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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仰望星河 江知予记得 ...

  •   江知予记得第一次见到沈砚的那个下午。

      高一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稿子捏在手里却一眼也没看,声音清朗得像秋日晴空。台下几千双眼睛盯着他,他站在日光里,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江知予坐在人群中间,仰着头,忽然觉得太阳有些刺眼。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感觉叫仰望。

      沈砚是那种天生就要站在高处的人。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三,篮球赛上能打全场,就连随手写的书法作品都被裱起来挂在教学楼走廊里。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乱。而江知予只是坐在教室后排、成绩中游、连举手回答问题都要在心里练习三遍的普通女生。

      可她偏偏把他当成了方向。

      她开始每天早到二十分钟背单词,课间不再趴在桌上发呆,而是把上节课的笔记重新抄一遍。她在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一句“要追上他”,写完又觉得太露骨,用橡皮擦掉,第二天又忍不住写上去。高二分科,她听说沈砚选理,明明文科更好的她咬着牙在表格上填了“理”。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想清楚了,她点头,心跳得厉害。

      其实她从来没跟沈砚说过一句话。

      只是有一次,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做题,一抬头发现沈砚坐在斜对面。午后的光斜斜切进来,照在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上。她看得出了神,手里的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沈砚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看过来,她慌忙低头,耳尖烧得几乎滴血。那之后她躲了他整整一周。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学校挂出励志横幅,江知予在人群中远远看见沈砚站在横幅下,旁边是年级主任,正拍着他的肩膀说“清北没问题”。她攥紧手里的笔袋,在心里悄悄把目标又往上提了一格。

      然后变故就来了。

      那天江知予正在教室里做理综卷子,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同桌凑过来小声说:“听说沈砚他爸出事了,好像挺严重。”她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后来她才知道,沈砚父亲的公司资金链断裂,合伙人卷款跑路,留下一笔巨额债务和一堆烂摊子。沈砚的母亲受不了打击病倒,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连他父亲也……江知予不敢往下想。那段时间学校里流言满天飞,有人说沈砚要退学,有人说他已经签了放弃高考的申请,还有人说看见他在便利店打工到凌晨。

      沈砚确实从神坛上跌了下来。

      他不再出现在年级前十的榜单上,高考前一个月干脆请了长假。偶尔有人在校园里看见他,也只是匆匆一瞥——他瘦了很多,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里的光好像被人拿走了。从前围在他身边的那群人渐渐散了,有人假装没看见他绕道走,有人背后议论“可惜了”。

      只有江知予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去找他说话,也没有写什么安慰的纸条——她太明白沈砚的骄傲,任何刻意的关心都会像刀子。她只是每天把他的课桌擦一遍,有人问就说“顺手”。她把他落在抽屉里的英语笔记收好,里面夹着一张字条:“你的笔记很好用,谢谢。”没有署名。

      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沈砚没有参加高考。

      再后来,她偶尔从老同学口中听到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跟着一个亲戚做小生意,还有人说看见他在工地上搬砖。每次听到这些,江知予都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转着笔,不插话,也不追问。毕业第三年,她在一次行业论坛上远远看见一个背影,肩宽腿长,西装穿得笔挺,侧脸轮廓熟悉得让她心跳骤停。可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笑了笑,低头喝了口咖啡。

      再次真正遇见,已经是毕业后的第五年。

      江知予去参加一个创意设计展,自己的一件作品被选入展厅。她站在自己的展位前调整灯光角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

      她回过头,看见沈砚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一件深灰色风衣,眉目间少年时的那种锋芒已经收敛,换上一层沉稳的底色。眼角有极淡的细纹,但目光清亮,比从前多了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笃定。他手里拿着展会手册,上面用红笔圈了她的名字。

      “江知予,”他又叫了一遍,像是确认这两个字发音正确,“真是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变了好多”,想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可最后她只是弯起眼睛,说了一句:“沈砚,你现在肯看我的展位了吗?”

      他一愣,随即笑了,眼角那点细纹舒展开,像春冰乍裂。

      那天他们站在展位前聊了很久。江知予才知道,当年父亲的事之后,他跟着一个远房表哥去了深圳,从最底层的仓库管理员做起,睡过地下室,一天打三份工。后来攒了点钱,和人合伙做电商,赶上了风口,又栽过跟头,爬起来再干。现在他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算是站稳了脚跟。

      “你那时候,”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笔记是你放的吧。”

      江知予捏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字迹我认得,”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语气很轻,“谢谢。”

      展厅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江知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午后,图书馆三楼,阳光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刻记忆涌上来,清晰得像昨天。

      “不用谢,”她说,“我是在追你。”

      他一怔,抬头看她。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跑得够快,总有一天能追上你的背影。”江知予笑了笑,声音坦然,“后来你走了,我还在跑,跑着跑着发现,我其实是在跑自己的路。”

      沈砚看着她,目光很深。半晌,他说:“那现在呢,还追吗?”

      江知予没有回答,只是把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说:“沈砚,欢迎回来。”

      展会结束后,沈砚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人都没有急着下车。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话,”他说,“我其实注意过你。”

      江知予愣住。

      “图书馆那次,你坐在我对面,紧张得笔都拿不稳。”他偏过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后来你每次躲着我走,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那时候我太骄傲了,”他声音低下去,“觉得所有事都在我掌控之中,包括别人的目光。后来……后来我一无所有,更不敢跟你说。”

      江知予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江知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慢,“我现在不是从前那个沈砚了。我爬过泥坑,摔过跟头,被人踩过,也踩过别人。你要是还愿意……”

      “沈砚。”她打断他,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从来没有不愿意。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怔住了。

      “从前我盼着你光芒万丈,觉得那样才配得上我喜欢你。后来你在泥里,我觉得你只要好好的就行。现在你重新站起来,我为你高兴,但就算你一辈子都是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的沈砚,”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我心意也不会变。”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掌心温热,指节粗粝,是一双吃过苦的手。

      “我不需要你光芒万丈,”江知予轻声说,“我只想你做你自己。”

      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路灯的光照着他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那些年留下的印记。

      江知予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头发。

      她终于追上了他。又或者,他们从来就没有走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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