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夜不能寐的韩小哥 韩弈翻了个 ...
-
驿馆的房间里烛火一直燃到尽头,年轻的皇城司巡查韩弈依旧未能入睡。
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迷烟弹炸开后白茫茫的烟雾,以及指尖若有若无的触感。
以及……
韩弈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他被人轻薄了!
什么顶尖高手什么武艺超群都是扯淡!
他那么轻易就被人轻薄了!
被这样一个没有心肝的,无情的女人!
枉他这半年来辗转反侧痛心疾首哀婉叹息雨前龙井都喝了大半包。
现在想想他真是个猪脑子!
她这样的女人还能被李昀给逼死?李昀能有这本事剿三回隐香会不知道门朝哪边开?!
他已让韩诚问过中秋那天当值的班头,合着就只看见人跳下去,尸体都不是现捞上来的,隔了半个月在下游捞上一具无名女尸,随便一验连是不是淹死的都瞎编就敢结案。
偏他还不能冲着李昀发火,李昀已经因着二小姐跳崖的事情被贬去了别处,人不在京兆府,他想发火也没有对象。
再说因为他但凡露出点马脚来,二小姐这番功夫不就白费了——
白费便白费了,她在乎吗?!
次日清晨大队即将开拔,所有人都看见韩大人面容严峻气质肃杀,俨然将要慷慨赴死为国捐躯一般,随从们都懵了——不是咱们这不是立功了吗至于表情这么严肃吗?
就连曹小姐都受了影响,半句不敢多言。
韩弈清点了人数,将红衣女子装上了囚车,又请曹小姐上了马车,两队随从整齐列队,韩弈翻身上马催动座驾,一行人缓缓离开了京兆府。
路途上休息的时候曹小姐鼓起勇气问韩弈:“韩大哥,二小姐去哪儿了?她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韩弈把食物和水交给她,严肃提醒道:“你记着,二小姐去年中秋就死了,你这次离家出走固然是因为崇拜她,但你只是在乐游原上游玩时便被我找到了。”
“可是……”曹小姐想反驳,她这么波澜壮阔的体验不让说,那多憋屈啊。
“没有可是。”韩弈立刻打断她的话头,“我如何向上汇报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向家人朋友解释,不会说的编不出来的就说不记得了便可。”
韩弈一边交代,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就这个领悟力还学二小姐呢,二小姐有这会儿功夫都编上三套说辞了……
他给红衣女子拿食物和清水时,只见上次给她的食物还放在她脚边。
这是存了死志。
江湖上有点见识的人谁不知道皇城司的威名,她此前向二小姐求死也是因为这一点,她一个美貌女子,一旦进了皇城司回遭遇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但他还得押送她回皇城司结案。
所以他公事公办地劝了一句:“隐香会被连根拔除,不会有人来灭口的,你多少吃点吧。你虽说是首恶,但若态度端正认罪伏法,或者供出你的保护伞,也可以留全尸。”
红衣女子坐在囚车里,不吃不喝精神倒也没有完全垮掉,只是嘴上有点儿起皮。
“你那相好呢?没见着她人呀。”她还有精神说上几句,见韩弈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就更来劲了,“她那么护着你,怎么可能让你来给我送吃的?看看您这脸色可不像是个立功的人——相好跑了吧哈哈哈哈——”
韩弈将食物和水放下,站起来关了囚车的门。
他突然有点儿羡慕二小姐那份张口就来的本事,一开腔就能怼到对面哑口无言吐血三升。
但他学不了这个,口舌之争岂是大丈夫所为?没见朝堂上的士大夫们争得急了也动手吗?
韩弈站在囚车外略带疑惑地说:“听口音,你是汴京人?”
红衣女子的笑声有了一个明显的断裂,她想继续,却继续不下去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不是,我原是个乡下丫头,被爹娘卖到京兆府的,本想想等有钱了去汴京看看,便跟汴京来的贵客学了几句——想不到这次倒是得偿所愿了,我得谢你啊韩大哥。”
韩弈无心去纠正她的称呼问题,也不在意她装可怜,装可怜是犯人的一贯套路,尤其是女犯惯常此道,或许各有苦衷,但他作为办案人员不必因此而摇。
所以他隔着囚车劝了一句:“既然如此,多少吃一点儿,总得坚持到汴京再说。”
似乎是听了他的劝,快到汴京的时候,红衣女子还真的吃了两口。
队伍到达汴京郊外的馆驿停留了一晚,当天晚上就有曹家的马车前来接人,双方验明身份韩弈才领着奶娘丫鬟去房间里与曹小姐相见,曹小姐一见到奶娘就扑到她怀里就开始哭,这连日来的委屈和害怕终于在这一刻再也克制不住,后知后觉地爆发了。
韩弈安抚了一下奶娘说:“曹小姐虽然受了些惊吓,但好在吉人天相并未受伤害,只是在乐游原上被人偷了钱包故而害怕痛哭。”
奶娘则安抚她先在馆驿住一宿,梳洗打扮一番,次日一早再回府。
次日一早韩弈押送着囚车与曹家的马车拉开一定距离跟在后面,又拨了人沿途护送他们到曹府,他自己带着红衣女子往皇城司进发。
皇城司衙门在东华门内,从南门进城要经过汴京最繁华的州桥路段。
虽然是清晨时段,但汴京身为国家首府,政治经济中心,这会儿夜市还未散去,早市又喧嚣起来,其富裕繁华远非其他城镇可比。
红衣女子透过囚车的栅栏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如果她没有被卖到楼子里,那么她的三十岁,也理应是这平平无奇的众生中的一员。
十七八岁开始拉扯两个孩子,洗衣做饭织布绣花侍奉公婆,生不出儿子还要说是自己不争气,三十岁早生华发,想买两朵绢花还要被人叫黄脸婆说不配……
那可真是,太糟了!
