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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伤复起救情敌 痴心人谁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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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神君的伤一直养到冬日,当日他被朱三重创几近死亡,若非胡门胡市及时赶到,恐怕他当日就要死在无人知晓的山林沼泽之中。
然而旧伤加新疾,雨夜重伤导致感染不断,亦使他高烧反反复复,苦的要命的药汁喝了一碗又一碗,终于保住了他岌岌可危的小命,只是伤势严重只能卧床修养,至今依旧不能起身。
赤水部灵火回了黄沙有更让它讨厌的妖怪去祸害,一时倒没有叛逆到要烧死他的程度。
在这种苦闷的日子里,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估计就是李箜篌的事情了。
他从前拜师学艺时也在京都书院里学习过,李府主人是只出身平庸的鲤妖,后来乘势而起成了神朝大员,一方妖神,不仅自己爱读书,也很在意门徒弟子的学问教养。
朱华的书画就是在对方门下学习时李府请来的夫子们教的,那些大儒年纪高性子迂腐,曾经给他带来过不少责难,鞭打责骂、冬日顶着花瓶赤脚站在冷风里背书也是常事,但朱华还是很感谢他们。
如果不是那些苛刻的夫子的教导,他恐怕也没有什么可以教给李箜篌的,京都的来信称他很快在书院站住了脚,又有一-大群人被他风采折服,不日必能蟾宫折桂。
朱华躺在床上,捏着信念了又念,心中又是自豪又是难过,李箜篌不愧是恩师的儿子,当年李府主人也是这样,以鲤妖之身一朝成名,令无数神朝才俊甘拜下风,李箜篌真像他。
他想起来李季,就越想去看看李箜篌,李季从来都不会对他笑,李箜篌和李季长的很像,冲他笑的时候,他会生出一种李府主人正含笑看他的错觉。
他清楚地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他越沉迷这种自欺欺人的幻觉,就越难从中脱身,然而他已经到了这种境地,就算是饮鸩止渴,也还能起到止渴的作用,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说黄沙神君,你能不能躺好了。”
一身书童打扮的胡市把盛着药瓶纱布的平底托盘拍在他身上,伤口受到撞击,下意识的痛楚把他从幻想中唤回现实。
“怎么了?”
“我已经和你说了三遍了,喝药喝药!你还愣在这里发什么呆。”
不怪胡市生气,而是他从药煎好的时候就开始催促朱华,一直到这碗药放凉,这个病患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汤药这东西,放的凉了只会更难下咽。
看朱华服软识趣地喝药,胡市拆开他腹部包着伤口的纱布,里面的伤痕已经长好了很多,至今看来仍然带着狰狞的伤口里粉色的红肉正在生长,将曾经被割开的皮肉重新黏连在一起,得益于赤龙的种族特性和他们的照顾,这些伤长得很好,半点看不出来大半年前腥臭的腐肉混杂着被灵火烤熟的肉香,在炎炎夏日里一点点腐烂招来蝇虫叮咬的糜烂。
胡市忍不住伸手去摸。
狐妖细细的爪子触碰到那仍然开裂着的伤口,被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勾的起了狩猎的本能,狐爪顺势按在伤痕上,锋利的爪子向下险些撕裂那道刚痊愈的伤口。
“你是、想、杀了我吗?”
朱华倒吸一口凉气,闷哼一声,气若游丝的质问传过来。
瓷质的阔口碗摔在地上,未饮尽的汤药撒了一地,把胡市从魔怔中惊醒,他懊恼的看着自己的手,刚刚那番冲动让朱华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泛出道道血丝。
钝痛从伤口处阵阵袭来,此时他脸上疼得冒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面如金纸,唇色惨白,汗水顺着皮肤流到隐蔽的脖颈处,变得粘腻湿闷,朱华甚至无力起身骂他。
胡市恼怒不已,“我要是想杀你,当初干嘛和胡门费力气救你,不识好人心的老东西。”
胡门胡市是亲兄弟,黄沙神君和两人的祖父有旧,对方死之前,把这对性格迥异的狐妖兄弟拜托给他。
胡门为人死板,胡市尖酸刻薄更像个异类。
因为不喜朱华搞出来的龌-龊,胡门不常在黄沙待,留在身边照顾他的只有性子古怪的胡市。
“要怪就怪你长的太勾-人,又是一条龙。”
神朝人喜食龙肉,自古时天有坠龙分而食之后便免不了这一口,姜氏人神世代为皇,得五色龙数十,始命御龙氏畜龙,后至御龙氏,时至今日,王公贵族莫不将龙肉视为席间必备,黄沙神君便是赤龙与邪魔杂交所生血脉不纯的蛟龙,有幸拜在李府主人门下,又步入仕途,从此摆脱了成为他人盘中餐的命运。
听见胡市对他的指责,朱华闭上眼睛没有说话,胡市看见他这副窝囊样子心中更加来气,“你好歹也是一方神君,又出身名门,早该跟那些个畜牲分开,你倒好,既放不下那些不知感恩的贱-人,又不肯跟李府决裂,落得个里外不是人,有谁感激你?”
