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昆山余

16、春宵梦早慰妖君 亡父却又入

　　朱华病中多思，睡不安稳，哪怕昨天晚上和李箜篌一-夜缠绵，在极致的热烈中将师徒、替身、爱恨的诸多纠葛都抛却了，下半夜李季却又入梦。

　　梦里四下是雾蒙蒙的一片黑暗，他眼前出现一条布满苔藓、弯曲泥泞的青石小路，顺着青石路往前，潮湿和水汽越发弥漫，他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前往，路的尽头隐约出现了李箜篌的背影，乌发玄衣，背手而立似在等候什么，朱华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步伐加快，几步想要追上李箜篌，谁知到了跟前，那人却猛然变成了李季。

　　跟李箜篌相似的脸，金冠在雾气水珠间折射出刺眼的光辉，衣袖上金色的鲤鱼纹若隐若现，李季似笑非笑道。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朱华悚然从梦中惊醒，他深深喘气，顾不得那一瞬间的惊吓导致的冷汗，慌忙去看身边的人，李箜篌还在熟睡，那张和李季有九成像的脸年轻、纯洁，睡得很安详，只有眉心偶尔微微一皱。

　　朱华躺在他身边，小心地去端详李箜篌的脸，确定了身边这个人是他养了九年的李箜篌，才让他那颗惊惧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现在和他在一起，以后也将要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人是李箜篌，不是李季，这个认知让他既安心，又感到一阵失落。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他轻轻伸手隔空去描绘李箜篌的容貌，酷似那个人的眉毛、酷似那个人的脸庞，和那人一样的风骨俊朗，却没有那个人高深莫测难以接近的疏离，是他略施小计就能得到手的。

　　他心里一时百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何是好，偏偏又是这个人昨晚和他一-夜荒唐，李箜篌年轻又有活力，不知餍足，搞得他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凌乱拆散又完好拼回一样，浑身酸软的没有一点力气，纵欲带来的苦果和他单目失距的缘故叫朱华的手不小心碰到李箜篌的脸。

　　朱华感受着掌心眼睫飞快地抖动，就知道他要醒过来了，他连忙收敛起那些复杂的心绪，收回手望着李箜篌露出微笑。

　　“我吵醒你了？”

　　黄沙神君温温柔柔的轻语，带了点无措和愧疚，他知道李箜篌有起床气。

　　李箜篌初时醒来确实带着不悦，头疾折磨了他好几年，睡眠不足会叫他的头抽痛，朱华不知道哪怕是陈良芪也不敢在他睡着时打扰他。

　　然而李箜篌在烦躁中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黄沙神君那只碧绿色的眼眸，安静温柔地看着他，李箜篌那一腔烦躁，就都被他抚平了。

　　“怎么起的这么早？”

　　外面的天还没亮，室内只有一点烛火微微的光，李箜篌微感口渴，他不如朱华是异属夜能视物，一时未察觉到身上斑驳的痕迹，招手准备叫侍女进来。

　　黄沙神君见状伸手拉住他，“别叫人。”

　　迎着李箜篌疑惑的目光，他脸上微微泛红，李箜篌自己没注意，他却看得清楚，昨晚何止李箜篌又啃又咬，李箜篌背上那些被他抓出来的痕迹，叫人看见他怎么见人。

　　昨天晚上叫人送水清理就已经很难为情了，朱华不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京都豪富子弟，也不如李箜篌年轻适应力强，昨晚上他那荒唐痴缠的劲头，现在想起来尤叫他觉得羞赧，这话又不好对着李箜篌说出来。

　　他靠在李箜篌肩头的脸默默羞红，声音又小又细，“别叫人，好不好。”

　　李箜篌摸着朱华的手，顺着声音看过去，瞧见黄沙神君面带红霞，知道他是抹不开面子，也不为难他。

　　“那就由我来服侍神君吧。”

　　李箜篌说着真起了兴致为他更衣，叫侍女在窗帘帷幕外等待，他简单换了件衣服去拿黄沙神君要穿的衣服。

　　成王府的衣服偏向舒适柔软，没有过于华丽的装饰。

　　朱华偏好鲜艳色，给他准备的衣物也多是橘红、正红类的明媚色，少有刺绣、金丝、银线类的款式，倒是很适合黄沙神君这样的病人穿，柔软宽松，不是那类华丽却会磨伤肌肤的料子，李箜篌一件件帮他穿上，看着黄沙神君任由他施为心里一片柔软。

　　密契将他们两个人的生命连在一起，属于李箜篌的、年轻充满生气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传送到朱华身上，生机驱散了他身上那股颓败的死气，叫他的脸色终于显得没那样灰败。

　　成王府名医众多，成王妃多病，数之不尽的灵药送进成王府，医术高明的灵王也会给他开方子，这样养了半年多，黄沙神君终于没有年前那般病骨支离的地步了，枯涩成结的曲发被李箜篌细细梳顺，又精心养护着，不复原先暗淡，眼睛里渐渐能看出点神彩，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却不像从前那样消瘦凹陷，脸上终于长了点肉。

