二人常常并肩站在魔宫高台栏杆边。
      俯瞰下方万里漆黑的魔域山河。
      “你看那片山。”顾青忽然开口,“我小时候,被驱逐出族地,曾在那边躲过三个月。”
      “以天地为庐,饿了啃树皮,渴了饮露水。”
      蒋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就在想,若这世上有一人愿意陪我说话,该多好。”
      顾青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矫情,偏过了头。
      夜风拂过,蒋玉的声音很轻:“现在有人陪了。”
      顾青一怔,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再看向别处。
      过了许久,顾青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
      “往后,你若嫌魔宫无趣,可以来这高台坐坐。”
      “嗯。”蒋玉应道,“往后,我陪顾青看山。”
      顾青没应,耳尖却悄悄烫了起来。
      顾青会走遍魔域险地,搜寻世间稀有的清灵花草。
      悄悄送进蒋玉居住的那座偏院。
      魔丸血余痛未消的时候,他便会静静挨着蒋玉。
      借那一缕狐灵暖意,抚平经脉残留的刺痛。
      “这花,能安神魂。”他把花递过去,语气别扭,“你那院子太冷清。”
      蒋玉接过花,低头嗅了嗅,唇角弯起一点弧度:“谢谢你,顾青。”
      “这花,我很喜欢。”他补了一句。
      顾青的耳尖,又悄悄红了。
      有一回,蒋玉发现偏院的幽蓝夜花,一夜之间开满了整面墙。
      他愣了一下,转头问路过的魔侍:“这花……”
      魔侍垂首:“是尊上命人连夜移栽的,说您院中那几株太孤单。”
      蒋玉望着满墙的花,忽然说不出话来。
      夜里,他烹好药汤,端去主殿。
      顾青正伏在案上批阅战报,头也不抬:“放下便走。”
      “药要趁热喝。”蒋玉没有走,反而在案边坐下,“顾青你又熬了一夜。”
      “本座精神好得很。”
      “……药凉了。”
      顾青终于抬眼,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狐狸眼,莫名有些心虚。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满意了?”
      “嗯。”蒋玉点点头,“明日酉时,我再来送药。顾青若敢不喝,我便站在殿外,敲一个时辰的门。”
      顾青:“……”
      “你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
      “托你的福。”
      顾青会向蒋玉诉说少年时代被驱逐、被全世界厌弃的过往。
      诉说对远在仙山的兄长顾蓝,那份复杂难言的纠结心绪。
      “我兄长……他比我更像个正人君子。”顾青的声音低沉。
      “他守着他的仙山,我守我的魔渊。明明是亲兄弟,却活成了三界两端。”
      蒋玉就安安静静听着,不盲目附和憎恨,也不会强行劝他放下满身伤痕。
      “你的苦难千真万确。”
      “只是苍生善恶,本不该由血脉简单去下定论。”
      顾青沉默良久,忽然说:“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话的人。”
      “旁人要么恨我入骨,要么怕我至深。唯有你,只是……陪着我。”
      蒋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刚烹好的药汤,轻轻推了过去。
      顾青说完那句话,低头喝了一口药汤,忽然觉得今日的汤格外烫,烫得他心里发慌。
      蒋玉没有回答,只静静坐在他身旁,陪他把那碗药喝完。
      沉默了很久,顾青才哑声开口:“蒋玉,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因为你值得。”蒋玉答得平静。
      顾青一怔:“我身上背着无数血债,三界人人恨我入骨,何来‘值得’一说?”
      蒋玉抬眼看他:“旁人看你是魔尊。我看你,是那个在山里躲了三个月、饿了啃树皮、渴了饮露水的孩子。”
      顾青喉间一哽,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你当真,不嫌我?”
      “不嫌。”蒋玉道,“非但不嫌,还很喜欢。”
      顾青手一抖,药碗差点脱手:“……你说什么?”
      蒋玉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我说,我喜欢你顾青。”
      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顾青握着药碗的指节一点点泛白,半晌,才哑声道:“……我……”
      “我活了这许多年,从没人问过我冷不冷、疼不疼、饿不饿。你是头一个。”
      “从你替我挡下那支毒箭那日起,我心里,就有你了。”
      蒋玉眼眶一热,弯起唇角:“那说好了,往后的日子,让我陪着。”
      顾青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嗯。”
      他们日常起居,修行调息,几乎与道侣毫无二致。
      寝殿院落互通,修行之时灵息交融,彼此守护,朝夕不离。
      只是二人始终没有正式立下契约,结为真正道侣。
      “为何不同我结契?”那一夜,顾青忽然问。
      蒋玉垂眸:“你不怕我别有用心?”
      “怕。”顾青说,“但更怕将来某一日,我彻底魔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到那时,契约牵连,第一个伤的就是你。”
      蒋玉沉默片刻:“我也怕。”
      “怕白狸谷的旧事重演,怕生死绑定的契约,终有一日变成挣不开的枷锁。”
      “更何况,魔宫之内人心叵测,宋声一众属下在一旁窥伺。”
      “一旦定下道侣名分,我便会直接被推到风口浪尖,引来无尽算计暗杀。”
      顾青静了许久,才低声道:“那就先不结。”
      “不必一纸契约束缚,两颗心,也可以紧紧相依。”
      “待来日,我将这魔域里的宵小清理干净。”
      “再补你一场,堂堂正正的契礼。”
      蒋玉鼻尖一酸,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便等着。”
      “等顾青把魔域收拾成一片清平之地。”
      “等那一日,你我并肩站在高台之上,不必再怕谁窥伺,不必再怕谁算计。”
      顾青望着他,良久,低声道:“会等到那一日的。”
      蒋玉没有答话,只是把枕边的狐刃,轻轻搁在二人之间。
      “这刃,替顾青挡了半辈子箭。”
      “往后,也替顾青守这约定。”
      偶尔,也会有属于二人的细碎温柔。
      魔域没有人间春日繁花。
      顾青便驱使魔力,培育一院可以长久盛放的幽蓝夜花。
      晚风拂过,满院花瓣簌簌飘落,落满二人肩头。
      蒋玉静坐石案边,亲手烹煮用魔域灵草熬制的汤药。
      用来缓和顾青平日魔丸血留下的经脉暗伤。
      顾青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垂眸烹药的侧脸。
      “若这永夜,从来没有厮杀纷争该多好。”顾青低声叹息。
      蒋玉把一碗温热药汤推到他面前,眉眼柔和。
      “纵然天地本就荒芜,有一人相伴,荒芜也可生出暖意。”
      顾青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眉心都皱起来。
      “你放的灵草,怎么一次比一次苦。”
      “苦才去火。”蒋玉面不改色,“顾青若嫌苦,下次我自己喝。”
      “……我喝。”
      可这份在永夜魔殿之中滋生出来的温存,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巨大的危机,正在域外的黑暗之中悄然酝酿。
      等待爆发的那一日。
      魔宫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殿里。
      宋声站在窗前,望着高台上那两道并肩的身影,眼底划过一丝阴冷的光。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道侣未成,根基未稳。”
      “这位小郎君,倒是比魔尊的魔刃,更容易折断。”
      他放下窗帷,转身隐入阴影之中。
      而高台之上,二人对此一无所知。
      幽蓝夜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仿佛也在为那场尚未到来的风暴,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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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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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