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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坠局 陈鱼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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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鱼儿指尖骤然攥紧,前几日的各种事情像缀玉连珠,都在脑中串联了起来。
或许她一直都搞错了,灵帝忌惮的从来不是某个人,司隶校尉也绝对不会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但巫蛊压胜,对于赵铎是大逆不道之罪,灵帝不会在意具体这个行巫蛊的是什么人,所行的到底是不是巫蛊,清除异己,永绝后患,才是他想要的。
不过陈鱼儿尚且想不明白,他们是何时发现自己是赵铎的马仆的。是从虎牢关逃脱的时候吗?或者说,他们还不知晓,只是在诈她。眼下她如果当众抗旨,就是私藏禁器,只怕顷刻就会身首异处。
可如果交了,对方识别出了这物什,一样会将她就地正法,进退皆是死路。
周遭禁军悄然移步合围,无声封死陈鱼儿所有退路。
陈鱼儿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赵铎,只见他一身粗麻重孝,垂着眼,眉目垂着,肩线微塌,依旧是那副怯懦无依、任人拿捏的窝囊模样,仿佛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刁难茫然无措。
可陈鱼儿又很清晰地看到,他的指尖平稳无一丝颤抖,深邃的眼眸里无有一丝惊恼,更无半分窘迫。
内官步步紧逼,语调尖细锋利:“速速交出,若是胆敢耽搁时辰,斩立决!”
赵铎这才抬眼,声音轻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退让:“不过是这孩子随身的旧物,又不是什么利器,公公何必严苛至此……”
他替她周旋,力道极浅,带着绝望,坐实着自己懦弱无能、无力庇佑旁人的姿态,顺着灵帝的心意,演足了傀儡藩王的戏。
内官不为所动,伸手便要去取她腰间布囊。陈鱼儿用手捂住,立即见四下里一片寒光一片,乃是禁军拔出了佩剑,她吓得立马松开了双手,任由那名内官伸手扯开布囊。
赵铎、刘弘与陈流苏眼睁睁地看着,却都没有阻拦之法。
不是不想,是根本没有台面之上的法子。灵帝这一手太准,大典前夕、停灵殿外、所有藩王和禁军的眼皮子底下。若是硬拦,便是当众抗命;若是辩解,便会越描越黑。
内官夺过竹篪,指尖在竹节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他冷哼一声,将竹篪放在了口边,奋力一吹。
一股腥酸的味道自鼻腔直冲脑顶,那内官“啊”的一声,以手扶额,胸口剧烈起伏。禁军的长剑立即抵在了陈鱼儿的脖颈上。
“饶命啊。”陈鱼儿看起来吓得要哭了,委屈巴巴道,“小人什么也没有做,怎的收我的东西,随便吹用了,还要杀人……”
虽无人做声,但大典前夕、停灵殿外、所有藩王和禁军的数百双眼睛都盯着此处,也不好就这样无端砍人,那内官恢复后,命人端来清水,重新清晰了竹篪,再一次吹了起来,可他无论怎么吹,都吹不出任何声响。
内官咬着牙,唤来精通乐器的宫廷乐师。乐师接过查看,依旧没能吹响。
那内官眼下发落不了任何,只狠狠地瞪了陈鱼儿一眼,将竹篪收入怀中,转身便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
刘弘与他的父亲刘昭玄一同跪在外戚一列,一直牢牢盯着父亲的背影,眼见赵铎的随从陈鱼儿被内官盯上时,他好似也十分紧张,危机解除时,他又像长出了一口气。惹得刘弘更加迷茫。
但他的茫然也并未持续太久,远处宫城丧钟再鸣,绵长沉钝,压过满城风声。
众人立即嚎啕大哭起来,匍匐跪地,三十二名太常遴选的舁夫,素衣束发,共扛梓宫大杠,脚步沉缓,一步一挪。宗室百官分立两侧,执素绋随行,并不上手抬棺。白幡垂落,绳索绵长,庄严而肃然地向宫外走去。
陈流苏牵着马从仪仗后方绕过来,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到赵铎跟前时,他压低嗓音,只说了一句:“殿下,马备好了。”
赵铎没有回应陈流苏,而是看了陈鱼儿一眼。
他们两人的表情看起来都是畏惧的,无措的,眼底却又闪动着旁人不觉察的狡黠,但也没有说话。
赵铎跟着陈流苏走到一名禁军面前,接过缰绳,骨节分明的手指触到皮革的瞬间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紧张,而是那股从骨子里翻上来的、对马的本能恐惧。
陈鱼儿看在眼里,情绪复杂,既有点想笑他,又知道这是他为了保全自己的方法。
只是那管篪里的青芥油,是她不服气擅自加的,看赵铎的表情,好像并没有怪罪她。
大抵也并非他多么宽宏大量,而是沉浸在心事里,顾不得旁的事。
陈鱼儿手里没有竹篪了。
往返近百里长路,文武百官、各路藩王、禁军甲士数千双眼睛盯着,他要在马背上撑完全程。
而没有竹篪的陈鱼儿,也不敢保证是否能为他稳住这匹马。
