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51、再临劲敌 如此也

　　如此也罢。
　　易熹微不求过得多好，先前他也想过，如果不做这盖世英雄，不救这惶惶世人，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能想到的，也就是隐居山林，诀别世间，躬耕南阳，光是想想他就心生向往……
　　但也只是想，天道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仿佛已经被命运刻上烙印，他的人生没有止步，万事都在推着他向前，他甚至没有喘息的机会。
　　唯有一死，才能解脱。
　　他不是没试过，抽筋剥骨之痛，皮开肉绽之刑，他怎么会不死，他甚至疑心，那场天雷下，他根本没有活下来……
　　“师……师兄……”乌澄江轻唤眼前人，易熹微似乎是被魇住了，盯着台下失神……
　　“我……我在，有事？”易熹微恍神道，时间一慢下来，他就很容易魂不守舍。
　　不是他思维跳脱，而是触景生情的时候长了，散漫悠闲的时候多了，他和顾清明说的没错，他本就不能停下来，经历太多，阅历又跟不上，他一生都会沉溺其中，万劫不复……
　　“没事，就是……喊喊你。”乌澄江心想，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他是绝不会轻易出口的，等到有朝一日真正站在了易熹微的身前，他应该就能宣之于口了……
　　“罗绮师姐他们，以前和师兄很相熟吗？”乌澄江出言竟忘了避讳，他或许早就忘了，目光所及的不是易熹微，而是秦茫……
　　此言一出，乌澄江就闭嘴了，这无非是在挑战易熹微的底线，措辞不对，他难免新生异样。
　　乌澄江难以心安，余光无助地偷瞄着易熹微，要是窥见一丝踌躇，乌澄江杀了自己的心思都有了。
　　易熹微倒是面色如常，他能以秦茫的身份站在乌澄江面前，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算是女娲补天，易熹微也能不动声色。
　　“应该是不熟的，应该说是，我熟悉他们，他们不一定知道我。”易熹微没有色变，答案，他烂熟于心。
　　“他们……算是终南山有名的子弟了，除了几个年长的，就数他们最有前景了，我当然知道他们。”易熹微的言下之意已然明了，他不过籍籍无名之人，在终南山，没有多少人记得他，又怎么会和宗门骄子相熟……
　　乌澄江并不认可，他见过罗绮师姐对易熹微的无上仰慕，也听过易熹微对珠玑罗绮的细致关注，这样的几个人，又怎么不会是知根知底，又怎么会是比过客还像过客。
　　他不反驳，也不认同，终有一天，他们会知道彼此的……
　　“嗯……”乌澄江道，易熹微和珠玑罗绮的瓜葛他无法搅和，但他对易熹微的事还是向往着好的方向的，尽管这事和他半点关系没有。
　　他有时候是想独占易熹微，他野蛮，贪婪，丑恶的同时，也没人比他更尊敬易熹微的想法，对人都了解到这种程度了，易熹微不可能没有半点遗憾……
　　他在前进，易熹微或然等不到珠玑罗绮，也许他能遇见易熹微，万一，他们才是命中注定呢？
　　珠玑罗绮或许不敢想，但乌澄江就敢想，他应该大点一胆，珠玑罗绮入了这终南山连易熹微的背影都没有见过几回，算起来，乌澄江当真是被命运眷顾，能有恩人在旁，甚至许下一世的诺言，只为他能了恩仇，明得失。
　　他曾衣不蔽体，苟延残喘，一朝得见，易熹微把他拉出了深渊绝境，最开始，只是一场碰面，没有任何人的见证，易熹微完全可以舍小命，保大义，但他没有，他把乌澄江的命，当做了世人的命，在他这里众生平等，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机会……
　　这才是易熹微，舍己为人，没有凡人烂熟于心却不施以援手的道义，有的是实践出真知的侠肝义胆，在他眼里，易熹微永远是独特的，他和他见过的修士都不一样，言行一致，这应该就是易熹微能占满他一颗真心的原由吧……
　　莫等闲，乌澄江力将咬定青山放松！
　　“明天，有把握吗？”易熹微问道，不管高下与否，乌澄江都走到这一步了，已经算是以凡人之身比肩神明，他再要，恐天道不愿。
　　“有。”乌澄江很坚贞，他没有退路，他也没自己留退路，他想好了一切，要是此事不成，那他就拼死也要留下终身的伤病，只要易熹微能让他留下，他无所畏惧。
　　易熹微斜睨他一眼，他不是很明白乌澄江的底气在哪，也许是他老了吧，凡事都求个稳定，但乌澄江还是朝阳，迟暮之人是无法理解他的，易熹微又豁朗地笑笑，终不似，少年游。
　　摇摇晃晃，就到了乌澄江的最终局，先是相对无名的张夜，后就是他最后的希望，先斩张夜，后胜罗绮，他才真正站在了易熹微的面前，不能输，就在眼前了……
