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西荒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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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荒的雪，一年要落三百日。
乱葬岗埋在雪底下，像一道被天地遗忘的旧伤疤。
没有人愿意靠近那里。
岗上堆着邪修的弃尸、败者的枯骨、被掏空丹田的残壳。
风雪一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余灰雾里盘着经年不散的怨气。
连秃鹫都绕着那道岗飞。
那一夜，雪落得格外大，像老天爷发了狠，要把整片西荒埋进白里。
乱葬岗最深处，一道石缝，勉强蜷着一个少年。
他瘦成了一副空架子，几条雪白的狐尾软软拖在身侧，光泽尽失。
他的本源被人掏空了，像一只没用的空壳，被丢进这岗里，等死。
血早就流干了，力气早就用尽了。
唯独最后一口气，固执地悬在喉间，怎么也不肯咽。
风灌进石缝，冷得像要把他的骨头一根根冻碎。
他忽然听见，风雪里有脚步声。
前两天，也有过几拨人路过。
他们掀开雪堆，翻捡尸体上的储物袋，翻到一半，看见石缝里还有气，便啐了一口：“晦气，还没死透。”
然后扬长而去。
在这座岗上，"死"才是寻常，"活着"反而是罪过。
很轻，很稳，不像捡尸人畏畏缩缩的动静。
他拼尽全力，撑开眼皮。
漫天大雪里，立着一个黑袍少年，眉眼冷得像结了霜。
一身戾气，却比这满岗风雪还要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或嫌他脏，或嫌他晦气，或干脆嫌他碍事，抬脚便走。
他哑着嗓子，开口：
“捡尸的？补刀的？”
黑袍少年没有答。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石缝外的雪，又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他问了一句，这辈子谁也没问过他的话。
“想活吗？”
少年怔住了。
想活吗？
他当然想。
可他这副模样，谁肯救？谁救得活？
他仰起脸，眼底那点将熄的火光，忽然烧了起来。
“想。”
“只要这条命还能续上，要我拿什么换，我都肯。”
黑袍少年垂下眼，指尖按上他眉心。
一道墨色魔息，自指尖钻入他断尽的经络。
痛。彻骨的痛。
少年蜷起身体，咬碎了下唇，却死死不肯出声。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两个字——想活，想活，想活。
那一夜，乱葬岗的风雪里，立下了一道谁也看不见的契。
此契一立，他的魂息便系在那缕魔息上。
契不碎，人便散不了。
雪停的时候，黑袍少年把他从石缝里捞出来，背在背上。
少年趴在那道并不宽阔的脊背上，第一次觉得，雪地里，原来也有暖的。
他记得，那人说了五个字。
“没人再敢伤你。”
五个字，轻得像风。
却从此，撑住了他往后的半生。
同一夜，万里之外，清玄仙山，观云台。
一位白衣仙尊正于云巅静坐，周身仙韵澄澈，心境空明无垢。
他这一道，修的是无情。
斩情，断欲，绝念，方证大道。
千年来，他守着这条道，从不动摇。
可就在那一夜，他心口的道镜上，无端生出一缕极细的裂痕。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万里山河，轻轻叩了一下他的道心。
他睁开眼，掐指一算。
只算出两个字。
情劫。
他望着西荒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同一夜，万魔渊，魔宫。
顾青立在殿前，掌心里托着一缕温热的狐息。
那是他从乱葬岗带回来的。
他托着那缕狐息，像托着一粒刚点着的火种，小心翼翼地，不敢握紧，也不敢松开。
他活了千年，杀过万人，头一回，觉得掌心里有点沉。
魔侍们跪在阶下，谁也不敢问，魔尊大人带回来的那缕狐息，要做什么用。
他们只看见，魔尊大人把那缕狐息，封进了一只匣子。
匣子放在殿中最深处，从此再未离身。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的三方动静，会在日后许多年里，拧成同一根命运之线——
一只从青丘火海里爬出来的小狐狸，一路磕磕绊绊，往西走。
一个在乱葬岗里拿命去赌的少年，赌赢了后半生。
一个踏过霜道、赤足见骨的白衣仙尊，收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徒弟。
还有一个躲在暗处、觊觎狐丹的阴魂，为这枚丹，谋划了一辈子。
他们的故事，后来传遍三界。
说书人编了一版又一版，有人讲它是佳话，有人讲它是孽债，有人讲它是不值得。
只有当事人知道，那不是什么话本。
那是七年前，西荒一个雪夜里，一个少年用一条命，赌来的后半生。
后来——
他拜了师，有了家。有人替他踏霜，有人替他熬粥，有人替他挑最甜的果子。
他修为精进，双核归心，劫尽福来，岁岁长安。
他也碎过誓，折过基，封过匣，守过一盏再也不会有人来叩的灯。
他镇杀了那个觊觎他狐丹的阴魂，也亲手放过了许多年前，那个满身是血的自己。
若再有人问，这一夜之后，那个少年后来活成了什么样子——
他活成了青丘覆灭后，唯一还站在阳光里的人。
有人问他，恨不恨。
他说，不恨。
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没答，只是笑。
有些疼，是说不出口的。说出口的那一天，就是放下的时候。
他后来，真的放下过。
在归墟的天劫里，在双核相拥的月夜里，在师尊替他掖被角的那只手里。
若有人问，这段故事该从哪里读起——
所有人都说，该从归墟那场天劫读起。
天劫之下，有人背身挡雷，有人十指相扣，有人碎了百年根基，只为换一道自由。
可只有蒋玉知道，故事真正的开头，不在归墟。
在西荒。
在那一夜漫天大雪里，有人隔着尸堆与风雪，问他——
“想活吗？”
他答：“想。”
只这一个字，便牵出了后来所有的遇见、重逢、亏欠、成全，与圆满。
也牵出了，那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楔子不是故事的开头。
楔子，是那个少年，在漫天大雪里，第一次被人问"想活吗"的那个瞬间。
此后种种，皆是这一问的答案。
“没人再敢伤你。”
——楔子·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