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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面具落地, ...

  •   江映月出宫去了。
      她走时没带多少人,只留了一句“晚间便回”,便带着一队暗卫下了山。寝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沈清砚一人,坐在窗边,就着日光看书。
      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沈清砚抬起头。
      来人穿着一身魔宫护法的玄衣,身形颀长,面上罩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沈清砚认得他——他是魔主身边最得用的谋士,替她分忧、替她探查、替她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魔宫上下都唤他“墨影”。
      他以为他是来传话的。
      可墨影进门之后,却没有开口。他反手将殿门掩上,站在门边,隔着几步路,定定地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沈清砚手里的书,缓缓落了下去。
      面具底下,是一张脸。
      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眉目、轮廓、下颌的弧度,几乎分毫不差。像是他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又像是他那个消失了太久的、记忆里还带着少年气的弟弟,被岁月磨去了青涩,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清屿?”沈清砚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望着那张脸,像是怎么也不敢认:“是你吗?清屿?你离家这两年,可还好?”
      墨影没有应他。
      他就那样站在门边,手里握着面具,望着自己的哥哥。他离开沈家两年了,头一年在江湖上漂着,居无定所,第二年误打误撞进了魔宫,凭着一身本事,一年便做到了魔主最得用的谋士。他原以为,再见哥哥时,会有很多话要说。
      可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看着哥哥腕上那条锁链,看着哥哥身上那件不属于正道世家的、过分柔软的寝衣,看着这间被布置得处处有人用心的寝殿。
      他心口那点火,忽然就烧了起来。
      “哥,”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走吧。”
      沈清砚一怔。
      “离开这里。”墨影一字一顿,“回沈家去。趁她还不在,你走,我替你遮掩,没人会知道。”
      “她不适合你。”
      沈清砚望着他,没有动。
      “你知不知道,”墨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渐渐拔高,“外面都在传什么?魔主的禁脔!魔主抢来的面首!堂堂沈家嫡子,正道君子,被锁在一个魔女的床柱上,夜夜笙歌——哥,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她杀人不眨眼,手上沾着多少血,你比我清楚。你和她,能长久吗?”
      “你为她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值得吗?”
      沈清砚看着他,看着弟弟眼底那片压抑的怒火,心里那点重逢的欢喜,慢慢沉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温声道:“清屿,你先坐下,跟我说说——你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别跟我岔开话!”墨影怒道,“我在跟你说她!”
      他盯着哥哥腕上那条锁链,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我离家两年,头一年在外头漂着,风餐露宿,后来进了这魔宫,一年便做到了今日的位置。可在沈家那些年——家族让我为你挡刀,替你铲除异己,甚至擂台上,以你之名,为你争夺百强。”
      “那些阴暗的事情,都是我做的。全都是我做的。”
      “都是为了让你干干净净地活在阳光底下,成为家族的荣耀。”
      “而我,活成了你的影子。”
      墨影的声音,一点点哑了下去。
      “你现在这样不管不顾——我那些年,又算什么?”
      沈清砚被他这一句,问得僵在原地。
      他望着弟弟,望着他眼底那片烧了太久的火,忽然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当然记得。
      那些年,家族总有各种理由让他避讳——擂台他不便露面,由“沈清砚”之名先行;有些场面他不宜在场,总有替身替他周全。他那时只当是家族的安排,从没有深想过,那些替他挡在身前的“影子”,是谁。
      如今他才知道,是清屿。
      一直是清屿。
      他活成了他,替他挡下了一切,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很少被人唤过。
      沈清砚喉间发紧,半晌,才哑声开口:“……清屿,我不知道。我竟不知道,这些年是你。”
      “你不知道?”墨影笑了一声,那笑却比哭还难听,“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管活在阳光下,那些脏的暗的,自然有人替你挡。”
      “可哥,我挡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看你把自己锁在一个魔女的寝宫里,做她的禁脔的!”
      沈清砚没有反驳。
      他等弟弟说完,才轻声开口:“清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她不锁我,我也不会走。”
      墨影一噎。
      “外面的人怎么传,我不在意。”沈清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她杀人不眨眼,我知道。她手上沾着血,我也知道。可她待我——从没有过半分不好。”
      “也许她处事是有些荒唐,也许她只会用这种方式,留住她在乎的人。对外人来说,那是不可理解的荒唐——可对我来说,这是独属于她的温柔。”
      “为了让我高兴,她中秋夜,点亮了整座城。”
      “她锁着我,却又把什么都给了我。”
      “她怕铁环硌着我,就在里面,裹上一层布帕。”
      沈清砚抬起那只被锁住的手,轻轻晃了晃,腕上的布帕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温软的微光。
      “这世上,正邪是对立的。可爱她,是另一回事。”他望着弟弟,一字一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爱她——这是两件事,岂能混为一谈?”
      “清屿,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待我了。”
      墨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以为他会不甘,会愤怒。可他此刻,竟连不甘都顾不上——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竟会为哥哥,做到这种地步?
      他进魔宫才一年,自以为早已摸透了她。他见过她杀人时的眼,见过她处置叛徒时的冷,见过她对满殿活人从不假辞色的疏离。他以为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冷血、霸道、心里只有她自己,不懂温柔,也不会温柔。
      可哥哥说,她为了让他高兴,中秋夜点亮了整座城。
      他想起那一夜满城的烟火与火光,想起那一夜魔宫上下举着火把跑了一整夜的荒唐。他当时只当是魔主心血来潮的胡闹,还跟着众人一起笑过她的任性。
      他不知道,那是她为哥哥做的。
      他以为她只会用锁链囚人,只会用霸道留住人。可哥哥说,她怕铁环硌着他,就在里面裹上一层布帕。
      他低头,看着哥哥腕上那圈裹着布帕的锁链,忽然觉得,那圈布帕,比任何刀剑都更刺他的眼。
      他在魔宫这一年,替她办了多少事,替她挡了多少刀。他把自己活成了她身边最趁手的一把刀,最得力的一颗棋子——他以为这样,总有一天,她能多看他一眼。
      可原来,她不是不会温柔。
      她只是把那份温柔,全给了哥哥。
      连一分,都没有留给他。
      墨影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地褪了下去。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劝哥哥走,说她不值得。可如今他才知道,哥哥说的都是真的——她确实待他半分不差,甚至好到让他这个做弟弟的,连一句“她配不上你”都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墨影哑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背过身去,没有再看他。
      “你既认定了她,那便是认定了吧。”
      他大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哥,但愿她……真的能一直这样待你。”
      “可宗门,你真的不管了吗?”
      “你肩上的责任,能放得下吗?”
      “你知道父亲找你,有多着急吗?”
      “你可知道——母亲已经重病在床了吗?”
      沈清砚浑身一僵。
      他站在原地,望着弟弟那道停在门口的背影,喉间像是被人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宗门。
      责任。
      父亲。
      还有母亲。
      他离家这些日子,只想着她,只念着她,竟从来没有问过家中一句。他以为沈家还是那个沈家,父亲还是那个严厉却康健的父亲,母亲还是那个会在灯下替他缝衣的母亲。
      他竟连她病了,都不知道。
      墨影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踏了出去,声音隔着那道门缝,又轻又冷地飘进来:
      “哥,你好好想想。”
      “你放得下她,放不下沈家;放得下沈家,放不下她。”
      “人这一生,不能两全。”
      殿门合上。
      沈清砚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望着那道阖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圈裹着布帕的锁链,忽然觉得,那圈布帕,比方才重了许多。
      窗外日光依旧很好。
      可他却觉得,那光,照不到他脚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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