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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发烧 他高烧中喊 ...

  •   萧承稷的伤口发了炎。

      当天下午他开始发热,面色潮红,额头上烫得能煎鸡蛋。春姨急得团团转,沈晚让陈平去请大夫,陈平跑出去半炷香,带回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郎中。老郎中把了脉,说伤口处理得及时,没大碍,但路上奔波太久,伤了气血,得静养几日。

      “几日?”沈晚问。

      老郎中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四日。这四天不能挪动,不能受风,不能劳神。”

      萧承稷躺在里屋的床上,闭着眼,烧得迷迷糊糊。他大概听见了郎中的话,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沈晚凑近去听。

      “明日……得去兵部……”

      沈晚直起身,看着他。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兵部。她转头对陈平说:“你去兵部递个话,就说王爷染了风寒,歇几日。”

      陈平应声去了。老郎中留了一包药,叮嘱煎法,也走了。沈晚把药交给春姨去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萧承稷床边。春姨端了热水进来,她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萧承稷烧得昏昏沉沉,眉头拧着,像是梦里也在盘算什么。他偶尔会动一下,碰到肩上的伤,眉头皱得更紧。沈晚伸手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他慢慢就不动了。

      入夜后,烧退了一点,他开始说胡话。

      “母妃……”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别去……那碗药……别喝……”

      沈晚手一顿。他梦见他母妃了。那碗药,应该就是毒死他母妃的那一碗。他在梦里喊,可梦里的他只有十岁,拦不住。

      她伸手,把他攥着被角的手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的手很烫,指节攥得很紧。他碰到她的手,慢慢松了劲,攥住了她的手指。

      “母妃,”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了,“我听话……你别走……”

      沈晚坐在床边,被他攥着手指,一动不能动。她低头看他,那张平日温润从容的脸此刻全是脆弱。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像一个忍着不哭的孩子。她忽然想,他多久没有这样放开过了。清醒的时候,他永远在控制。控制表情,控制声音,控制每一条肌肉。只有烧糊涂了,那些控制才松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她想起皇后说的那句话——“他抱着本宫的腿哭,说母后,我害怕。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本宫面前哭。”

      最后一次。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人前哭过。连他母妃的祭日,他都是一个人关在屋里,连陈平都进不去。他在里面做什么,没人知道。第二天出来的时候,又是那个温润从容的七皇子。

      沈晚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指。她想抽出来,又怕他醒。她坐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他的手也松了些,但还握着她的手指。

      夜深了。春姨进来换了一次水,看见这情形,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沈晚靠在椅背上,眼皮发沉。她不敢睡,怕他夜里烧起来。可困意一阵一阵涌上来,她撑了一会儿,还是阖上了眼。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书房里。书架很高,上面摆满了书。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出空气里飘浮的灰尘。一个男人背对着她,蹲在书架前,伸手去推第三块砖。

      砖动了。底下露出一个暗格。

      男人转过头来。他的脸很模糊,但沈晚知道他是谁。沈将军。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嘴唇翕动。

      “晚儿,你要记住。兵符是死的,人是活的。”

      画面一转。书房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少年,十岁左右,跪在地上,肩膀在抖。沈将军的手按在他肩上。

      “承稷,沈家欠你的,下辈子还。这辈子,我把她托给你了。”

      少年抬起头。那张脸稚嫩,但轮廓已经有了日后的影子。他红着眼眶,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沈晚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攥着。他的烧退了,面色比昨夜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她慢慢把手抽出来,他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出里屋。春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见她出来,端了一碗热粥。沈晚坐在桌前,捧着粥碗,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个梦太清楚了。沈将军把萧承稷叫到书房,把兵符的位置指给他看。然后他把女儿托付给他。十岁的萧承稷跪在地上,点了头。

      他那时候就知道兵符在哪了。

      沈晚攥紧粥碗。信上写的藏兵符的地方,他早就知道。他知道邺城老宅书房书架后面第三块砖,有暗格。他七年前就知道。可他从来没有自己去取。

      他等了七年,等她来。

      他把信交给她,让她自己看,让她自己决定。可兵符的位置,他明明可以告诉她,说“我知道在哪里”。他没有。他让她从信里读到,让她觉得那是沈将军留给她的东西。他在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让她拥有完整的、属于她自己的真相。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她迟早会问。问他什么时候知道兵符在哪的,问他为什么不早说,问他是不是在利用她。他让她从信里读到,至少她可以说,那是沈将军的意思。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不是他告诉她的。

