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嵇梁

16、入山前夜

　　乌澄江的头发不长，但是很多，易熹微花了些时间才弄干。
　　易熹微别开手的那一刻，乌澄江也弹开了，嘴里嘟囔着什么。
　　“头发乱了，我……我去捋捋，多谢仙长。”
　　易熹微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倒了杯茶，是默认了他的话。
　　屋子里很静，静到只能听到乌澄江在梳妆台用梳子撑开别在一起的头发的沙沙声，以及他右耳银铃的细微的响声。
　　客栈提供的镜子还挺大的，能把乌澄江的上半身整个照在里面。
　　面具已经撇了，乌澄江侧了侧头，把爬满右脸的烧伤整个呈现在眼前，肿起的水泡已经消下去了许多，皮肉翻出，裸露在乌澄江眼前，他看了看，没有什么表情，拿出事先备好的药膏，手抖地涂抹在凹凸不平的面部。
　　目光下移，没有系紧的衣衫露出了他一直藏着的疤痕，是他儿时的伤痕，那时云娘一直忙着处理阿娘的后事，辗转下来，没注意到乌澄江伤得那么严重，他也不说，不吭声，云娘趁他洗澡的时候看到差点哭成泪人，立马就要以死谢罪……
　　乌澄江总归是抗过了那一个个高烧不退的夜晚，但没及时处理的疤痕在他身上留下了永久的烙印。
　　鲜红的，暗淡的，那些伤一并出现在乌澄江的眼前，哪怕再平复脆弱的内心，他还是被刺痛到了。
　　忽然，取下来的面具化作了由一滴滴露水组成的波浪，直接在梳妆台上汇成了一汪流水。
　　乌澄江慌了，焦急地想要把它们捞起来，水能在水平的台面上流动，却死活不让他捉住，他越摸，水跑得越快了……
　　乌澄江的心脏狂跳，怕自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弄坏了，脑子里一团乱，他真的是找不着北了。
　　流水也像是挑逗够了他，莹莹的蓝光朝他的面上而来。
　　很凉。
　　也很熟悉。
　　触感特别像他门口的那条小溪流，把手放到涓涓细流里就是这种感觉，冰凉，又带着点空气的清甜。
　　“不用管它，它在帮你修复伤口，平时除了换药不用把它拿下来，一般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易熹微立在屏风外，倒映出劲瘦的光影。
　　乌澄江看着镜子里的易熹微的影子，咽了咽口水，回应道：“好……好的。”
　　“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加了点幻术，你用的还习惯吧。”
　　“幻……幻术？”乌澄江懵了，他是真不知道一个面具还能叠加法术。
　　“是忘了和你说，它不仅能尽量修复你的伤，还能复制你的另外半张脸，在外人眼里，你的脸还是和从前一样，别无二致。”
　　乌澄江的瞳孔缩了缩，颤抖的指尖触及浮在他面上的面具，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一滴泪没有流经伤口，而是滴进了面具里，假面没有排斥它，理所当然地接纳了它。
　　“我不敢保证你的脸还能不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毕竟还是有魔息的污染，但我还是尽可能地去帮你。”
　　“那是我用偏治疗属性的灵流给你做的，可能还是不如真正的治疗灵流，你先将就着，回去我叫人再给你弄一个。”
　　……
　　易熹微还在外面默背着自己在脑子里早就写好的稿子，里面的乌澄江已经泣不成声了。
　　乌澄江遇到什么难事，他不会说，只是静静地忍受着，他会把痛苦越埋越深，深到他自己都看不见为止，但旁人一句关心的话语，一个细微的动作，他都会放大再放大，到最后以痛哭流涕收场。
　　久久说不出话，迟钝如易熹微也尝出不对来了，乌澄江拼命抑制的抽噎声骗不了他。
　　“怎么了，是哪里痛吗？”
　　绕过碍事的屏风，易熹微一把捞起抹着眼泪的乌澄江，单手拖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
　　乌澄江哪有机会反抗，照单全收了。
　　易熹微不会抱孩子，这种体位弄得乌澄江不太舒服，他抱着易熹微的脖子，扭了扭身子，努力把难过咽进肚子里。
　　两个人都只穿了件薄衫，易熹微奇怪乌澄江怎么会烫烫的，摸了半天额头也没有摸出门道来，他的体温本来就比常人低一点，根本觉察不出乌澄江是不是发烧了。
　　“还好吗？是不是发烧了？”易熹微的声音就在耳畔，乌澄江彻底不敢再哭了。
　　“没……没有，仙长，我…只是有点难过，不是……痛的。”
　　“真的？”易熹微还是不相信，也不怪他，乌澄江一看就是那种有苦宁愿自己吃完也不告诉别人的人。
　　易熹微分出一丝灵流，探入乌澄江的识海。
　　还好，没出什么问题。
　　“仙长，先……先把我放下来吧。”乌澄江请求道，易熹微虽然好闻，但他在沉浸其中的同时，还是感到了强烈的负罪感。
　　不能……不能玷污了仙人。
　　易熹微倒没太在意，就是感觉乌澄江的呼吸沉重了些，估计是贴太近热到了。
　　话说也是，乌澄江的‘源’是火焰，自然原主受到灵流波动的影响，体温会高一些，易熹微真想一拍脑袋醒醒神，这么快就痴呆了。
　　折腾了这一出，易熹微很累了，乌澄江也没多有精神，明天就要到终南山了，才亥时他们就上床了，易熹微在外，乌澄江在里。
　　易熹微的身子很差，平时不是这痛就是那疼，所以他不爱站着，喜欢窝着，躺着，有了舒适的环境可以转移注意力，身体的痛楚才会小些，这是他多年实践得来的结论。
　　乌澄江瘦小不占地方，易熹微虽身量高些，也没铺满整张床，两个人睡着也没多难受。
　　这次是乌澄江先进入梦乡，易熹微在一边透过床头的一盏烛灯，侧身看着乌澄江一半陷在软枕的睡颜，灵流发出微茫星光。
　　易熹微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安逸，温馨，亦是平淡……
　　他觉得自己的身份被互换了，以前总是他扮演更小的一方，现在轮到他担任大人了，不是说他长不大，而是感慨上一次他有这种感受的时候还是师尊没死的那几年。
　　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想到这，易熹微终于坠入黑暗，迎接新的梦境。
　　这次的梦境变了，不再是一片黑暗，只余感觉，有光，很微弱，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易熹微应该是坐在窗前，有风吹来的感觉，他通过神识感知到面前是一套茶具，料子是极好的，应该价格不菲，此时易熹微正拿着茶炉准备再添上一点热水……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易熹微鼻尖，凉凉的，用手轻轻一碰，是雪水。
　　原来是下雪了吗？难怪这么冷，裹着厚厚的皮草都冷。
　　易熹微的手被另一个热源擒住了，他很温暖，让易熹微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但梦里的易熹微极力克制住了自己，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人不是个好相处的主。
　　那人的力气很大，易熹微不是他的对手，一下没抽出手来，易熹微干脆放弃了。
　　“怕冷为什么要开窗？”沉哑的声音刺进耳膜，易熹微无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在里面……难受。”易熹微裹紧了衣裳。
　　那人沉默了，显然是被易熹微噎住了。
　　良久，他呼出一口绵长的热气，打在易熹微冻的通红的耳背上。
　　“好了，你身子本来就弱，别闹脾气了，等这阵雪过去，我就放你出去。”
　　易熹微显然是不认同他这句话，不再说话，只是煮着茶。
　　……
　　现实的易熹微皱了皱眉，他不太爱喝茶，怎么在梦里是那么地依赖一盏不明不白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