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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启程 她独行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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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春姨给她收拾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小罐盐。沈晚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编成辫子,用一块灰布包起来。她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像个乡下丫头,丢进人堆里找不着。
萧承稷站在里屋门口。他烧了三天,刚能下地,肩膀上的伤还没收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东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稷”字。
“陈平拿着这个,沿路的人会接应。”他说,“若遇到危险,亮出来。”
沈晚接过令牌,攥在掌心。她抬头看他。他今天面色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青的。他站在门框边,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姿态跟平日不一样。平日他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削过的竹。此刻他靠着门框,像一根快要撑不住的竿子。
“你站都站不稳,就别逞强了。”沈晚说。
“站得住。”
沈晚没理他,把令牌收好,拎起包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拦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的胳膊,很轻,像怕她疼。
“沈晚。”
她停住。
“邺城冷。老宅常年没人住,东西都旧了。你若是找不到暗格,别硬找。等我……”
他顿住了。他想说“等我好了去帮你”,可这句话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三皇子还在盯着他,他动不了。
“我知道。”沈晚说,“你给我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书架后面第三块砖。”
萧承稷收回手。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目光很长,像要把她整个人印进眼睛里。过了很久,他开口。
“早去早回。”
沈晚点头。她走出门,陈平已经在月洞门外等着了。马车停在巷口,是辆不起眼的青篷车,车辕上坐着个沉默寡言的老车夫。沈晚上了车,帘子落下。她听见外面陈平翻身上马的声音,然后马车动了。
她没有掀帘回头看。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看见他站在月洞门口。那幅画面会跟着她一路到邺城,压在她心上。她不想带着那些东西上路。
马车走了三天。
第一天赶路,第二天换马,第三天进了邺城地界。沿途的景色从平坦的官道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草木渐渐萧疏。北边的风比京城硬,吹得车帘噼啪作响。沈晚裹着春姨给她准备的厚披风,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封信上的内容。
第四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座城门口。邺城。
比想象中小。城墙不高,城门上的字斑驳脱落,只剩一道深褐色的痕迹。进了城,街面上行人不多,铺子大多关了门。陈平说,沈家出事之后,邺城驻军被朝廷调走了大半,这座城就空了,如今只剩些做小买卖的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马车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看不清了。陈平跳下马,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沈晚下车,站在门前。
她抬头看那块匾。风吹日晒,木头裂了缝,可她辨认出上面两个字——沈宅。
她走进去。院子比想象中大,但荒得厉害。廊下积着厚厚一层落叶,石阶缝里长满了草。正堂的门半掩着,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光线很暗,窗纸破了几个洞,暮光从破口处漏进来。
沈晚站在正堂中央,环顾四周。桌椅都在,上面蒙着灰,但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收拾过。她摸了摸桌面,指腹沾了一层灰,但灰下面没有朽烂的木茬。这是有人定期打理过的痕迹。
萧承稷说,他让人修过老宅。
他修了房子,却没动里面的东西。桌椅的位置,茶具的摆放,墙上挂着的字画,全都跟从前一样。他在替她保留一个完整的沈家。
沈晚穿过正堂,往后院走。后院有一间书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一面墙全是书架,架上的书还在,整整齐齐码着。窗下有一张长案,案上搁着几支旧毛笔、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迹早就干透了,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硬壳。
她走到书架前,抬头看。
书架很高,上面几层放着经史子集,下面几层是沈将军的行军札记和兵书。她数了数,第三块砖的位置在书架左侧靠下的地方。她蹲下去,伸手推了推那块砖。砖没动。她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砖缝里积了灰,灰被推出来,簌簌落了一地。
砖终于松动了。她往里推,砖滑进暗槽,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暗格里塞着一只铁匣,不大,跟她在萧承稷书房里见过的那些铁匣一样,朴拙,无纹饰。
沈晚把铁匣取出来,搁在长案上。铁匣上了锁,但锁已经锈死了。她从包袱里取出萧承稷给的小刀,撬了两下,锁扣弹开。
匣盖掀开。里面是一枚兵符。
铜制,巴掌大小,虎形,腹下刻着铭文。沈晚拿起来,翻过面。背面刻着一个“沈”字,笔画苍劲,跟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她攥着兵符,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窗外暮色暗下去,北风从破了的窗纸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忽然觉得掌心的兵符很沉。沉得她几乎握不住。
这一枚小小的铜虎,压着三万人的命,压着沈家满门的血,压着萧承稷七年的隐忍。她把它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把兵符收进怀中,盖上铁匣,放回暗格。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书房。暮色已经完全暗了,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陈平在廊下点了一盏灯,搁在石桌上。
沈晚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灯光照出她的脸,也照出她怀里的兵符轮廓。她低头看着那一点凸起的弧度,忽然想起信上最后那行字。
“爹只愿你活成你自己想活的样子。”
她闭上眼。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燥和寒冷。
她在心里问自己:你想活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