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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寡 虞晚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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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晚成婚那日,临邛落了一场急雪。
红烛才刚点上,合卺酒还温在壶里,新房那头就传出了哭声——不是她哭,是喜娘哭。
她那拜了半个堂的夫君、郡守家的世子,一碗药没能咽下去,人在喜床上咽了气。
虞晚跪在廊下的雪水里,看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扯红绸、挂白幡。
红的撤下来,白的换上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忽然很想笑:原来一个人从“妻”变成“寡”,连衣裳都用不着换。
那年她十七岁,连那位世子的手,都没有碰过一下。
灵堂设了一个月。
婆婆咬定是她八字硬,克死了她儿子,命她日日在灵前跪经。
跪到第十日,她膝下生了冻疮;跪到第二十日,她已经能一边跟着和尚念经,一边在心里默谱子。
是《猗兰操》。
娘生前教她的最后一支曲子。
娘说,孔夫子困于陈蔡,见幽谷里兰草独茂,援琴而作此操——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娘把着她的手腕教她按弦,一字一字地说:阿虞你记住,香是兰花自己的。
开在山里是香,开在没人看的角落里,也是香。
它不欠谁的。
她跪在蒲团上,膝下按着累累的冻疮,一遍一遍地想:娘,那开在灵堂里的兰花呢?
没有人答她。
灵前的白烛淌着泪,从夜里烧到天明。
出殡那日,夫家把她的嫁妆清点造册,原样抬回了虞府。
话说得极体面——“世子无福,不敢耽误姑娘”;话外的意思,全城都懂:
这是个望门寡,命硬,谁沾谁晦气。
回府的马车走过临邛长街,街两边的铺子纷纷垂下帘子。
虞晚坐在车里,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
她看见卖花的婆婆把摊子往后挪了挪,看见从前同她一处绣花的姑娘们缩进门缝后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又怕,又好奇。
路过城隍庙前的茶寮,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新段子已经编好了——“却说那虞家女,命犯白虎,红盖头还没掀,先戴了孝——”满堂哄笑。
她放下帘子,反倒不气了。
她们怕的不是她,是她们自己的命。
今日跪在那口棺材前头的是她虞晚,明日保不齐就是她们中的哪一个。
这样一想,那些躲闪的目光,竟像是在提前哭她们自己。
虞府正厅里,父亲虞万钟在等她。
她这位父亲,是临邛数一数二的皇商,蜀锦、井盐、药材,生意做遍了半个大雍。
他这辈子什么账都会算,包括女儿的账。
“回来了。”
虞万钟拨着算盘,没有抬头
“坐。”
虞晚站着没动。
“我知道你委屈。”
父亲终于搁下算盘,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也像是拨算盘,轻重恰好。
“可人死不能复生,你才十七,守是守不出头的。为父替你相看好了一门亲——盐铁使周大人,你是知道这个人的,正五品,手里握着三郡盐引。他愿出八百金,聘你做继室。”
“八百金。”虞晚轻声重复了一遍,“爹卖女儿,倒比蜀锦卖得贵。”
厅里霎时静了。
继母柳氏坐在下首,手里的茶盏一顿,细声细气地开了口。
“大姑娘这话说得……你爹也是为你好。你如今这个身份,周大人不嫌弃,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虞晚转过脸去看她。
“姨娘既然觉得是福分,不如让给二妹妹去修?她今年也及笄了。”
“你——”
柳氏的脸涨红了。
“放肆!”
虞万钟一拍桌子站起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轮得到你夹枪带棒?周家下月十五就来下聘。这一个月你给为父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再敢顶一句嘴,家法伺候!”
虞晚看着她的父亲。
她这才发现,父亲老了许多。
鬓角白了,眼袋垂着,拨算盘的手指关节粗大。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算出金山银海,算出满门富贵;如今他要把女儿也拨进算盘里去,拨得噼啪响。
她不吵,也不哭,只是慢慢问了一句:
“爹,娘走的时候,您答应过她的话,还记得么?”
虞万钟举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厅外有风穿堂,吹得廊下没撤干净的纸马簌簌地响。
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到底一甩袖子。
“来人!送大姑娘回西跨院!没有我的话,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西跨院是娘生前住的院子。
娘走后,这院子就空了一半,只剩檐下一丛虞美人花,是娘亲手种的。冬日里枯得只剩杆子,东倒西歪。
展眉总说铲了罢,虞晚不让——娘说过,这花贱,命硬,今年枯了,明年开春自己又会拱出来,一开就是一片红。
当夜又落了雪。展眉给她掌灯,看她把娘留下的那张焦尾琴抱出来。
琴名“照夜”,尾端有一块火烧过的旧痕,娘说那是它前世的劫,也是它的记号。
虞晚拆开裹琴轸的旧帕子,一根一根调弦,试音。
“姑娘,”展眉小声劝,“夜深了,仔细冻手。”
“冻不坏。”虞晚说,“琴比人扛冻。”
她抬手,落指。
雪夜里,琴声起得很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弹的是《猗兰操》,弹到“扬扬其香”那一句,她的指尖顿了顿,忽然改了谱——把那一声,生生拔高了三度。
香是自己的。凭什么要低低地开?
