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49、掏心掏肺 易熹微

　　易熹微对乌澄江的万千心绪不甚了解，但他知道，乌澄江的躲闪就是委屈，宁愿耗死自己，也不愿意踏出这一步，这才是他，内耗、自卑、敏感……
　　却也可以是自省、谦卑、细腻。
　　易熹微不会强硬地要着乌澄江扭正自己，他看到了乌澄江不那么显眼的一面，世间万物都有其两面性，你看到了他的不好，换个视角，他未必还是不好，在易熹微眼里，乌澄江就是这样，他内耗，也日日三省己身，他自卑，却逊让待人，他敏感，仍悉心记下旁人的习惯和喜好。
　　他不是不够好，而是你看不到他的好。
　　易熹微没有点破乌澄江的回避，乌澄江走不出来，他就一步步引导，他以前没有的，如今他倾尽所有也要给同遭困厄的乌澄江，不多，也不少，刚好够他走出阴霾……
　　“他们这个什么斋的小吃都做的挺好的，什么时候带你去尝尝。”易熹微缓缓行至乌澄江的身侧，他是年长的，很多时候要学会包容，他允许乌澄江有一切情绪，负面的，正面的，都无所谓，只要他能好受些……
　　乌澄江一手覆面，泪花消散，易熹微给了他无价的爱，他本以为处世靠的是自我的价值，可，易熹微真的不一样，不用朝夕相伴，不用血脉亲情，只要让他看见你的困厄，他就愿意为你驻足，直到你重新站起身。
　　大概就是，神爱世人……
　　红尘滚滚，真心错付也好，独自沉沦也罢，他只要易熹微能在看他一眼，一眼又一眼……
　　“……嗯……”乌澄江回应着易熹微的呼唤，其实他不贪心，身边的是易熹微是最好的，独留他一人也可以，他只盼易熹微为他回眸，一瞬也好，他不多要。
　　说是休息，其实更像谈心，乌澄江一步一脚印，生怕自己影响到了易熹微，而易熹微又恨不得乌澄江吐露一切难耐，两个人斗智斗勇，殊不知，他们在意的人，也在在意着他们啊……
　　两块糕点下肚，易熹微就有点腻了，他虽然对绿豆糕情有独钟，但不代表着他就爱吃任何点心，一次吃太多，又不配上点苦茶，他还是多少有点反胃的。
　　这次的茶点照旧是顾清明带回来的，是镇里有名的点心铺，云酥斋，虽然易熹微也不知道他哪里有这么多时间到处晃荡，但既然是好意，他也没有拒绝，顾清明总是这样，不问他要不要，一股脑就想把他的房间填满……
　　照他的性子，冷梅轩现在应该还是空着的，也就房间里有点换洗的衣物，这是他长年走南闯北落下的的习惯，他不会久居一地，所以东西能少就少，但顾清明不管这些，易熹微来了就得是最好的，他恨不得把搜罗来的一切都装点进去，不，不止冷梅轩，就连易熹微这个人也是一样的。
　　易熹微现在衣柜里还有好几件没穿的新衣，一开始各种风格都有，都是顾清明的手笔，就算易熹微已经明确说过没必要，他依旧一有机会就把衣裳送递来，弟子传话过来的意思也很简单，不要就扔了，一下易熹微收也不是，扔也不是。
　　最后在顾清明的攻势下，易熹微也没招了，捡了几个自己平时的颜色和样式，这才堵住了顾清明大放异彩的畅想，他也不是什么衣服都穿的，就像是现在身上的白衣，他都尽量克制着不去看颜色，没有暗色的痕迹，他很是不安……
　　这几天，他找到了一个更好制止自己法子，那就是把注意力倾注到乌澄江的身上，特别是双眼，那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颜色……
　　“感觉怎么样？好吃吗？”易熹微问道。
　　乌澄江眼神闪躲，他无助地捏着手上的绿豆糕，匆匆咽下一口，小声道：“好吃的……”
　　“好吃就行，”易熹微学着他的声线，乌澄江不愿抬头，那就由他低头，“我还以为你被难吃哭了呢？”
　　“我……我没有……”乌澄江摆摆头，但易熹微的视线一直挨在他的脸上，他故作姿态地涂抹嘴角，把自己放轻……
　　“没有？真的假的？”易熹微势必要把他急哭，逼他自己把磨难诉出口，乌澄江也觉出不对，但易熹微胜似挑逗的行为让他心乱……
　　乌澄江不知道怎么回应，今日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规划里，脱离了预期，他就是觉得不对，不该是这样的，秦茫会这样和他玩笑，除去不必要的躯壳，那这还是易熹微的本心吗？他不知道，也无从考证。
　　如果泪花是心动，那现在的迟疑就是情动，乌澄江想要逃离，怎么会这样……
　　他心虚地规避易熹微的拷问，他不会言说自己的难受，向别人倾述苦难，多了，像诉苦，少了，像讨嫌，乌澄江把握不了限度，索性不开口，独自吞咽难处。
　　易熹微眼见套不出乌澄江的话，不再强求，乌澄江的眼又红了，不肯让他看见，抬臂遮掩，易熹微的心顿时化了。
　　他不是来看乌澄江的笑话的，只没想到乌澄江竟这么不禁逗，哎，也怪他，还以为这一招能让乌澄江宽心的，结果把人家惹急了，能不跳起来咬你一口吗？
