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嵇梁

6、悄无声息 易熹微的乾

　　易熹微的乾坤囊一直有两层。
　　一层是些杂物，一层是些遗物。
　　最底下那层，还有师尊的几件衣物，他一直没敢洗，怕一洗，师尊的气息就消散了，但一闻到熟悉的铁锈味，他就难以自已，所以这一层，他不怎么打开，也难以打开。
　　没想到帮他跨过心里那道坎的，是另一个离人。
　　隔间的温度很低，那是他为了保存师尊的遗体特意改的，虽然一路求仙访药也没能吊住师尊最后一口气……
　　离别如风，悄无声息。
　　云娘安详地躺在里面，洗得泛白的衣衫遍布黑红，哪怕年华不再，满脸狼藉，易熹微依旧窥见了正值青春的她是多么的烂漫。
　　再出来，易熹微痴痴地跪坐在混乱的地上，心也不怎么跳了，目的地也明晰了。
　　“易熹微，别挣扎了，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颜无忌的声音回荡在易熹微的耳廓，“你看啊，那女人死了，这小子还在我手上，你却束手无策，真是可叹可怜啊。”
　　执起破阵子，他踉跄地爬起来。
　　破阵子也知道他满心惆怅，刀面上的红光暗了暗。
　　另一边，颜无忌抓着乌澄江的下巴，几乎要把他的骨头碾碎。
　　“嗯啊……啊……你……你滚开……我……要杀了你！”
　　生理和心理上的重压要击垮他了，颜无忌监视了多久易熹微，他就被强迫着看了多久，从易熹微深陷陷阱到云娘匆匆离去……
　　一切的一切，他都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听着，泪流满面也无济于事，这反倒是激起了颜无忌暴虐的病态心理。
　　他开始把关注点投向了被架着的乌澄江，把反射易熹微那边状况的铜镜移到他面前，扯着他的头发，摁在冰凉的镜面上，逼迫他见证他的杰作。
　　泪水断了弦，云娘的咽气让他再也没有心力去与颜无忌斗争。
　　镜子里，他与易熹微交相映照，他不敢发出凄凉的叫喊，因为易熹微能听到，他怕他有压力，他怕伤到他的心……
　　颜无忌见他没了声音，出手扇了他几个耳光，乌澄江只觉得面上火辣辣地痛，整个人像是要被扇下来了，但他也没有叫，也没有继续流泪，他在无声地抗争。
　　“还挺硬气啊，好啊，不叫，我就让你想叫也叫不出来！”
　　一旁的炭火动了动，一块燃烧的木炭出现在了乌澄江的面前，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世界好像被静音了，木炭被揉碎，贴上他的脸庞……
　　好痛，好痛，我要死了吗……
　　阿娘，救救我，救救我……
　　哦，他忘了，阿娘死了，死在了一片火海中，云娘也死了，死在了一块绿地上。
　　他，没有亲人了，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颜无忌很满意他的反应，嗤笑着欣赏着乌澄江的呻吟哭喊。
　　不够，还不够。
　　他抄起桌上擦拭过污秽的抹布，反手塞进了乌澄江的嘴里，引得乌澄江阵阵干呕。
　　易熹微听到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听到了，他很自责，乌澄江年龄明明还那么小，就要提前面对险恶的现实，他还是没有护住他。
　　他必须做出行动，现在，马上……
　　蓦然回首。
　　他找到了。
　　“杳——破空——”
　　伴着易熹微歇斯底里地叫喊，另一侧，监视着这里一举一动的颜无忌被划破时空的仙剑吓得虎躯一震。
　　时空被打通了！
　　怎么回事？！他的灵力不是透支了吗？！
　　灵剑又动了，它通体银白，剑柄处有流水状的波纹，淡蓝色的灵流环绕，显得高洁淡雅。
　　它忽的爆发出霸道的灵流，把颜无忌直接震飞了出去。
　　而后易熹微紧跟其后，赤手把裂缝撕开，笔直站到了乌澄江的面前，乌澄江几乎晕死过去了，直到易熹微拔出了他嘴里的异物，才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易熹微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往他身体里灌输着灵流，带血的手掌直接把铁链捏碎，接住摇摇欲坠的他。
　　乌澄江勉强撑开眼眸，看到的是易熹微焦急的脸，他眉头紧蹙，眼尾薄红，应当是哭过……
　　眼睛闭上，又睁开。
　　这一次，嗅到了易熹微身上混着血腥味的淡淡的竹香，乌澄江觉得自己应该是昏头了，易熹微的味道让他好安心，安心到，想就着他的怀抱睡到天荒地老……
　　易熹微俯视着迷糊的乌澄江，指尖动了又动，还是没有落下，乌澄江的半边脸都毁了，灵流在缓解疼痛的同时极力修复着他的脸。
　　“澄江，别睡，看着我。”易熹微在他的耳边轻唤，“不能睡，看着我的眼睛。”
　　乌澄江睫毛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注视着易熹微的眉眼，那双淡漠的眼眸，倒映着他丑陋的嘴脸。
　　好丑，好丑，怎么这么丑……
　　他偏了偏头，他不愿意面对这样的自己。
　　易熹微看着他往自己肩颈里缩，误以为他有哪里难受，手里粘着污浊，他拿相对干净的右脸贴上乌澄江的额头，安抚道：
　　“哪里难受，都可以和我说，别自己忍着。”
　　顷刻，乌澄江再也忍不住，泪水一大颗一大颗地掉，本来他可以自己消化情绪的，但易熹微的几句话让他的狼狈无处可逃，他揪着易熹微的衣领，压抑着，哭出声来。
　　易熹微哪见过这场面，手忙脚乱地抱紧了怀里的人，算是对他发泄的回应。
　　“我说，你们别太过分了吧？！”颜无忌拍开压在他身上的木板，怒道，“老子还在这呢，你们就卿卿我我起来了！”
　　易熹微拍了拍乌澄江的头，柔声道：“你在这修整，我去去就来，别乱走，破阵子会保护你。”
　　是。
　　他的灵流是几乎枯竭了。
　　但颜无忌不知道的是，他还有一柄剑，一柄需要另一种灵流涵养的灵剑。
　　杳。
　　它来自大名鼎鼎的灵剑山，足够自主，易熹微能用它，但使唤不了它，它只愿意做自己想做的事……
　　究其根本，是易熹微的道心薄弱，得不到它的认可，因而它无法及时阻止云娘的死亡……
　　还有就是，它是铸剑师剑霖的得意之作，汲取天地精华，通晓世间万物，它理解云娘的必死之心，它成全她的决定。
　　所以，它对于那支箭无动于衷。
　　让云娘，如风般悄无声息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