　　黑亮的曲发随意垂落，有些许散落在胸-前，异域美人五官深邃立体，冷白的肤色生来就比神朝人更偏细腻，那双含情的异瞳温柔专注地看着李箜篌，好像眼里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李箜篌帮他穿上外袍，看到那只专注看他的碧绿眼眸和黄沙神君微微恢复了些血色的双唇，心念一动，他用手抬起朱华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这本应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然而黄沙神君不愿意轻易跟他分开，灵活的蛟舌主动撬开李箜篌的舌关，试探性地舔舐他的舌尖。

　　柔软的触觉让李箜篌眼眸一暗，一只手仍托着朱华的下巴，另一只手绕到黄沙神君的脑后堵住他后退的去路，李箜篌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长长的一吻之后，朱华挣脱开李箜篌，被呛到咳了几声，嘴唇被李箜篌咬的莹润微肿，眼尾也因为这几声轻咳挂上了薄红。

　　“病中还这么不老实。”

　　李箜篌好笑地看着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才递给黄沙神君放在手中润润喉，安慰他。

　　“等先生好了，想怎样为夫都成全你。”

　　这是李箜篌第一次正视他与朱华的关系，在不带仇恨和偏见的情况下发出的调侃。

　　龙性本淫，一旦接受了黄沙神君的身份，李箜篌没觉得朱华向他索取有哪不应该，也不认为应该压抑他的欲念，他们很快会大婚，合法夫夫之间不需要一方为另一方隐忍，他希望朱华跟他在一起能够快乐。

　　朱华慢吞吞咽了一口仿佛还沾染着李箜篌气息的茶，默许了他的话，心里不由顺着他的话对他们的婚后生活产生了隐秘的期待。

　　李箜篌从小性子就有一些不惹眼的独占欲，现在婚期将至，他连单独给黄沙神君倒杯水都不肯，看着黄沙神君自然地接过他的杯子，那被他咬的有些肿的唇印在带着他些许涎液的杯沿上，就好像黄沙神君一点点被他侵占，明知道他的恶劣，却自愿染上他的痕迹。

　　是只属于他的，意识到这点，李箜篌柔软的心悄无声息被填满。

　　他的高兴太容易看出来了，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高兴成这样，一点都不像李季，朱华看着李箜篌快乐的像个不停摇尾巴的小狗哑然失笑。

　　或许时间久了，他就会忘记李季了吧，朱华心里怅然若失。

　　李箜篌事务繁多，神朝三部除了成王所掌管的赤水部，还有负责百官任免考核的封神部、专司政务处理的玉笈部。

　　成王妃所掌管的就是封神部，只是他体弱多病，无法出门，这两部多是由灵王妃协助理事，李箜篌成为成王世子，灵王妃让他现在封神部领事，熟悉了再将封神部交给他。

　　李箜篌推辞过自己年纪轻轻恐怕不能胜任一部主官的职责，灵王妃却不在意，直言百官不过是皇室的家臣，臣属为主分忧，只有他们迁就李箜篌的分，没有皇子皇孙要迁就臣子的道理。

　　然而李箜篌做事一向负责严谨，轻易不肯懈怠，成为成王世子已经是他妥协的结果，决计不肯成为一个彻底的纨绔子弟，为了早日适应封神部事务，眼下他忙得眼底都有些淤青。

　　朱华心疼的看着他，有心想叫他歇歇，又怕显得他太缠人，他知道要是自己挽留李箜篌，他一定会留下来的，但他们昨天才……要是今天他把李箜篌留下来，未免显得他太过放-荡。

　　李季的教导他从未敢忘，压抑欲-望已经成了他的习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挽留，只是起身帮李箜篌整理好衣服送送他。

　　朱华给李箜篌抚平衣襟，看着他的装扮皱眉，“怎么也没个玉佩？”

　　他这样年纪大了的随便穿穿就行，李箜篌正是年轻的时候，成王府的服饰不说有佩玉，连个香囊也没有，未免太朴素了。

　　黄沙神君出身李府，李府主人喜好奢华，受他恩师的熏陶，朱华的眼光和李府主人一样喜欢繁丽明媚的漂亮衣服和配饰。

　　照李季的话说，他们穿得这样明丽，光是看着就叫人心情好。

　　李箜篌愣神想了想，他确实从未在成王府见过玉佩，无论是给世子和世子妃的衣服，还是王府的下人，都没带过玉饰。

　　心里也好奇，他招来侍女询问。

　　伺-候他们的侍女是王府的老人了，对这点不奇怪，王妃多病，香料用的乱容易冲撞，所以成王府轻易不用香。

　　成王殿下不喜欢玉，王妃殿下-体弱，佩玉容易硌到他，因此也没有玉饰。若是世子喜欢，她们可以准备一批玉饰，北苑的库房里也有一批好的玉料。

　　“唔，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准备。”

　　李箜篌挥挥手，示意不用放在心上，他毕竟是被过继过来的，到现在都没有见过王府的主人，这些规矩跟主人的康健有关，没必要去改动。

　　朱华闻言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凑着头又亲了亲李箜篌，才不舍的送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