      他在替她想。替她想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沈晚放下粥碗。她推开里屋的门,站在门口。萧承稷醒了,靠在床头,正转头看她。烧退了,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做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沈晚看着他。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肩上的白布透着淡淡的血迹。他昨夜烧得人事不省,攥着她的手喊母妃。今早一醒,又是那个从容不迫的七皇子。

      “梦见沈将军了。”她说,“他在书房里,告诉一个少年,兵符在哪。”

      萧承稷的目光顿住了。那一瞬极短,但沈晚看见了。他的指尖微微缩了一下,攥住被角。

      “那个少年是你。”沈晚说。

      萧承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闭了一下眼,像是认了。

      “你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沈晚走到床边,低头看他,“从你给我看玉片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手里有线索。你练了三年沈将军的字,比任何人都熟悉沈家的东西。你找到邺城老宅的暗格,不难。”

      萧承稷抬眼看她。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被她揭开了,露出来。不是慌乱,不是心虚,是一种很深很疲惫的坦然。

      “那你为什么还去石桥镇找周达?”

      “因为那封信。”萧承稷说,“周达手里的信,沈将军留给你的话。兵符的位置我知道,可那封信只有周达有。我得把信拿回来。那是你父亲给你的东西。”

      沈晚看着他。他带着伤,连夜赶回来,第一件事是把信交给她。信上写了什么,他没有拆。他明明知道信里一定有兵符的位置,可他不拆。他在等她自己看,自己决定。

      “你知道信上会提兵符在哪。”她说,“你根本不用去石桥镇。你只要直接去邺城老宅取了兵符就行。你为什么还去?”

      萧承稷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

      “因为那封信是你父亲写给你的。你从小到大,他留给你的东西,一件都没有。簪子是给你娘的,玉是给沈家军的,只有那封信是给你的。我不能替你拿回来,那就不是你的了。”

      沈晚站在床边,看着他。他靠在床头,肩膀缠着白布,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很安静。那双眼里有算计,有真心,有七年的隐忍,有他分不清的一切。可此刻,她忽然觉得她能分清了。

      算计是壳。真心是芯。壳太厚了,把芯裹得严严实实,连他自己都看不见。可壳再厚,也有裂的时候。此刻他看着她,那道裂缝就开着。

      “萧承稷,”她说,“你的壳太厚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厚到我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沈晚声音很平,“可你半夜喊母妃的时候,壳是开的。我看见了。”

      萧承稷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十岁的孩子,”沈晚说,“站在火前面,什么都没了,可还在替别人扛。”

      她蹲下来,蹲在床边,跟他平视。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动。窗外石榴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萧承稷,”她叫他的名字,“你把壳开了吧。”

      他看着她。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碎得很慢,像冬天的冰面从中心向外蔓延。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开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就看见了。”

      “我看见了。”

      他伸手,握住她搁在床沿的手。掌心很烫,还在低烧。可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像是怕她抽走。

      “沈晚。”

      “嗯。”

      “兵符在邺城老宅。你父亲留给你的。你去取。”他说,一字一顿,“我不去。你自己去。”

      沈晚看着他。

      “你一个人?”

      “陈平跟着。”他说,“我留在这里。三皇子盯着我,我走了,他会起疑。你走,没人会注意一个孤女。”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有伤疤,是新添的。石桥镇那一趟留下的。他去替她拿一封信,伤成了这样。

      “你留在这里,”她说,“三皇子的人如果来,你怎么办?”

      “我不让他来。”萧承稷说,“我在朝上有人。他动不了我。”

      沈晚看着他。他在安排。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她去邺城,他留在这里挡着三皇子。两个人分开,一人在明,一人在暗。这是最稳妥的走法。可他刚说完“开了壳”,转头又在安排她。壳又合上了。

      “萧承稷。”她开口。

      他看着她。

      “你刚说把壳开了。现在又合上了。”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像是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松开手,收回被子里。

      “习惯。”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沈晚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的表情。那个表情叫,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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