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嵇梁

12、银铃声响

　　易熹微提着灯笼，把乌澄江引进屋里。
　　屋里燃着一盏烛台，噼里啪啦，灯火摇晃，很暗，也很温馨，照亮了乌澄江千疮百孔的一颗真心。
　　“不用着急回答，什么时候想好就什么时候和我说，我一直都在。”
　　易熹微怕乌澄江的小脑子一下转不过来，怎么说，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摊开他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如果他不愿意和易熹微修仙的话，易熹微也愿意陪他几十年，无论是为官从商，还是寻常农家。
　　易熹微的命还长着，他不介意把自己无用的年岁分给需要的人，看着他娶妻生子，生老病死，也许这能让他看破许多事。
　　这是他能带给乌澄江的，唯一有用的东西——陪伴。
　　“困得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收拾收拾准备睡觉吧。”易熹微没太懂乌澄江的小动作，他只是努力理解着。
　　乌澄江也没反驳，蹑手蹑脚地跟在易熹微的尾巴后面。
　　两人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进了房。
　　待乌澄江脱了鞋，爬进里头，易熹微不由分说地把他从乾坤囊里淘来的锦被铺在乌澄江的身上，他自己则拎起原来的那床薄被睡下了。
　　床头的红烛熄灭，整个茅草屋暗了下来，乌澄江平躺在易熹微身侧，瞪着双大眼，对着房梁出神。
　　他的心思很乱。
　　你说他从阴阳相隔中走出来了吗？也不是。
　　你说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吗？也未必。
　　手心里的绸缎湿润了，乌澄江才回过神来，松了攥紧的手。
　　一晚上他怀着心事，想辗转反侧，又怕吵到易熹微，到最后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身子都僵了。
　　想着想着，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可能是易熹微的存在，身上的竹香，让他心安，他心甘情愿地奔向黑暗。
　　乌江睡得很沉，但不知为何，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无端睁开了眼。
　　易熹微还闭着眼，他一向喜欢侧着身子睡，两手环于胸前，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留清俊的眉眼在外。
　　乌澄江踌躇了一番，还是跨过易熹微，下了床。
　　梳妆台上。
　　乌澄江捏紧了手里的事物。
　　是一只银铃。
　　云雀和他说过，这是遗物，也是信物。
　　从他记事起，银铃就一直在娘亲的耳垂上，阿娘一笑，铃铛就跟着晃动，“叮叮当当——”，逗得襁褓中的乌澄江嬉笑连连。
　　一场大火，阿娘死了，云雀瘸了，他也留下了终身的烧伤……
　　乌澄江其实很想问问，问问娘亲后不后悔。
　　如果不是为了掩护他，阿娘就不会死，不死，就还有机会见到心上人最后一眼吧。
　　如今，他就像那些人说的一样，天煞孤星，送走了身边的一个又一个人……
　　阿娘总是念叨，她回忆里的乌澄江的父亲是天之骄子，是英勇无双，可，乌澄江看不到，也记不起，他只能从阿娘和云雀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飘渺的父亲的形象，填补自己这么多年缺失的父亲的位置。
　　银铃只有一只，另一只在他所谓的过人之姿的父亲手里，云雀告诫他银铃不能离身，以后有大用，他便日日与之为伴。
　　对于父亲，乌澄江不知道自己是恨大于爱，还是爱大于恨，母亲，哪怕是云雀的嘴里，他是那么的强大，那么的无畏无敌，可是他怎么就是看不到，看不到病得只剩一口气的阿娘，看不到生命垂危的云雀……
　　还是恨的吧。
　　明明那么厉害，连所爱之人都保护不了。
　　每陷入绝望之际，他都期望过，那个空想中的父亲能亲临，拾起他的痛苦。
　　可是没有。
　　从来都没有。
　　只有他一次次绝望地痛哭流涕，去期盼一个遥遥无期的来人……
　　银针穿过没有什么肉的耳垂，乌澄江的脸上淌过热泪。
　　他必须要留住一样东西，一样有母亲痕迹的东西，他要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护所爱之人，只能靠自己。
　　银铃轻响。
　　乌澄江把回忆刺入骨肉，他要记住，也要放下。
　　锈迹斑斑的铜镜被泪水打湿，镜子里的乌澄江模糊了，只留一只耳垂，和泛着银光的耳坠。
　　像，太像了。
　　母亲的模样渐渐涣散，自己只能看着镜子慢慢回忆，他在长大，他的脸在变化，哪怕云雀总说，他像阿娘，记忆里的阿娘，仍不再清晰。
　　时光如梭，他抓不住的就是抓不住。
　　镜子又清明了，易熹微的脸庞倒影在上面，他注视着乌澄江不一样的右耳，眯了眯眼。
　　“很漂亮。”
　　是耳坠，也是乌澄江。
　　这是他的评价。
　　他小心地替乌澄江擦干净打湿的铜镜，小小的镜面把二人框在其中。
　　易熹微把手帕塞进乌澄江的手里，嘱咐道：“不用拘束了自己，想哭就哭。”
　　易熹微出去了，留乌澄江呆愣在原地。
　　易熹微的体香还在身侧，乌澄江贪婪地呼吸着，易熹微带给他的安逸和舒心不止一星半点。
　　他想好了。
　　修仙，一定要修仙。
　　哪怕资质平庸，他也要修仙。
　　他想要和易熹微一样，在人间疾苦之时，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他可以吃苦，他也不怕吃苦，他是苦难里爬出来的人，什么样的羞辱他没有听过，什么样的打骂他没有受过，只要能变强，他在所不惜。
　　厨房。
　　易熹微端着锅，出神地看着乌澄江炯炯有神的红瞳。
　　“你……这么快就想好了吗？”易熹微有些不可思议，自己当年都想了好久，何况乌澄江还比他那年小这么多。
　　银铃声响，乌澄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别的退路了，母亲想要他能自保，修行是最好的选择，她短短一生别无所求，只愿亲人安好，万事顺遂。
　　“呃，这是自己说的，晚些就和我启程回去吧。”易熹微见他异常笃定，只当是想开了，想不到他这消瘦的身子骨里蕴藏着一颗坚定的内心。
　　这倒是个好消息，乌澄江的天赋不足，修行会很吃力，但有这颗心，后天的努力也足够他过好这一生了。
　　易熹微长叹一声。
　　不知道终南山的几位有没有能和他看对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