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昆山余

13、妖蝶食腐惊箜篌 自是情恩难

　　他就这么爱他的生父，爱到光是想起来就这么痛苦。

　　那我算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的李箜篌有一瞬间只想夺门而去，再不管什么恩情，再不管什么心软不舍，他只要自己活下来。

　　同样的风雪夜，同样的腊月二十九，仿佛时光扭转，他回到了十五岁，还是那么无力，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自己当做替身，眼看着他带着那些肮脏的欲-望看着他。

　　恶心，想吐。

　　这就是黄沙神君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清晰昭示着他只能作为替身存在的礼物。

　　旧日光影重现，李箜篌的头痛到极致，甚至想伸手捅到脑子里把那根一直在让他抽痛的神经抽出来，空气里仿佛还带着那股腥气，反胃的感觉叫他恶心极了。

　　为什么要这样践踏他的自尊。

　　他恨朱华。

　　他一刻都不能再多待，最后看了眼在床上漠然垂泪的朱华，李箜篌转身不管不顾离开，胡市在后面喊他，李箜篌只当听不见。

　　他必须离开，他必须马上离开，不然他怕自己的手下一刻就会掐住朱华的脖子质问他到底想怎样。

　　他怕他会抑制不住情绪掐死黄沙神君。

　　既然爱他的父亲至深，为什么又要把他扯进来？

　　朱华把他当什么，一个缅怀李季的物品，一个可以用来发泄他欲-望的存在？

　　那他们之间的那九年又算什么，胡市说他为他做的那些事情，他还以为，朱华至少会对他有一丝真心。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胡市不可思议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杂毛狐狸气急败坏。

　　“你不是想要留下他吗？为什么让他走，他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走了也好。”

　　朱华摸着被子上的花纹，感受着上面的余温淡淡道。

　　朱华难道不知道想让李箜篌回黄沙一趟有多难，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李箜篌回来又能怎样。

　　看着李箜篌高挑的身影，沉稳的手臂，娴熟的动作，朱华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李箜篌已经长大了，他早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不需要他再日日为他担忧，他已经步入了朝堂，哪怕不是通过正式的科考，他也成了神朝官场中的一员，他有那样一张脸，迟早会发现一切。

　　那是朱华此前一直拒绝去思考的事情。

　　李箜篌会恨他，恨他叫他失去父母，恨他叫他流落人间。

　　“他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胡市听不明白，黄沙神君就这么轻易放下执念了？

　　以后？

　　没有以后了。

　　“我想吃桂花糕，你去买点来。”

　　朱华吩咐胡市。

　　“寒冬腊月你吃什么桂花糕？我到哪去给你买。”

　　胡市炸毛，黄沙神君想一出是一出，大冬天往外跑什么，然后他知道黄沙神君的心性执拗，他想做的一定要做到，胡市不给他买，他病的起不来床也要出去买。

　　狐狸焦躁地在地上转了两圈，不得不认命出去给他买什么见鬼的桂花糕。

　　胡市跑出去很远，寝室里突然传出了一个妖娆男子的声音。

　　“朱神君，好久不见了。”

　　朱华的眼里一片清明，直直看向来人，语气毫不客气，“蝶妖，你也想来分一杯羹。”

　　这个作女子装扮，自号蝶娘的男子咬着长长的指甲轻笑。

　　“反正也要便宜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我们好歹也是多年的邻居了。”

　　就是因为是邻居，清楚神君的手段，蝶娘才不敢轻易出手，可他对生机极其敏感，黄沙神君的生命之火就像风中残烛摇摇欲熄，蝶娘等了许久，最终按耐不住上门。一方神君的血肉，哪怕对他这样的一方大魔也是大补，有了神君的血肉，说不定他也能摸到成为神官的一丝契机，从邪魔升为神官，眼前这条龙，不就是邪魔血脉。

　　“大不了我不对你养的那个小神官出手。”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了。”

　　朱华讥讽道。

　　蝶娘毫不放在心上，觍着脸应下，他一向脸皮厚，又荤素不忌，一个应季的水果也能得他青眼，也怪不得入幕之宾如过江之鲤，神官松懈的时候他还会溜进城中找个青-楼妓馆接客，左右的邻居除了黄沙神君都尝过他的滋味。

　　“你的年纪都称得上他的爷爷了，怎么敢肖想他，况且就你那点微末道行，想要伤到不受伤的神官，还是梦里去想比较现实。”

　　黄沙神君语气虚弱，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然而实在尖锐刻薄。蝶娘闻之色变，黄沙神君踩中了他的痛脚，他最讨厌人称呼他蝶大爷蝶爷爷了。

　　“你也不过是妖，神气什么，死到临头嘴还这么贱，今日我就教训教训你。”

　　怒极的蝶妖放出满室黑蝶，杀气一时弥漫，黑色的魔气在群蝶之间四散，蝴蝶食腐，感受到将死之人的气息，这些毫无灵智的东西也顺着本能想要吸食神官的血肉。

　　黄沙神君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出手，蝶妖不过是个诱饵，隐藏在蝶妖之后试探他虚实的大魔才是他想要对付的对象。

