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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三日 他十岁从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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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稷走后的第一天,沈晚把铁盒里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
她翻到赵横那几封信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信纸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像墨,也不像朱砂。她凑近闻了闻,气味很淡,但法医的鼻子认得出来——是血。赵横写字的时候手上有血,蹭上去的。他受了伤,来不及处理,还是先把信写完了。
沈晚把那几张纸铺平,压在一本厚书底下。她不知道这些信有没有翻案的价值,但每一张都是赵横用命换来的。
第二天,她开始整理沈将军的废稿。林砚舟仿的每一张她都仔细比对过,把破绽处用炭笔圈出来。到傍晚时,桌上摊了十几张纸,上面圈圈画画,像一张密网。她盯着那些破绽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够。光靠这些废稿,只能证明密信是伪造的,证明不了皇后和三皇子的指使。要翻案,还得有别的。
第三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陈平,说要见芸娘。陈平犹豫了一下,还是派了车。芸娘住的地方换到了城南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院子比别院小,但干净。沈晚进去的时候,芸娘正坐在窗下缝一件婴儿的小衣。布料是素色的,针脚细密。
沈晚在门口站住了。
芸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小衣叠好,搁在篮子里。“给隔壁王婆家的孙女做的。她儿媳妇刚生,我闲着也是闲着。”
沈晚在她对面坐下。芸娘的气色比上次更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她看着沈晚,目光很平。
“王爷走了?”
“走了三天了。”
“你担心他。”
沈晚没有否认。她看着芸娘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瘦而白,指节分明,腕上的疤痕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芸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赵横当年在城门口,把话带给萧承稷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芸娘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沈晚,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过了很久,她开口。
“赵横说,七王爷当时抱着你,满手是血。你在他怀里一声没哭。他低头看你的时候,你睁着眼睛看他,不哭也不闹。赵横说,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三岁的孩子有那种眼神。”
沈晚呼吸一滞。
“然后呢?”
“然后七王爷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裹住你,交给春姨。他站起来,转身就往城里走。赵横拦住他,他说了一句话。”
芸娘顿了顿。
“他说:‘我去把她娘接出来。’”
沈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时候沈府已经烧了大半。沈夫人被围在后院,出不来。赵横说,七王爷往火里冲的时候,他一把拽住了他。赵横说,王爷,您死了,沈家就真的绝了。”
芸娘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她讲了无数遍的故事。可沈晚听得出来,这个故事每一遍都在她心里剐一刀。
“然后呢?”沈晚声音发哑。
“然后七王爷站住了。他看着沈府的火,站了很久。赵横说,他这辈子忘不了那个场面。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火前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看着。后来他转身,把您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城。”
沈晚低下头。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想起那天在暗室里,萧承稷说“我从火里抢出你,是赵横用命换的”。他说得那么轻,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结痂的旧伤。可芸娘说出来的版本,比她听到的更重。
他冲进火里想救她母亲。没救成。然后他抱着三岁的她,站在火前面。那种痛,他压了十几年。
“芸娘,”她声音发涩,“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芸娘看着她,眼里那点深意浮上来。“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他苦。你越觉得他苦,你就越走不了。可你越走不了,他就越觉得他在用苦留你。他分不清。”
沈晚闭上眼。她想起马车里他说“分不清”时的表情。她终于明白了。他分不清,是因为他真的分不清。他从十岁起就没有分清过。他做每一件事,都掺着真心和算计。他想救她母亲是真心的,可救不出来之后,他留下来护着她,是真的,也是因为沈将军把兵权托付给了他。他把她抱出火场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是她的命,还是兵符的线索?
也许两个都有。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芸娘,”她睁开眼,“你觉得他对我,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芸娘也答过。可今天芸娘的回答不一样了。
“你想想,”芸娘说,“他这么多年,身边没别人。皇后给他塞过通房,他退了。三皇子想拉拢他,要给他指婚,他婉拒了。满朝上下都说七皇子不好女色。可一个不好女色的人,屋里藏了一幅画,画了七年。”
芸娘顿了顿。
“画上的人,是你。可他画的时候,你还没长大。他画的,是他记着的那个三岁的你。坐在石榴树下,抱着猫,看雪。”
沈晚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站起来,朝芸娘行了个礼。芸娘摆了摆手,让她别这样。她走出芸娘的院子,站在巷口,天已经暗了。暮色从屋檐上压下来,把整条巷子笼进青灰里。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邺城。
萧承稷说三天后回来。今天是第三天。可沈晚不想等了。他一个人去了石桥镇找周达,路上可能有危险,可能有人跟着他,可能三皇子的人也在那条路上。他一个人在扛。
她转身往回走。回到院子里,陈平正在月洞门外换岗。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平,王爷走的时候,有没有说怎么联系他?”
陈平摇头:“王爷说,等他回来。”
“如果他不回来呢?”
陈平愣住。
沈晚看着他:“你告诉我实话。王爷去石桥镇,到底几个人跟着?”
陈平犹豫了很久。然后他压低声音:“两个。王爷走之前,把大部分人留在了这里,守您的院子。”
沈晚攥紧拳头。他把她身边守得严严实实,自己只带两个人就去了。他答应过她,不一个人扛了。可他还是一个人扛了。
她转身回屋,春姨正在铺床,回头看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沈晚没答。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
她把信交给陈平:“如果三天之后王爷没回来,把这封信送出去。”
“送到哪?”
“兵部。交给王爷的人。”
陈平接过信,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犹豫,但他没有多问,把信收好了。
沈晚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春姨把灯点上了,搁在桌上,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盯着跳动的灯焰,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萧承稷在石桥镇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那封信写的是不是对的。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等了。他替她扛了七年,她替他扛这一回。
灯花爆了一声。她低头,看见掌心里那枚玉片。青白色,边缘有裂纹,刻着“承稷”,背面是那半截“晚”字。她攥着它,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