谁要过这样的日子?!
她恍惚间突然明白了那位二小姐的意思,她固然吃尽苦头才搏杀到一个当家的位置,但当家以后这锦衣玉食的十年,跌宕起伏的十年,那才叫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一将功成万骨枯,再跟脚下的白骨说不得已那是有多不要脸?
要下地狱是吗?
那就下吧,哪个坏人不下地狱?坏人就应该下地狱,有坏人的地方本来就是地狱!
原来这才是她说的别卖惨了……
她有什么可惨的,她不惨,她三十岁了依旧如花似玉,如今形容枯槁行将凋残又如何,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她输得起。
只可惜还不知道那位二小姐叫什么。
囚车打开,她带着手铐脚镣站在皇城司公堂上,抬头看着一旁的韩弈,露出了悟的笑容:“韩大人真是个好人呀,可惜晚了二十年——人间真的很美好,下辈子不来了。”
韩弈警惕地盯着她喝问道:“你想干什么?!”
红衣女子笑道:“我知道什么都靠不住,所以从我习武开始,我就练了一门功法,它唯一的作用就是——”
说完,她不待韩弈有所行动,突然间大喝一声,提掌拍在了自己的胸口。
突然间她整个人便如枯萎的花朵一般委顿下去,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韩弈跑过来一探鼻息,又探了她的锁骨,拿了她的脉搏——没气了,经脉尽断而死。
韩弈一拳砸在柱子上,气得说不出话来。
楚锋就淡定多了,他安慰道:“她死了是好事,也不用过堂,可以结案了。”
他们皇城司也不全是变态,反正他也并不喜欢往女人身上招呼那些东西。
其实他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女人活不了几天,那皮肉贴骨骼的样儿跟个活鬼似的,显然是饿了一路。
按照规矩江湖人过堂先打一顿杀威棒,就这女人目前的水平几板子下去就得咽气,不差这点儿。
韩弈知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
罢了先请仵作尸检写报告吧,下午还得进宫面圣。
当今天子赵祯赵官家是一个宽和仁善之人,连举兵谋反都能宽容还有什么可质疑的?那包黑炭把口水喷他脸上也没见他着急,但庆历五年春天新党核心成员被贬出京也展示了他的底限和忌讳,夏竦的假信,欧阳修的《朋党论》结结实实地割了新政的喉咙,再宽和的天子也无法容忍费力“欺君”二字。
韩弈一边在太监的指引下往垂拱殿走,一边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注意事项。
这回的事情,曹小姐可是皇后的侄女,这事儿事关女子声誉,办好了不见得有功劳,办不好容易被灭口。
官家就需要一个踏实能干嘴紧的高手,偷偷摸摸把事情不动声色地办了。
张公公毫不犹豫地向官家举荐了他。
官家一听是那个救了陈相公的高手,再无异议立刻让他去办。
如今事儿倒是办成了,但如何奏报也是一门学问。
“臣韩弈启奏陛下:臣奉旨查办曹氏失踪案时,查出京兆府有一门派名为隐香会,经查,隐香会盘踞京兆府数十年,为祸甚烈。臣已于日前将案犯首恶擒获,涉案三十余名女子悉数救出。其中,皇后侄女曹氏,因在京兆府乐游原游玩时与家人走散,为贼人所趁,幸未受伤害,臣已将其安全护送回府。
臣与京兆府地方协同,已将贼巢焚毁,账册、名录等一应罪证俱已销毁,免留后患。案犯首恶在押解回京途中,因畏罪自戕,现已验明正身,此案可结。
此案得以速破,赖陛下天威,京兆府地方亦有力配合。曹氏贞静守礼,虽受惊吓,然名节无损,此事于皇后声誉、于朝堂体面,皆无妨碍。臣已叮嘱相关人等,对外只言曹氏游玩受惊,不提被掳细节,以免市井流言,有损天家清誉。”
仁宗赵祯坐在龙椅上,免了他的礼,玩了半晌棋子才缓缓问道:“京兆府地方有这本事,还能让一伙拐子盘踞数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