胡市纯粹是年少无知,站着说话不腰疼,朱华自幼在李府学习。李府主人是个执着于经营自己是个拥有“健全家庭”“健全子弟”的规矩人,一向看重宗族家法,连没有灵智不能化形的兄姐也要好好养在池子里口称兄姊,日日给他那个傀儡一样养在李府的木讷母亲请安,怎么可能容忍得了自己门下有一个眼中没有宗族血亲的学生,朱华自己也不可能和自己仅剩的血脉亲人断绝往来。
而跟李府决裂就更不可能了,纵然李季夫妇失踪,然而李府主人权势滔天,门徒遍天下,他门下的男女学生之首米大郎与珍娘子俱是神朝的一方要员,其他与李府沾亲带故者不计其数,朱华今日扬言要与李府决裂,明日便能见到他的尸首了。
李府在清理门户上一向手段狠辣血腥。
朱华仍旧不看他,“你要是不想待在黄沙,可以出去。”
“你当我乐意照顾你!等我找到老祖,你求我也不回来。”
胡市闻言又惊又恼,惊他离开李府多年竟然还对李府主人如此情深,恼他不顾多年情谊竟然要赶自己走,一时又感到委屈,他明明是为朱华着想,对方却如此无情。
胡市愤然离开,室内死寂无声,朱华这才露出一丝苦笑,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胡市年轻气盛压不住火气,他已经是近千岁的大妖,何必要跟个孩子计较,又听见胡市提起他家老祖,心中更加苦涩,胡市至今不知他家狐狸老祖的死讯。
白狐洞主死的很冤枉,杀它的人更是权势滔天,不是胡市能够对抗的,他还是不知道为好。
带着血丝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朱华任由伤口处的血洇出来直至痛的要昏过去,他才艰难抬起手臂,颤-抖着手将药粉撒在伤处,拉上薄被,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胡市又对你发脾气?”
门帘一阵晃动,身着甲胄的胡门从室外走来,比起模样清秀阴柔的胡市,胡门要更肃冷古板一些,也因为他生性正直,不喜朱华因为李府主人将李箜篌当替身看的事情,平素不屑待在黄沙。
胡门一向尊师重道,看重礼节,虽然朱华并非他们的师长,但到底收留了他们,如果让胡门知道胡市任由朱华的伤势加重,定会训斥他。
朱华并不接话,“你怎么回来了?”
得了个没趣,胡门也不生气,“你别怪他,他也只是担心你。”
不同于对李箜篌怀着怜爱乃至于某种隐秘的爱慕之情的胡门,胡市是真的喜欢朱华,不然也不至于甘愿留在黄沙这块贫瘠得只有妖魔扎根的地方给朱华当书童,只是他性子古怪不讨人喜欢,胡门作为他的兄长,少不得要包容他。
朱华闭了闭眼睛,没对胡门偏向胡市的话说什么,他们二人是亲兄弟,胡门偏向胡市是应当的。
胡门见他不说话,也觉得没意思,收拾了一地狼籍被摔碎的瓷碗和药粉,才换了话题。
“你得到箜篌的消息了,他近日如何?”
朱华睁开眼睛看着胡门,他知道胡门喜欢李箜篌,如果不是他也爱着李箜篌,他们两个倒是十分合适。可他也喜欢李箜篌,如何肯眼看着别人跟他在一起。
只要想一想日后两人在他面前恩爱,共同出入黄沙,朱华就感到一阵剜心之痛,呼吸急促到喘不过来的程度。
可他也不能不告诉胡门,李箜篌对胡门的态度比对他好,不告诉他胡门也早晚会知道,只是朱华心里不由溢上来丝丝缕缕的不满,明知道他爱李箜篌,胡门还要来戳他的心。
“他过的,还不错。”
朱华没被纱布罩着的那只碧绿色的眼睛在缺乏阳光的室内显得有些幽暗,他紧紧捏着那封信垂下眼眸说。
胡门静静听了一阵,询问他伤好的怎样了,朱华看他欲言又止问他怎么了,这狐妖才吞吞吐吐开口。
“你在病中原是不应告诉你的,只是我说不上话,想着您是黄沙主神,张家看着同僚的面子上,或许能放了陈良芪。”
陈良芪,那个李箜篌很喜欢的男伎。
朱华脸上原本平静的神色消失,他垂下头继续听胡门解释。
陈良芪原是好人家的孩子,他父亲世代行医不幸卷进了张家的一起旧案里,平民百姓如何能和神朝官吏抗衡?哪怕只是一个郡县中的小官,那也是常人眼里的青天大老爷,不久被满门抄斩,少数几个年轻男女被充入楼馆。
他心中有恨多年来一直在竭力追查其中隐情,直到在醉春楼遇上偷-腥的张氏父子,共事父子的名声听上去不好,但他是个玩玩算了的男伎,又不算什么事了。
他本欲与张氏父子玉石俱焚,谁知遇上李箜篌,李箜篌是个难得的好人,不厌恶他男伎的身份,不嫌他脏,愿意与朋友的身份跟他交往,用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报答他。
陈良芪就不想死了,死也不能拖累李箜篌。
笑着送走李箜篌,陈良芪找到机会终于报了仇,如今张氏父子中毒一死一伤,张家震惊大怒,查出陈良芪将他下了水牢。
“他到底是箜篌的救命恩人,虽身份人品低贱了些,到底不好看着他死。”
教李箜篌背上坐视不管恩人死活的名声,尤其他现在还在科试的关键时期,更不好拿这消息打扰他。
朱华低着头思考良久,这确实是个问题,“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这事?”
“我来解决。”
朱华有气无力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虚弱,胡门却没注意到,听见黄沙神君应下这件事,他自觉了却一桩心事,大喜道谢着退下。
乡野地头蛇往往最是无礼蛮横,要如何和张家交涉,他要好好想想。
黄沙神君微微向内-侧身,少许动作牵扯到他身上的伤处,顿时有隐隐被撕扯的刺痛传来,他的脸色依旧脆如金纸,嘴唇微微颤-抖,没有血色的脸上有薄汗溢出,唯有那只碧绿色的眼眸,越是疼痛,越是被赤水部灵火淬炼得如同琉璃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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