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52、黑白交叠 乌澄江

　　乌澄江一步一脚印，放慢自己，也放大敌人的破绽，渐渐地，他似乎又绕回了原地，方向没变，脚步也未曾停下，但为什么，就是走不出来……
　　乌澄江捏着长剑，突然驻足，一次回眸，他可以肯定，他已经身处幻境之中了，罗绮暂时不会动他，待他窥出阵眼，一切终成定局。
　　只是一眼，他的魂魄就此抽离，但他立马又稳住了自己，假的终究是假的，他不能信，再渴求奢望，也不是现在。
　　“澄江，我在这。”
　　乌澄江僵立着，他不敢回头，回眸一眼已是他的极限，匆匆一面，已是他的全部……
　　“怎么了，你……不想看见我吗？”
　　乌澄满心凌乱，这样的言语，易熹微似乎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不……
　　一开始，他就说过。
　　那时，是为了哄好年幼哭泣不止的自己啊……
　　命运是个轮回，你永远不知道往事会以怎样的形式再现，乌澄江无话可说，罗绮赢了，傲视人心这一块，乌澄江不敌她……
　　不能就这么算了……
　　幻象再美好，现实终究是骨感的，他不能沉湎于此，他不要长梦不醒，他要亘古不变，更要一生一世，只此一人。
　　眉目收敛，乌澄江不曾理会易熹微，这是他第一次不把易熹微的话放在心上，也……应该会是，最后一次。
　　成败在此一举。
　　“澄江，你看看我啊，我就在这，不用怕了……”
　　乌澄江隔绝五感，罗绮的的法术应是精湛到了一定程度，连易熹微的体香都一比一复刻，与他记忆里的再无二致，乌澄江怕再这样下去他会再也醒不来……
　　掌心传来阵痛，乌澄江这才找回自我，他笨拙地学着易熹微的模样，一点点撕裂自己的身体，祈求一瞬的清明，真正的易熹微还在等着他，他不能……不能……停在这里。
　　就在他调整自己的期间，幻影又变了，易熹微不见了，显然罗绮短暂放过了他，但下一次交锋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乌澄江再看清世界的时候，易熹微已经走了，仿佛就此消散，没有对他的一丝流连，这才是易熹微，而不是刚刚那般，对他意图讨好的模子……
　　乌澄江眼见无事，又继续前行，只要破了罗绮的法阵，他就赢了一半，这样逼真的幻境往往需要着高昂的灵流支撑，乌澄江如果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的话，罗绮未必能再挡下他。
　　乌澄江在这八卦阵上来回绕圈，八方列八门，最后他选择在这巨型八卦图的阴鱼阵眼上盘坐下来，罗绮依旧是没有给他半点提示，他只好静下来，释放无尽灵流蔓延周身，自己找。
　　弹指间，天边的色调昏暗，乌澄江又睁开了阖上的血瞳，瞳孔的血色亮了亮，泛起幽幽红光，若以八卦为阵，阵眼应该就是中宫的阴阳鱼眼，若不在阴，那就在……
　　乌澄江朝阳鱼阵眼一望，雨滴坠落，那里的坐镇者，正是衣冠楚楚的易熹微，乌澄江不曾见过易熹微身着如此华美的衣衫，鎏金头冠，加之鹤纹长袍，衣衫一层接一层，更有云纹锁边，腰间还悬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玉珏，跪坐在阵眼中央，直直地注视着乌澄江的双眼。
　　阴雨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不适，连半滴雨露都溅不上他的身，众人皆醉，唯他独醒，别人都是挥之不去的阴霖，只他艳阳高照，他不是别人，正是镇守这一方天地的仙神……
　　乌澄江呆滞了，他和易熹微阴阳相对，他在阴，而易熹微在阳，两两相望，乌澄江是困厄后的意外，但易熹微没有任何的神情，只是无情地目视着他的两眼，情绪渺茫，像极了却红尘天下事的得道神仙，或是那万人供奉的寺庙神相……
　　乌澄江不敢动，易熹微的视线虽轻，却让他焦灼，被万般在意的人这样直视，乌澄江不能自己。
　　心静下来，乌澄江得以再去仰望这绝世容颜，易熹微的气色恢复了不少，不再是以往的惨白，而是血气十足，脸颊甚至还有点赘肉，眼里的血丝少了，黑眼圈渐淡，他的身上可以说是找不到一丝毛病，简直就是神仙在世。
　　没用一点胭脂水粉，易熹微却打造了一副浓颜脸庞，嘴唇润色到乌澄江还以为他用过了口脂，乌澄江似乎真的见到了易熹微最意气的样子，没有岁月的蹉跎，没有众神的刁难，他本该是这样的，高居仙位，俯瞰芸芸众生……
　　乌澄江，高攀不起……
　　“在想什么？”易熹微平视着他，温润的语气快要把乌澄江击垮，就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谈笑，没有任何的隔阂，不用怕心生间隙，他们本该这样。
