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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求凰 临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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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邛城里的人都说,卓府新来的谢先生,琴好得不像话,人也冷得不像话。
没人知道,“谢衣”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谢者,卸也。
十年前,他从雪里爬起来,把楚家的衣冠一层一层卸下来,卸到只剩一把骨头,才活到了今天。
他本来叫楚无衣。
南楚侯楚氏,江东望族,到他这一辈,单传。十年前的一个冬夜,京中来了缇骑。
罪名是谋逆,证据是一封谁也说不清真伪的“通敌书”。
楚氏满门三百一十七口,三日之内,伏诛于市。
他那时在西陵书院念书,老院正把他塞进运泔水的车里,自己穿着他的斗篷、揣着他的名帖,替他死了。
那年他十四岁,今年二十四。
这十年,他先上蜀山,跟一个瞎眼的老琴师学琴。
老琴师摸着他指头上一手刀茧,问他:你这手是握刀的,学琴做什么?
他说:琴比刀藏得深。
老琴师笑了,把一册残谱留给他。谱尾有四个小字——曲尽人亡。
三年出师,七年查案。
他查那封“通敌书”,从京中查到蜀中,查到能落脚的只有一条实线:
楚家抄没之后,那批军资押运的经手单据上,盖着一家皇商的朱印——
临邛,虞氏。
所以他来了临邛,进了卓园。
卓园与虞府只隔两条街;卓老太爷是蜀中有名的琴痴,七十大寿要摆琴宴,请遍蜀中名士。
他知道,那一日,虞家的人一定会到。
进府半月,他一回整琴都没弹过。
前日卓老太爷试琴,满府琴师轮了一遍,到他,他只随手在弦上抹了一指。
第二天,临邛城里挂牌卖艺的琴师,七八个默默摘了牌子。
他不是惜琴。
他是怕弹多了,有人听出他的指法里藏着楚家的戟。
琴宴那日,他是去"听"虞家的。
他没想到,最后只听见了一个人。
琴宴摆在卓园的梅林里。
雪后初晴,百十株老梅开得正好,风一过,花瓣混着残雪往下落,落在琴上、
酒里、人的肩上。
蜀中的名士们宽袍大袖,曲水流觞,谈玄的清谈,斗诗的斗诗,热闹得像这天下从来不曾乱过。
虞万钟坐在宾席靠前的位置,满面红光,一杯接一杯地应着人,像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楚无衣坐在末席琴师位上,垂着眼,把这张脸记进了心里的账册——第一页。
他的位置挑得极好,正对着东面那架珠帘。
珠帘后头,坐着今日真正的“主角”。
盐铁使周显坐在上宾位,五十二岁,白白胖胖,一双手养得比女人还细。
他今日穿了簇新的锦袍,眼睛从入席起就没离开过那架珠帘。
那眼神,楚无衣见得多了——布庄掌柜抖开一匹绸缎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看颜色,看织工,心里拨着算盘,盘算值多少价。
帘子后的人影坐得很直。隔着珠子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搁在膝上的手。
很安静的一双手。
献艺开始了。
张家公子弹《流水》,指法花哨,错了三个音;李家姑娘唱《子衿》,嗓子甜,气不足。
名士们照例喝彩,周显照例抚掌,眼睛照例黏在珠帘上。
日头偏西时,报帖的小厮扯着嗓子唱名:“临邛虞氏,献《猗兰操》——”
梅园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窃语。
谁不知道临邛虞氏。
一个多月前,虞家大姑娘成婚当日守寡,全城茶寮的段子换了三轮。
今日她肯来、肯弹,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这是相看。
八百金的聘礼,正五品的盐铁使,换一个全城笑话里的望门寡——多体面的买卖。
楚无衣拨了一下弦,试音,心想:
望门寡,继室,八百金。
很好。
账房那笔旧账,多半就着落在这家人身上了。
琴声起。
起手是泛音,冷,远,像空谷里将化未化的雪。
是《猗兰操》的正路子,弹得规矩,规矩里透着股寂寞。
他本来已经收回了神思。
直到那一声。
曲至“扬扬其香”。
按谱,这一声该往下沉——兰生幽谷,无人自芳,是认命的意思。
可那双手的指尖在弦上一顿,绞弦,转调,把这一声,生生拔高了三度。
满园的酒盏声,停了。
楚无衣霍然抬眼。
会琴的人都知道这三度意味着什么。
谱是死的,弦是活的。
敢在孔夫子的曲子里改调,改的还偏偏是“扬扬其香”这一句——这不是炫技。
这是当着满座的人,把“认命”两个字撕了。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香是自己的,凭什么要低低地开?