　　乌澄江的眼很热，也很湿，易熹微如果让他自己消化的话会更好，最多也就是胸闷一会儿，再不济也只是眼红……
　　“我……我不是存心的……你……没事吧？”易熹微皱眉，乌澄江突然的爆发让他心慌，稍显稚嫩的脸庞，挂上几滴热泪，真是我见犹怜……
　　易熹微让乌澄江冷静了许久，他知道乌澄江的情绪因他而起，他也想补偿，可乌澄江一直不回应他，也不抬头，这使他很煎熬。
　　手腕被捉住，易熹微扒开了他极具防御性的姿势，抢劫般地让他直视对方，他的睫毛染湿，很沉，却还要竭力睁开眼，意图窥见易熹微难见的忧虑。
　　论力气，他现在还不是易熹微的对手，任由易熹微破开他的心房，毫无还手之力……
　　“到底怎么了？”易熹微抓着乌澄江的一只手，他不想要乌澄江这样无休止的自缚，迎上乌澄江迷茫的眼，他要看到他的变化。
　　易熹微只是抓了一下便舍去了他的手，手腕的凉意难消，乌澄江喉结滚动，心竟飘的远了……
　　“没……没什么……”乌澄江吸了吸鼻子，“就是……就是难受……”
　　易熹微有点难办，乌澄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哭过，但每一次，他都没有做好准备，只能呆呆地拍拍肩，又拍拍背，根本触及不到乌澄江真正的软肋。
　　“有什么事就和我说，我帮你想办法，为什么就是不肯开口呢？”易熹微不是很理解乌澄江的脑回路，他总觉得乌澄江做事和他身边的人都不一样，他有时候竟不明白要怎么和他相处。
　　乌澄江是非常情绪化的人，但他从不会嚎啕大哭，而是隐忍地，自抑地流泪，说不出是发泄了情绪，还是不断压抑了自己……
　　“想说，还是不想说？”易熹微不会要乌澄江全都一吐了之，言辞是个很好的东西，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亲耳听到乌澄江的倾吐，看到一个懂得谈吐的乌澄江……
　　曾几何时，易熹微似乎完全适应了乌澄江的存在，原来还惊惧身边多出的一个人，现在顺其自然，竟以为乌澄江会永远在他的身边，太傻了……
　　“……其实……是想说……”
　　乌澄江哽噎的话就在耳边，易熹微侧着身子，尽可能地靠近乌澄江，语调很轻，但他听的相当真切。
　　易熹微再回神，乌澄江的脸又更近了，本该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易熹微不自觉后退一步，那种眼神他竟有些熟悉，不像是看他的，而像是在盯着一只猎物，只待伺机而动。
　　易熹微竟有心肺都会被他掏出来的错觉，再回看，乌澄江已然恢复如初，唇齿颤动，似有难言之隐，他该怎么说，易熹微才会接纳他……
　　“你……”易熹微只觉惊骇，他不敢相信乌澄江会突然露出那样的神情，不应该，也不可能啊……
　　乌澄江收起展露的锋芒，又摆出一脸无辜样，他想博得易熹微的心软，能得佳人倾心，当牛做马他也愿意。
　　易熹微只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殊不知，他的举动已经触动了乌澄江内心深处的恶兽，心性难压，乌澄江只好靠独白转移注意力。
　　“我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乌澄江早已难以思考，一切都是本能，他凝视着揪心的易熹微，艰难道。
　　易熹微看着目光飘忽的乌澄江，意识告诉他，乌澄江好像变了，但他又看不出哪里变了，这情绪仿佛不是对友人秦茫，而是对一个再见的归人……
　　他，在想什么？
　　易熹微问自己。
　　没有结果……
　　“为什么……这么想？”易熹微压下内心的凌乱，乌澄江的话就在耳边萦绕，久久无法消散。
　　易熹微接下他手里的半块绿豆糕，扔进食袋里，乌澄江也没有反抗，由着易熹微的动作，眼泪干了，只留泪痕，他的心不再堵着，有易熹微在，所有都在好起来，他是万幸的。
　　“就……就是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你了，我……我不想这样……”
　　乌澄江到底在看谁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眼前的秦茫，还是他身后的易熹微，是他这辈子幸得的救命恩人，还是他身边一直驻足的交心友人……
　　他掏心掏肝，为的不是别的，而是易熹微能听进去，撒谎他怕易熹微听出不对，真假参半他惧易熹微看不到他的心境……
　　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