　　乌澄江没有应声，他的乌衣浸透，金丝蟒纹却依旧生辉，雨大了，雨幕之下，他看不清眼前人，衣衫重了，他的使命也重了，压的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没有动，他一清二楚，一切都是幻觉，不可能是照见的真实，所以重衣束缚他，他也心甘情愿地止步，就让他这样坐到天荒地老吧。
　　撩起湿润粘腻的长发，乌澄江眼角似乎显现了一样他心绪之外的事物，他避不开，也逃不掉，就如此坠落温柔乡，他终究是情绪的走狗，被本性牵着鼻子走……
　　是，易熹微揽住了他的脸，凉意袭来，乌澄江这才仰面直视不被污秽沾染一毫的易熹微，咫尺之距，却是他这辈子求都求不来的所有，他没有欣喜落狂，只是感叹，易熹微的手竟有如此冰凉，比他历经暴雨洗刷的脸庞都要冷，那样冷的一个人，心却是如此的热烈，微光也要照耀着乌澄江前行……
　　雨停了，天亮了。
　　都是因为易熹微的降临。
　　易熹微笑了，对上乌澄江躲闪的双眼和呆板的举动，他不怒反笑，白袍陷入乌衣，他整个人盖在了乌澄江身上，因为身高的因素，他比乌澄江要高出一个头还多，就这样拥着他的脖颈，没有多余的话术，只待乌澄江自己踏进陷阱。
　　乌澄江的身子一颤，他推不开满怀的柔情，双手举起，又放下，他在抉择，在回避，要是选择就此沉沦，他的一生就毁了啊——
　　不能……
　　不可以……
　　都是幻觉，不是真的，不是……
　　可……
　　易熹微明明就在眼前，昔日历历在目，只要抬手，他就能，就能抓住他，他不会挣扎，不会反抗，在这一刻，他只会属于他。
　　竹香满怀，乌澄江当真是醉了……
　　易熹微腰上的衣物吃紧，是乌澄江摁上了他的腰身，他毕竟不是现实，而是检验乌澄江的一道幻梦，因而他没有生理地去拒绝，而是生出灵流，替乌澄江洗净浊雨，褪去肮脏，重新亮起的幻境，只他们一双人难舍难分。
　　乌澄江整只手都是颤抖的，他不敢多碰易熹微一下，只是拥着他的窄腰，像小时一般依偎着易熹微这个不倒的高峰，仿佛他永远都长不大，永世做着易熹微旁边的小孩，有他照料，听他教导，得他点拨……
　　他不想动，也不想走，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无动于衷，可易熹微的怀抱是那样的有吸引力，他一刻都不想分离。
　　恍惚抬眼，本就动摇的他一望见易熹微笑意盈盈的眼，绷劲的心弦又断了……
　　易熹微在看他，眼神算不上勾丝，却充斥着乌澄江记忆里的垂怜与感伤，乌澄江移不开眼，一切都是他最想要的，他的信念就此崩塌 ，高筑的殿堂被轻而易举地推翻，本性难移，他还是更愿意当情绪的奴隶。
　　“你怕吗？”易熹微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乌澄江拼凑了好一会儿才得出结论。
　　应该是在问他比赛的事，但他又不敢确信，易熹微并没有把全身都靠在他的身上，外物也没有遮掩住他的视野，他可以确定易熹微之前在没有说过别的事，那易熹微为何要来上这一句话……
　　“怕什么……”乌澄江求问道，易熹微快要把他的魂勾去了，却还要这般吊着他。
　　“怕……赢不了不比赛，拜不了师……怕再也见不到我……”易熹微一句话竟又挑起了乌澄江的热血，乌澄江推开了易熹微，不是很重的手劲，倒像是松开了手里的一样东西。
　　“你……”易熹微还欲再问，可乌澄江已经站起了身，出手把他也带起了，他本就是幻化而来，本体没什么重量，由着乌澄江就站立起来。
　　衣裳本就繁琐，易熹微的衣襟有些凌乱，他下意识地伸手，却被乌澄江先行一步捋顺了，他先是吃惊，后又被乌澄江的一番言语硬控住。
　　“你不会是他……”乌澄江异常笃定。
　　不因别的，只是他的感觉，眼前的易熹微不像是看台上那个真正的，而更像是居于高位，藐视着全局的一个掌控者，句句诱导的话语，次次勾人的行径，这些，易熹微都不会有，他不会带着重重目的近乌澄江的身，幻术终究是幻术，不会真实……
　　“既然知道了，那又为什么，不愿意醒来？”假易熹微见一计不成，准备一举诛心，他是假的，可乌澄江的情也不会真。
　　“清醒地陷落，你也未必真心……”
　　“不……”乌澄江反驳道，“我想见他，想要他，想的要疯了，可我一靠近他，心就不自觉地痛，不是我有病，而是……我知道，我永远配不上他……”
　　“人会做梦是好的，白日梦也好，痴人说梦也罢，现实我走不近一步，但幻梦就不一样了，借着自己的心心念念，搭建一个供自己自娱自乐的巢穴，仅此而已。”
　　假易熹微后退一步，他想不到，竟是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