他听见珠帘后那一声琴音,孤的,直的,不肯弯的,一路往天上走。
他一下子听懂了那双手为什么那么安静——
安静的人,骨头里才烧得起这样的火。
周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不是听懂了琴,他是看见了满座名士的脸色。
谁听不出来?这一曲《猗兰》,是弹给“相看”二字的一记耳光。
“好一个‘扬扬其香’。”
周显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不高,满座都听得见。
只是兰花开得太高,经不得霜打。
“虞姑娘,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况是孀居之人——还是收敛些的好。”
珠帘后没有答话。
那双手搁回膝上,还是安安静静的。
虞万钟的笑僵在脸上,举着的酒盏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楚无衣看着自己面前的素琴。
十年了。
他听过朝堂上衮衮诸公的大义,听过酒楼里翻来覆去的世态,听过无数人把“认命”两个字说得苦口婆心。
他早学会了垂着眼听,听完,记下,该查的查,该记的记。
可今日这一声琴,不该没有人应。
他抬手,落指。
《凤求凰》。
蜀山残谱里的楚地古曲。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起调清越,如孤凤振羽,一声破开满园凝住的空气。他不看周显,不看名士,不看任何人,只看那架珠帘。
他要让她知道:满座皆醉,有人醒着。
弹至第二叠,珠帘后,琴音忽起。
她接了。
不是应和,是接。
他弹上阙,她接下阙;他的弦往哪里去,她的琴先一步在那里等他。
两张琴隔着四十席宾客、一园梅花、一道珠帘,一声咬一声,一层叠一层——像两个人在雪夜里赶路,谁也不说破,只把脚步踩进对方的脚印里。
满园的梅花被风摇落了一重又一重,没有人伸手去拂。
卓老太爷手里的犀角杯停在半空,酒凉透了也不知道。
几个老名士听到后来,索性闭了眼,手指在膝上跟着打板——打到一半又停住:跟不上了。
那两张琴,一张是蜀派的清,一张是楚地的烈,缠在一处,谁也不压谁,像两股水在看不见的河床底下,拧成了一股。
楚无衣垂着眼,指尖下的弦,却一寸比一寸烫。
他弹了十年琴。
蜀山的雪夜,路上的驿馆,别人家的高堂——弦响过千百回,回回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是头一回,在弦的另一头,坐着一个听得懂的人。
满园名士看得目瞪口呆。
周显手里的酒盏当啷一声磕在石桌上。
他起身,拂袖,走了。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听琴。
曲终时,日头正好落在梅林西头。
那一天的临邛城,多了一个比“望门寡”还新的段子:卓园梅下,双琴和鸣,谢先生一曲《凤求凰》,虞姑娘珠帘接阙,弹得盐铁使大人当场离席。
这一回,说书的没敢往艳情里编。
因为那曲子满座都听见了:干净得像雪,烈得像火。
当夜三更,楚无衣翻进了虞府的西墙。
他本来是去账房的。虞府账房在东跨院,他踩过两次点:西墙进,过竹林,绕开后罩房,再翻一道矮墙就到。
灯一更一更熄下去,正是下手的时辰。
可他刚在墙头落定,就听见了琴声。
还是《猗兰操》。
从西跨院的方向来,隔着半园的雪,低低地传过来。
白日里那一曲是弹给满堂宾客的,烈。
今夜这一曲是弹给自己的,慢。
一样的谱子,一样拔高三度的“扬扬其香”——只是这一声,不再是打出去的耳光,是收回来的刀。
安安静静地,收回她自己的鞘里。
墙头覆着雪,冷得刺骨。
楚无衣在墙头坐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该走。
账房的窗纸后头,很可能就压着那半张押运单,压着楚家三百一十七口人命的第一个活口。
他等了十年,查到这里,不该为一曲琴耽搁。
可他坐在那里,从头,听到了尾。
他想起老院正替他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
想起抄家的清单念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正房念到马厩。
想起蜀山上瞎眼的老琴师说,曲尽人亡——他当时不懂,今夜坐在别人家的墙头上,他懂了:
有些曲子听完了,听曲子的人,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墙里的琴声缓了下来,像走累了的人终于在灯下坐定。
他又听出她换了一支小调,不成曲,零零落落,倒像是随手拨着玩的——可那调子他认得。
江东的采菱调。小时候府里浆洗的妇人晾衣裳,哼的就是这个,尾音总要往上一挑,像菱角尖尖地挑破水面。
蜀地的水,养不出这样的调子。
一个蜀中皇商的女儿,怎么会弹江东的调子?
他把这一点疑惑,连同那点说不清的什么,一起按进心底,像把一块烧红的炭,按进雪里。
一曲终了,西跨院的灯熄了。
他这才发现,贴身焐了十年的那半枚鱼肠玉珏,今夜竟是烫的。
那是楚家的兵符信物,断口参差。
他爹临刑前塞进老仆手里,老仆用一条命换出来,交到他手上,只说了一句:
少主,焐着,别凉。
十年了,它一直是凉的。
楚无衣把玉珏攥进掌心,望着西跨院黑下去的那扇窗,十年里第一次对自己的这盘棋生出惧意——
他怕这本账查到底,查出一个他不得不恨的人。
他更怕查到最后发现,账上沾的血是真的,那曲琴,也是真的。
而他还不知道,十日之后的长街上,会有一个姑娘掀开花轿的帘子,当着满城的人,把余生交到他手里。
到那时,“谢衣”这两个字,就再也藏不住楚无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