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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绿衣如霜 宗门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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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每月初一有讲道,各峰长老轮流主讲,内门弟子必须到场。这个月轮到南峰的周长老,讲的是阵道基础。我对阵法兴趣不大,但规矩摆在那里,还是老老实实去了。
讲道堂很大,能容几百人。我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只剩后排靠墙的位置。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把吐纳心法从袖子里掏出来准备偷偷看两眼,余光就瞥见了一个人。
叶澜情坐在我前面三排的位置,一个人占了一整条长凳。绿衣如竹,头发用一根素色木簪束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周围空了一圈,没人敢挨着他坐。他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册子,但目光落在窗外,没在看。
无颜在我识海里冒出来,语气懒洋洋的:“又是那个绿衣服的。”
我没理他,低头翻心法。周长老在上面讲什么“阴阳五行阵基”,声音又缓又平,跟催眠曲似的。我看了两页心法,又忍不住抬眼往那个方向瞟了一下。
叶澜情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但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攥。
讲道散场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我收了心法,不急,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路过叶澜情那条长凳时,他刚好站起来,手里的册子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册子摊开的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字迹清瘦锋利,像刀刻的。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他伸手接,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很冷,像碰了一下冬天的铁。
“多谢。”他说,声音比他的手还冷。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但走出两步,背后传来他的声音:“你叫游然。”
我回头。叶澜情站在那里,绿衣在门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青。他的眼睛看着我,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但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剑里有杀气。”
我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演武场东边第三棵松树下,有剑气残留。是你练的。”
我确实习惯在东边那几棵松树下练剑,无颜教的那些杀人技,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练。没想到被他发现了。
“师兄好眼力。”我说。
叶澜情看了我一会儿,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抬眼看我。
“你的剑路跟宗门教的不一样,”他说,“更利。像杀手。”
“师兄修无情道,也研究杀人技?”
这话有点冲。但叶澜情没恼,他面上那层霜连裂都没裂一下。
“无情道不杀人,”他说,“但知道怎么杀人,才知道怎么不被杀。”
他说完就走了,绿衣消失在门外明晃晃的天光里。我站在讲道堂里,袖子里还揣着那本吐纳心法,心里莫名觉得有点怪。
“这人,”无颜在我识海里说,“有点意思。”
“嗯。”
“无情道修到这个份上,还能看出你剑里有杀气,说明他道的修为不浅。但他为什么要提醒你?无情道不管闲事。”
我没答。叶澜情这个人,前世我没怎么接触过,只记得他死得早,被魔尊一剑穿心。一个修无情道的人,死在魔尊手里,听起来像是宿命,又像讽刺。但刚才他碰我手背的时候,那一下冰冷的触感让我觉得,无情道修到极致,到底是真无情,还是把什么藏得太深了?
过了几天,我去藏经阁还书,又碰上了叶澜情。
他在二楼靠窗的架子前翻一本古籍,绿衣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淡,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竹叶。我本想绕过去,但他抬头看见了我,微微颔首,算是招呼。我只好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架子上找书。
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在查破阶者。”
我心里一紧。藏经阁三楼的借阅记录,他也在看?
“你怎么知道?”
“三楼的手札被人翻过了,灰上的痕迹是新的。宗门里对破阶者感兴趣的人不多,”他偏过头看我,目光很淡,“你入门才几个月,查这个做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叶澜情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他观察力太强,瞒不过他。
“好奇。”我说。
“好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你身上有裂缝的气息。刚入门那天我就感觉到了。”
我浑身一僵。他伸手把古籍合上,放回架子,动作很慢,很轻。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我。绿衣的袖口擦过我手背,还是很冷。
“破阶者的裂缝会炸。”他说,“你查手札是想找补裂缝的法子。但手札里没有。”
“你知道哪里有?”
叶澜情没接话。他偏过头,望向窗外。藏经阁的窗户正对着后山的竹林,风一吹,竹叶翻起层层白浪。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无情道有一门心法,叫‘斩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斩的是自身的执念,也斩外来的一切痕迹。理论上,可以斩掉破阶者身上的裂缝。”
我心头一动。
“但无情道的心法不外传,”他转回头看我,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冰,“而且斩痕会伤及本源。施术者和被施术者,都会折损修为。”
“师兄跟我说这些,”我看着他,“为什么?”
叶澜情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在架子上随意抽出一本书,翻开又合上,动作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犹豫。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犹豫这种东西。
“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大概是觉得,你不该死。”
他说完就走了,绿衣从我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很淡的冷香。我站在书架间,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那句话。
你不该死。
一个修无情道的人,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游然,”无颜在我识海里慢吞吞地开口,“这个叶澜情,不对劲。”
“嗯。”
“他修无情道,但他刚才那句话有感情。你自己掂量。”
我没接话,从架子上随手抽了本书,下楼登记。出了藏经阁,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身上,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走在回院的路上,脑子里却一直没放下叶澜情那句话。
以及他碰我手背时,指尖那一瞬间极轻的颤抖。
那晚我又做梦了。梦里叶澜情站在一片血泊里,绿衣染成暗红,手里还握着剑。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凑近了听,终于听清了。
他说:“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我猛地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气。窗外月色如霜,竹林安静得一丝风都没有。
“又梦见了?”无颜问。
“嗯。”
“那个绿衣服的?”
“嗯。”
无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游然,你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我闭上眼,靠在床头,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湿透了。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上辈子叶澜情死之前,我可能欠了他什么。”
无颜没再问。识海里的红光暗了暗,像一盏被风吹低的灯。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脑子里全是叶澜情那句“你不该死”。
以及梦里的那句“你欠我的”。
这辈子,欠什么都别欠人情。但有些人的情,好像从你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欠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