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嵇梁

27、一碗汤圆 易熹微

　　易熹微指的摊子是他经常去的，平日里连夜赶回终南山的时候，他来不及吃饭都会关顾这家小摊。
　　摊主是以前终南山食堂的掌勺，后来老了，手抖炒不了菜，就自请下山去了，现在在镇里煮些小食。
　　易熹微才到终南山三年，和这位老掌勺并不相熟，但是每到了食堂打饭，运气好些也是能见到的，换句话说，易熹微认识他，但他识不得易熹微……
　　布满皱纹的双手端上两碗芝麻馅的汤圆，易熹微看着洁白的汤底，拿起勺子喝了两口，接着舀起一颗大小合适的汤圆，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味道很一般，但易熹微吃着很香，还是这种平淡的食物适合他。
　　易熹微的动静，乌澄江都看在眼里，他也慢慢回味起易熹微的口味了，易熹微不爱吃重油重盐，甚至是辛辣的东西，就爱吃点清淡的，能吃到食物本味的。
　　“两位是终南山来的吧，看着气度不凡。”摊主出乎易熹微二人意料地开口询问道，用他那算看东西已然不分明的老眼注视着摊子上唯二的两人。
　　“我这摊子偏，平时也没啥人，都是你们这些老顾客关顾，没有你们我这摊子可能都开不下去咯。”老摊主应该是见着元宵热热闹闹的，一时有感而发，抓着易熹微二人说了许多话。
　　人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老摊主深感自己已经不中用了，死亡离他越来越近，可他一点也不害怕，甚至盼望着能来的快些，他的一生太长，长到，熬死了老伴，送走了儿子，嫁出了女儿，来时子孙满堂，走后孤身一人，实在是等着辛苦……
　　易熹微没有走，也没有抱怨，他听着老摊主的一字一言，不置可否，只是倾听，他的境遇和这位老叟很相像，他走的路不算长，却好像把一生的五味杂陈都体味了一遍，也许在某个时空，他就是这位老人，坐在椅子上和两个年轻人述说着自己的迟暮……
　　“……还有啊，你们那个什么，哦对，易长老还在吗？”摊主话锋一转，直接把易熹微直接说怔了。
　　“一直在的。”还是乌澄江把话接了下去。
　　“哦哦，那就好，我在终南山的时候啊，经常看到他来吃饭呢！长的那叫一个俊俏，我估计啊，门派里老多姑娘喜欢着呢！”
　　最后一个汤圆下肚，易熹微差点被噎死，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他没想到年纪如此大的老人能记得才来没多久的他，心里有些触动，但接下来的话就让他不那么想了……
　　“哎，你们想听听他的趣闻吗？我这里可是有一手史料哎！”摊主一拍大腿，脑子一热道。
　　您是老了也不忘八卦人吗？！
　　易熹微被一句话雷的想抓着乌澄江赶快跑路，但屁股刚离开凳子，他又转念一想，不对啊，他跑了，不就会让乌澄江怀疑他的身份吗？！最后他只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地落回座位上。
　　乌澄江是想看易熹微的意见的，他并不好奇易熹微的过去，易熹微不想让他听到，他自然不会去听，但易熹微的内心斗争他看不到，还以为他的沉默就是默许，殊不知易熹微的后槽牙都要咬断了。
　　易熹微自认在终南山没干什么亏心事，也估计这老人讲的应当是些坊间传闻，就没有多说，但更大的原因是他根本插不进嘴！
　　“他啊，是走后门进来的，不教书也不授剑，听说还是掌门的后门，什么好东西都往他那里送，我听说啊……”
　　“他是掌门的旧情人！”
　　易熹微当真是想把摊子掀了，但又想老叟一个人也不容易，犹豫之下，老人居然把故事补全了！
　　“你们看啊，掌门才刚继任不久，易长老就来了，还不说他的真实姓名，估计是以前老掌门不同意他们，才想出的这个法子好让他进门……”老叟说到动情处，一下站了起来，还加了几个手上的动作。
　　易熹微眉头紧蹙，想着这都什么事啊？不会真有人信吧，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乌澄江呆滞的眼眸，估摸着早就听进去了……
　　易熹微真是一头雾水，这孩子怎么能傻到这种地步，市井中的谈资多了去了，再猎奇的也有，这也能让他想这么久，明明想都不要想的啊？！
　　“别胡思乱想，这种都是真假参半的，别被骗了。”易熹微实在看不下去了，出手制止了乌澄江没有底线的思考。
