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嵇梁

5、离别如风 出事后

　　出事后，易熹微特意向云娘交代，不能踏出结界半步。
　　爱子心切的云娘一一点头，只盼易熹微能将孩子平安地带回来，来世当牛做马都行。
　　看着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易熹微也心有不忍，毕竟是他的疏忽，才有了如今的局面，他想要弥补，也只有先一步救出乌澄江。
　　进山寻人前，易熹微翻看了乌澄江的小柜子，目的是要破阵子熟悉他的气息，好在无边无际的木林中辨别乌澄江的方位。
　　柜门轻启，在光影下带起细小的尘埃。
　　里面是一些琐碎的生活用品，还有……昨晚的那枚玉佩静静地躺在中间，还和其他物件隔开了一条缝，足以看出他的小心翼翼。
　　看来欢喜得很。
　　易熹微的心颤动了一下，明明是自己无意的赠予，换来的却是少年真挚的感情，该说是易熹微太有距离，还是说他太自轻自贱。
　　在破阵子的指引下，易熹微来到了之前的那个索敌法阵边，之后就找不到方向了，这让易熹微很担心他是不是直接进了裂缝。
　　但细想过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乌澄江只是个凡人，魔族拿他没有用，他们真正要的，只会是易熹微，在找到他之前，魔族应当不会把乌澄江带回魔界。
　　也就是说，乌澄江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再见结界，它比几个时辰之前扩大了几十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看得易熹微头皮发麻。
　　没有选择，他只能留下，以最快的速度补全结界，要么整个泽西都会沦陷。
　　他挑开手上的层层纱布，翻开带着草药味的皮肉。
　　这是他能想到的，救出乌澄江的最快的方法。
　　热血飞扬，一道符咒运起，飘逸的咒语钉上裂缝的边缘，随着易熹微灵流的注入，缝隙在以极慢之势缩小。
　　忽然，脚下的地面传来强烈震感，易熹微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勾起幕后之人的兴趣，摸到乌澄江的线索。
　　意料之内的法阵，正以他为阵眼向外蔓延，易熹微不能动，一旦脱手，一切都会功亏一篑，于是，他选择硬接下这次埋伏。
　　天地间，乌云密布，夜幕降临。
　　他的半个身子都没入了阵眼，赤红的阵法异常刺目，地底爬出一支又一支断臂，混着死人的腐臭味，扒上易熹微挺拔的身躯。
　　易熹微的灵流在不断流逝，他腾不出另一只手去支撑破阵子的运转，刀身孤零零地掉在地面。
　　一道银光在余光闪过。
　　太暗了，易熹微只来得及与箭镞草草打个照面。
　　意料之内的剧痛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是一记痛呼，和重物倒地的撞击声
　　他惊恐万分地回首……
　　是云娘。
　　那个腿脚不便的女人，此时蜷缩在土地上，大口大口呕着鲜血，她想竭力维持最后的体面，但身体的状态不在再允许，只留难以言喻的几个痛苦的字符……
　　易熹微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她最后的神情，痛苦难耐而又释怀了然，他看到了，她在哭，也在笑，眼泪在重力的作用下，一路下落。
　　箭里有毒。
　　她怎么会不知道。
　　为什么还是如此义无反顾？
　　易熹微几近癫狂，虽然是萍水相逢，但他还是无法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他的面前，特别是因他而生命垂危。
　　他双唇颤抖，挣开束缚，提起一旁的破阵子，直接向那厮砍去，哪怕衣衫已经不成样子，哪怕手脚已经血肉模糊，他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一一离去。
　　裂缝的最后一点愈合，易熹微的心口却开了道口子。
　　魔首分离，头颅滚落，天地之间没有谁能抗衡易熹微的这一击，何况是个不值钱的傀儡。
　　他连滚带爬地拾起云娘单薄的肩膀，云娘笑了笑，她赌对了，易熹微会是她一直寻找的那个人。
　　“仙……长，我能不能求……求您一件事？”
　　“澄江还……还太小，不……不能没有人照顾……”
　　“能不能……请您……请您，代为管教。”
　　“如果……如果资质不足，为您端茶倒水也好，求求您……给他一个去处……”
　　……
　　看着云娘满心的期待，易熹微重重地点下头，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是“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有易熹微的承诺，云娘再没有了顾虑，她本就是以此为目的，只是恰巧易熹微是那个命中注定的人。
　　透过易熹微的乌发，她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她曾经要守护一生的人……
　　泪水再也止不住，她好想哭，好想她……
　　明明就差一点，一点点，她就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看她嘴角微微，看她温柔语调，看她逗着怀里稚嫩的乌澄江……
　　天好黑，她好害怕。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双温润的眼眸，她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她的呢喃早就不成样子，易熹微听不清，云雀也不要他听清，一切都刚刚好
　　她的使命完成了，阿烟来接她了……
　　她本是翱翔在天地之间的小小云雀，一阵强风吹来，是阿烟接住了受伤的她，照料她，作为回报，她一直守着她，到她结婚生子，到她生命垂危，到她与世长辞……
　　清风拂过，她知道，她要走了，她对着虚无的乌澄江扯了扯嘴角，算是告别，来世，她要化作一只欢快的普通的云雀，带着阿烟看遍这人世间，看她最爱的山川，看她最喜的流水，领会她无法忘怀的种种意境。
　　离别如风，载着她小小的身躯，回到她久违的故乡，再遇久别的故人……
　　合眼的时候，易熹微看到了，她的眼泪是带着乐的，欢乐的乐。
　　她还是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放任乌澄江孤身一人，但她离开阿烟太久太久了，没有阿烟的日子，她度日如年。
　　易熹微是她在能力范围内，找到最好的归宿。
　　阿烟，你会原谅我的自私吗？
　　我不能陪他一辈子，他的路，只能由他自己来走。
　　云雀，拜别少主。
　　是离别，亦是重逢。
　　易熹微无力地放任云雀的生命流逝，再多的灵力都留不住一颗向死而生的心。
　　他不能把云雀留在这，魔族会分解掉她的身躯，他想留住她最后的体面。
　　乾坤囊又发挥作用了。
　　那个他以为一辈子不会再见的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