　　张夜是解瑜麾下子弟，能留到现在也是不易，他本是药师，不会什么高强的法术和剑招，几次轮空，加上内力支撑才走到现在，自是比不上乌澄江这从血汗里爬出来的，几百招就几近竭力，下场了。
　　之后就是乌澄江又一座无法逾越高山了。
　　赛程排的很满，乌澄江上午刚打完张夜，气还没喘匀，下午又要迎战罗绮，一刻不停，易熹微中午和他去食堂的时候都怕他头埋到饭里去，但他又不能多说，哪一个字刺痛了乌澄江都不好使，反正先撑过今日就好了……
　　乌澄江并非情绪低落，而是赛事在即的一种自我戒备，一到有事，他都会想很多，事先预演所有可能，再把每一种可能发散出去，让自己间接接受所有结果，不要事到临头再来泪流，简直，无理取闹。
　　易熹微没有打搅他，乌澄江现阶段的难处无人能帮他解决，易熹微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乌澄江只能靠自己。
　　下午是个阴雨天，乌澄江别开周身的几把油纸伞，步入有结界镇守的八卦台，几滴雨落尽，他的思绪回来了，至于是从谁那里回来的，不得而知。
　　“又见面了，小澄江，”罗绮眉开眼笑，“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乌澄江回以一礼，他记忆不好，罗绮说的是什么早已失散在了他的脑海里，再深刻的约定，估计也不过是儿时的一场谈笑，乌澄江记不清了。
　　他偏偏头，是真是假早就无法得知，易熹微和他说过，罗绮最擅的就是幻术，问候礼已过，谁又能知道罗绮是不是在挑起他的心绪。
　　幻术来无影去无踪，它真正腐蚀你心智的时候，恰恰就在你失魂落魄之际，心绪飘忽不定之时，就算是罗绮，乌澄江也不得不防。
　　罗绮读懂了乌澄江的警惕，她不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慨叹了一句：“小小年纪记性就这么差了吗——”便放过了乌澄江。
　　嘴角落下，罗绮周身的温度仿佛骤降，很多人都说，他们姐弟天差地别，可，只要了解过他们的，都会说他们别无二致，不管是形，还是神。
　　罗绮大多时候都是笑眯眯的，还和珠玑挤在一起，极致的反差下，这就给别人造成了一种错觉，一种姐姐和弟弟完全不一样的印象，但他们都错的离谱。
　　就像现在的罗绮，只有面对对手的庄严，不苟言笑时，你就不难发觉，她的眉眼和珠玑相像的很，只是她更柔和些，但只要她的细眉不再扬起，杏眼微眯，嘴角抹去常年挂着的一抹笑，她简直就是和珠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易熹微也私下和乌澄江说过不少罗绮和珠玑很像的话，今日乌澄江这才真的体验到了，这世间竟有如此截然相反，而又如出一辙的两个人……
　　长剑横于前胸，君子不器出鞘，和珠玑的寒光不同的是，罗绮的剑气更温和，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不能在瞬息间要了你的命，一个是生人勿近的凶，另一个是温婉悦人的狠，都不是好对付的。
　　乌澄江的剑柄脱手，迎上罗绮的灵剑，两剑相撞，发出响彻云霄的响声，罗绮没有退，乌澄江也没有停，剑气飘零，寒风凛冽，罗绮的发丝凌乱，乌澄江的银铃高歌……
　　相持半日，还是罗绮最先退开，论蛮力，她终究不敌乌澄江，接连的缓步，乌澄江也不敢贸然穷追不舍，踱步伺机她的下一次出剑。
　　照易熹微所说，罗绮现在应该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一脚踏进幻术里了，可几百招下来，乌澄江不仅没有半分错觉，还把罗绮压在自己的节奏上。
　　每一次挥剑，他都在捕捉罗绮的异常，眼里没有别的，幻术的中心只会是眼前的罗绮，乌澄江没有停下舞剑的动作，他要剑指阵法的中心，破除幻境与现实的界限。
　　罗绮看穿了乌澄江，灵流萦绕，她一晃紫衣，脱离了乌澄江的空间，剩下的就不是她的任务了……
　　只是一眨眼，乌澄江周身的浓雾四起，很真实，无论是浓重的水汽，还是让乌澄江发闷的窒息感，和现实泯然无别。
　　但坏就坏在乌澄江已然洞悉一切，如果阵眼不变，那么罗绮就还在这浓雾之中，至于幻化成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橙光大甚，乌澄江几道剑光扫开云雾，搜寻着罗绮的藏身之所，可，领域全开，乌澄江也没有抓住罗绮的气息……
　　按耐住心慌，乌澄江握着剑，一刻都不敢脱手，照理罗绮应当要在他迷乱之际杀出来，他现在是最不能懈怠的时刻。
　　云雾散去，乌澄江掘地三尺，也没能如愿找到罗绮，就好像人间蒸发一般，没有留下一丝属于她的痕迹……
　　不可能……
　　乌澄江的心跳有些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