　　“啊，好……好的。”听到易熹微的声音，乌澄江才回过神来，他也没有真的相信，是想着既然易熹微一开始没反驳，那多少还是有点道理的，多了解对他不是坏事。
　　他仰慕易熹微，是那种后辈对前辈的感激与敬爱，但这之间还藏着些什么，乌澄江无法言说，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从未在别人的身上体味过，易熹微的每一个动作、表情，都牵动着他的思绪，开心，他跟着愉悦，难过，他跟着悲伤，感其所感……
　　听到老者的八卦，易熹微没有多生气，更多的是震惊，没想到自己和顾清明的关系已经被传成这般了，还真是，真是伤风败俗……
　　易熹微和顾清明，以及解瑜、柳文君的关系其实很简单，就是长辈多有交情，他们因而年少相识，但也不长久，易熹微常常要满世界地跑，统共也没有见过几回，但顾清明没有因此而淡化了情谊，易熹微跌落九重天，在一间佛寺里养伤时，还是他亲自前来，把易熹微接回了终南山……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吧，待会师父、同门该等急了。”老者过了把嘴瘾，准备收摊了。
　　易熹微点了点头，同手同脚地拉着乌澄江走了，他现在真的有点畏惧这种街边的摊子了……
　　乌澄江则还在回味一嘴的甜蜜，他只见过别人吃汤圆，还没有真的把这玩意儿吃到嘴里过，没想到，是这样的滋味……
　　软糯，甜蜜……
　　他准备着以后学习一下，回去做给云娘吃，好好告诉她，他过得很好，不必过多挂念……
　　回去的路上，二人一路无话，怀着各自的心思，进了房门。
　　易熹微的思绪飘得很远，可以说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他还是因此感伤……
　　浮华散去，在易熹微心底留下的，是无尽的惆怅与惘然，回终南山的路上，看着稀少的人流，暗淡的火光，他的心空落落的，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历经生死离别，易熹微的处世观已不如从前，是悲观、虚无的，他努力想把自己从其中脱离出来，可越努力，陷得就越深，众神说的对，他有太多太多的属于凡人的情绪和思想，他根本不可能断除杂念，立身成神。
　　人性就是他的本性，他克服不了，也战胜不过，但是天道选择了他，把一个初经世事的少年拉进了无间深渊，永世不得超生的深渊……
　　现在一一想来，易熹微只觉得搞笑，什么天之骄子，天命降临，全都是骗人的，在成神路上，他吃尽了苦头，成神后还要顶着一个难脱凡俗的名头，活在一众土生土长的神仙脚下……
　　所以说，在他眼里，修行可以，但成神不行，嘴上虽然说着修仙成神的玩笑话，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九重天上潜在的鄙视链，他们也有三六九等，而在这最底下的，就是他这样的凡间来的土神仙。
　　飞升的时候，是那样的天下无双，可直到站上了天帝的殿堂前，易熹微才惊觉自己的渺小，四方仙班环视着他，他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围在中间……
　　“这就是凡间来的新人物吧，看着还真是平平无奇，天道怎么会要他？”
　　“对啊，不及当年剑仙剑霖的一星半点，杀戮太重，污浊不堪！”
　　“我倒觉得，他长得还算标致呢。”
　　“殿下你就别开这种玩笑了，他那样子，哪里像愿意委身于人的人啊！”
　　……
　　易熹微就像一件商品，供众仙审视，他非常不自在，这和他想象中的神界全然不同，简直就和凡界的市井差不多，“脏乱差”，让他不想多待……
　　最后，还是帘幕里的天帝替他解了围。
　　“都安静，你就是易熹微吧，百年来，你是第二个挤身上神的凡人，这样吧，在这几位仙君里挑个去处……”
　　一束暖光照亮了众仙，易熹微这才有机会一窥他们的样子，他们高大，像座大山，后来易熹微才知道，在神界扎根越久，他的法相天地就越高大，像他这样的，可能连一座山丘都够不到……
　　天帝也不像他想的那样众生平等，匆匆赐了他一个“绿萼仙君”的名号，就退居幕后，把易熹微扔给了一个与他齐高的神仙手下当将士，说难听点就是有点名气的士兵。
　　易熹微躺在嘎吱作响的木床上，相比九重天上的度日如年，他还是更愿意回到人世间，体味人的千滋百味。
　　他不是神，也不是仙，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