　　他已经是风中残烛，熬不熬的过今晚还不一定，死在任上是他的命数的话，至少在他死之前，多拖几个邪魔下去，也算对得起他神官的职责了。

　　手指紧了又紧，黄沙神君最后在还是松了手，任由妖蝶飞舞袭来，机会只有一次，赤水部灵火已经越来越容易失控，他只有一次机会将这些妖魔尽数剿灭，唯有忍耐，才能把它们都引诱出来。

　　黑蝶飞舞，落在他的手上，刺痛感叫朱华忍不住咬住下-唇，他脸色发白灰败，唯有那只未被灵火侵蚀的碧绿眼眸依旧一碧如洗，坚毅深邃。

　　他是李府出身的神官，不能污了李府的声誉，死也要尽职尽责。

　　蝶妖露出了得意的笑，房门突然被踹开，它悚然一惊警惕看去，手执飞霜剑的李箜篌出现在门口。

　　门外风雪入室，一个红衣玄氅的人影站在漫天风雪之中。

　　带着满腔怒火和一丝牵挂，遇到前来救援的胡门，纠结之下最终折返的李箜篌看到了此生最为后怕的一幕，无数妖蝶在寝室中飞舞，几乎熄灭了烛火，四下是或明或暗的混乱黑影，诸魔影与妖蝶围着床榻上那个熟悉的人影尽情展现恶意，而那个人，他不还手。

　　他不还手！

　　难道你就这么不愿意活，这么喜欢轻贱自己？

　　强烈的怒火烧的他失去理智，飞霜剑光华大绽，妖蝶魔影如土崩瓦狗在剑下消解，几乎在同一时间，朱华发现了他的折返，对李箜篌的担忧超越了隐忍蛰伏引出幕后妖魔的念头，忍耐已久的赤水部灵火感受到黄沙神君的念头猛烈燃烧。

　　“去。”

　　一声轻呵。

　　以黄沙神君为中心，那些漆黑色的妖魔乱影尽数在火光之中化为飞灰。

　　就在这烈火与光影、焦冥蝶尸与魔物哀鸣之间，朱华抬起头，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只能看得到李箜篌，他是如此锋芒毕露，赤水部灵火簇拥着他，恍若神明。

　　第一眼他还以为是李季复生，惊得他差点滚下床铺，随后他就因为那张生动愤怒的脸辨别出了他是李箜篌。

　　李季是不会将他的愤怒表现得这样外露的，李府主人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面沉如水，说一句他很失望。

　　李府主人将那些由充沛的情感所支配溢于言表的喜怒哀乐定义为一种很失礼的缺陷，他明明是按着李季的方式教导李箜篌，而李箜篌除了那张脸，却好像没继承到任何属于李季的稳重，他总是太活泼。

　　朱华的神情一阵恍惚，李箜篌总是太过明白直露地表达他的情感，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恨不得全都告诉他，叽叽喳喳的像个快乐的小鸟。

　　李箜篌进学以后，尤其是考取功名成了秀才，他逐渐稳重起来，只有朱华，依然能够轻而易举的挑起他的情绪。

　　那双眼睛里带着鲜明的痛苦和恨意，朱华能够感觉到他掐着自己脖子时手上的颤-抖。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你想活，还是想死？说。”

　　你若是想死，我亲自送你。李箜篌想，若是你执意求死，与其死在别人手里，不如我送你一程，也算不辜负我们师生一场。

　　可是，为什么心这么痛，痛到他的头浑浑噩噩，无法思考，李箜篌痛到说胡话，说什么不辜负他们师生一场，弑师是大罪，他若是今日杀了黄沙神君，他的仕途和未来就都毁了，不然邹先生和陈良芪何至于如此忌惮黄沙神君？

　　可是他拒绝去想这些，他只是紧紧盯着朱华，手指下意识用力，你非要寻死，就死在我手里。

　　可要是你想活，你对我有一丝真心，舍弃御使的身份和你流亡天涯又何如？

　　会失去的恐惧和怨恨、委屈一齐袭上心头，剧烈的情绪冲昏了李箜篌的头脑，他几乎想要就这样什么也不管不顾。

　　朱华看出来了他的意思。

　　他突然很想咳，李箜篌掐的他太用力了，叫他喘不过气来，他又太虚弱，说不定真的会死在李箜篌手里。

　　可是他不想死了。

　　他本已经万念俱灰，李箜篌回来找他，他又想活下去了。

　　“我想……活。”

　　我想活。

　　你会回来找我，就是舍不得我死，那我怎么能死在你手里。

　　你心里有我。

　　我不想死。

　　朱华虚弱的抬手握住李箜篌掐着他脖子的那只左手，感受着那只年轻有力的手上的温暖和颤-抖，他望着李箜篌那双明亮痛苦的眼睛，终于在李箜篌松开手时咳出声，新鲜的空气前仆后继吸入肺中，他终于又找到了自己活着的证据。

　　黄沙神君太虚弱了，他的身体撑不住他情绪的剧烈变动，在意识陷入黑暗前，他抓着李箜篌的手，察觉到李箜篌把他抱在怀中，然后是半梦半醒间一路的颠簸，血气、火光、妖魔，胡门的叫喊，重重人影如群魔乱舞，然而他睡的很安稳，怀抱着他的人固然年轻，却很可靠。

　　仿佛不系之舟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他在这个年轻人怀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