陈鱼儿在赵铎的马侧,跟着仪仗队列缓缓移动。麻衣下摆拖过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凉意从脚踝一路浸上来。她忽然想起昨夜陈流苏说的那句话:“洛阳这座城,吞过太多不该吞的人了。”
这些人是何时发现她有竹篪的,她并不知晓,一根吹不出声的竹篪,也不能定什么罪。或者说,其实从来没有人想要定她的罪。他们要的,一直都是赵铎从马背上摔下去。
最好是一头栽下扭断了脖颈,跟先帝同一个死法,或是上天的预兆,或是命运的安排,总归这样最轻省,甚至还可以说他“为太后悲伤尤甚,以身殉葬,不负祖母之恩”。
倘若没摔死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只要他摔下马,摔在所有皇亲国戚,数千禁军的面前,他这一生便再也不会有登上大宝的可能。
陈鱼儿微微踮起脚,想要看看正前面灵帝的车架,却只看到青缣垂帘的蒙素御车。
灵柩出了朱雀门,白幡如潮,挽歌声漫过整条长街。
礼官一脸肃然地将丧杖递给了赵铎,赵铎接过,单手擎着,握得极稳,但他的膝盖内侧在抖,像两根快要折断的竹条,硬撑着不让自己从马侧滑下去。
马行数十步,赵铎的双手都开始凸白。缰绳勒进掌心,他的指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要刺破那层麻布袖口。马似乎也感觉到了背上人的僵硬,耳朵往后压了压,步子开始不稳。
踉跄了一下。只是轻微的一晃,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陈鱼儿看得出来。赵铎的重心猛地偏了半寸,整个人往左侧歪去,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用大腿夹住了马鞍,腰杆重新挺直,额角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又踉跄了一下。这次更明显,马腹被他夹得吃痛,头一甩,往前蹿了半步。赵铎的身子跟着往前一倾,差点从马颈上方栽下去,他猛地往后一仰,总算稳住了。
仪仗队伍依旧缓缓前行,挽歌郎的歌声盖过了一切杂音。
没有人注意到燕王的马在晃,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陈鱼儿知道,再这么下去,到了邙山盘山道,他撑不住。
陈鱼儿一直在看着前方,并没有看赵铎,她当然知道,赵铎时不时地会向她投去目光。
从无意的一瞥,到深深的注视,再到探问与嗔怪,但她有自己的想法。
终于,就在赵铎半个身子都歪在马下之际,陈鱼儿以袖掩口,吹了一声呼哨。
赵铎原以为自己能松弛一分,哪知道胯下马儿猛地一惊,前蹄高高扬起,赵铎的身子跟着往后一仰,手指死死绞住缰绳,整个人被颠得几乎腾空。他侧过头,再也顾不得许多,目光钉在了陈鱼儿身上。
陈鱼儿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又吹了一声。
这一声更长,音调更高。马被激得原地转了半圈,赵铎的大腿死死夹住马鞍,脊背弓起来,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一手紧紧握住孝杖,另一手则拽缰绳拽得渗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
仪仗队伍没有停。没有人觉得这匹马的躁动有什么异常,甚至说,燕王的马狂躁似乎才在意料之中。
然而就在赵铎几乎要摔落下马之际,陈鱼儿又吹了第三声哨音,也是同样轻轻的,难入旁人的耳,然而方才躁乱嘶鸣的骏马却骤然敛了狂性,不再蹬踏嘶吼,垂着脖颈,将赵铎稳稳地驮在背上。
邙山到了。
陈鱼儿抬眼望山,不见层层丘冢,只见松柏森森。她早听说北邙少有闲土,古往今来无数帝王,最后都落在此处安睡。
盘山道蜿蜒而上,青石台阶被千百次丧仪磨得光滑如镜。灵柩换了人力扛抬,马队只能沿山道缓行,坡度越来越陡。
赵铎的马开始喘粗气,上坡本就吃力,背上还压着一个浑身僵硬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赵铎的手指已经抖到几乎握不住缰绳,全靠大腿的力气夹着马鞍,汗水浸透了麻布孝衣,贴在背上。
就在这时,山道侧翼的松林里,传来了一阵极低的铜管音。
不是竹篪的清越,是铜管那种闷钝的、带着震颤的嗡鸣,像从地底翻上来的闷雷。
陈鱼儿可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南市后巷,司隶校尉围堵她时,就是这个音调。
山道乱石硌蹄,风声裹着厮杀的喧响漫过来。赵铎胯下骏马听见铜管振鸣,猛地浑身一颤,眼瞳赤红,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掀起。马身剧烈颠簸,它一心要将背上之人掀落,铁蹄狠狠蹬踩地面,鬃毛狂乱甩动,几番剧烈腾跃,几乎挣断缰绳,赵铎一个趔趄,猛然从马背上跌落,一侧半山怪石陡峭,坚实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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