要开,就开给满城的雪听。
一曲终了,墙外不知谁家的更夫,梆子都忘了敲。
展眉听得眼睛发直:“姑娘这琴,比从前更好了。”
“不是更好了。”
虞晚收指,垂眼看着弦。
“是从前弹琴给别人听,如今,弹给自己听。”
她想起娘临终那一夜。
娘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说的话却字字清楚:阿虞,记着,琴是骨头,不是脂粉。骨头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脂粉是搽给别人看的,一场雨就冲没了。
那时她不懂。如今她做了全城笑话里的望门寡,反倒一个字一个字地懂了。
后半夜,院墙上忽然落下一块碎瓦。
展眉吓得要喊人,被虞晚一把按住。
墙头翻下来一条黑影,落地时轻巧得像片叶子——是兄长虞衡。
他一身的风雪与酒气,进门就先看了看她的膝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在外头跑商,前日才回临邛。”
虞衡压着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温着的桂花糕,搁在她手边。
“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虞晚捏着那块糕,没说话。
“周显那个人,五十二了,前头屋里死了两个。”
虞衡蹲下来,替她拢了拢炭盆,声音压得更低。
"阿晚,你要是不想嫁——"
他抬头看她,兄妹两个的眼睛在灯下对了个正着。
“哥帮你跑。”
虞晚望着她的兄长。
这个家里,算盘是冷的,茶盏是冷的,只有这个人,是从雪地里翻进来、还冒着热气的。
她摇了摇头,把桂花糕掰了一半给他:“哥,我如今是郡守府‘没嫁成’的人,你一帮我,就是拐带。你的日子才刚开头,我不能拖你下水。”
“那你就真嫁?”
“不嫁。”虞晚咬了口糕,慢慢地说。
“但不跑。跑了,就真成了我理亏。我要留在临邛,堂堂正正地把这个‘不’字说出来。”
虞衡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又笑了。
“你自小就这样。行,哥不劝你。可你记着——”
他把自己的护身短刀解下来,搁在她的琴匣边上。
“哪一日你改了主意要跑,或是他们来硬的,你就让人给城东裕丰粮行递个话。刀你留着,防身。”
那把短刀,鞘上磨得发亮。
虞晚后来许多年都在想,若是那日她应了哥哥、当夜就跑,后头的事,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可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三日后,展眉从外头飞奔回来,脸蛋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姑娘!出大事了!卓老太爷七十大寿,要在西郊卓园摆琴宴,请遍了蜀中的名士才子,说是以琴会友!老爷……老爷替您应下了,要您那日出席献艺。”
虞晚正在临帖,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洇开。
她自然知道父亲打的是什么算盘。琴宴那日,周大人必是座上宾。
让她献艺,是要她当众“被相看”——像货郎担上的绸缎,抖开了,给人看颜色。
“姑娘若不想去,”
展眉觑着她的脸色。
“奴婢去回老爷,就说您病——”
“去。“
虞晚搁下笔。
"为什么不去。”
她望着纸上洇开的那点墨,慢慢地说。
“他要我献艺,我就献。只是献什么,由不得他。”
展眉似懂非懂,又想起一桩新鲜事,忙道:
“对了姑娘,还有桩奇的——卓府前半月新聘了位西席琴师,姓谢,单名一个‘衣字。怪得很,这位谢先生进府半个月,一回琴都没正经弹过;只前日卓老太爷试琴,他随手露了一指——您猜怎么着?第二日,临邛城里挂牌子的琴师,七八个都把牌子摘了,说是……不敢弹了。”
“不敢弹了?”
“嗯!满城都说,谢先生那一指,是‘十年之内,蜀中无人再敢抚琴’。”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是她归家这些日子以来的头一个笑,笑得展眉心里发毛。
“好啊。”
她轻声说,指尖在琴弦上虚虚一按,像按住了一样跃跃欲试的东西。
“那我倒要听听——是什么样的一曲,能把满城的琴师,都弹得不敢出声。”
她还不知道,三日后卓园那一曲,弹的不是《广陵》,不是《流水》。
是一曲《凤求凰》。
她更不知道,这一曲之后,她这一生,就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