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D书》库洛米多

9、第 9 章 夜色缓

　　夜色缓缓浸染整座城市。
　　经过前一日松弛的约会，别墅里的日子依旧不疾不徐。没有外出营业的安排，白天大部分时间，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陈希翻翻书，整理一些随手记下的随笔；D埋首处理工作邮件，反复审阅团队递过来的后续公关方案。
　　傍晚将至，便是和老友宰焕赴约的时刻。
　　“他不会当众让我们难堪。”D站在玄关轻声说道，“只是很多藏在心里的疑问，会趁着酒意摊开来讲。有些话题会很私人，要是你听着觉得不适，可以示意我，我们随时离场。”
　　陈希轻轻点头，故作轻松：“只要日料好吃就行，我已经饿了。”
　　“哈哈，好。”
　　车子穿行在傍晚的车流之中，最终停在老巷深处那家私密性极好的私房居酒屋。木质小门推开，店员安静引路，走到最内侧隔绝喧嚣的独立包间。
　　宰焕已经到了。
　　他不是带着审视、看热闹的姿态，眉眼之间反倒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看见两人进门，他起身招呼，礼貌地向陈希问好，态度谦和有度。
　　“弟妹好啊。”
　　“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多照顾。”陈希连忙鞠躬，流利说出少数几句能开口的韩语。
　　虽然陈希觉得自己已经练习了多遍，但宰焕一听还是觉出口音，有点惊讶道：“怎么，弟妹不是韩国人吗？”
　　D看着有点窘迫的陈希，笑着解围：“先坐下慢慢说吧。她是中国人。”
　　矮桌之上，前菜已经摆好，汤锅咕嘟蓄着温度，几瓶果酒清酒置于一旁。
　　三人依次落座。
　　几轮酒杯轻碰，酒意慢慢漫上来。
　　包间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宰焕终于还是开口：“有些话，我只敢在这里跟你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突然官宣恋情，对方还是个圈外素人。但你想过没有，你现在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分量十足。
　　空气安静一瞬。
　　陈希握着玻璃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插话，安静垂着眼，做一个得体的倾听者。她明白，这是属于他们两个多年挚友之间的对话。
　　D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眼底浮起一层倦怠，那是平日里在镜头面前永远不会展露出来的疲惫。这么久以来，他要维持完美温柔的偶像人设，面对粉丝、媒体、公众，永远无懈可击。
　　“很多个深夜我也反复问过自己。”D的声音不高，在温热蒸腾的雾气里缓缓散开，“偶像爱豆，这份工作到底是什么。日复一日反复打磨舞台，控制言行，管理外貌。我拼尽全力，难道就仅仅是为了讨一众女粉丝的欢心吗？”
　　这是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困惑。
　　光鲜的流量背后，是一套无形的枷锁。他要活成大众幻想出来的模样，要满足无数人的期待，喜怒哀乐不能随心所欲，个人的喜好、选择，全部要优先考量粉丝的接受度。
　　“大家喜欢的，究竟是真实的我，还是被包装出来那个完美的幻影。”D淡淡扯了一下唇角，带着一点苦涩，“这么多年，心里其实有不少想要去尝试的事。想尝试风格完全不一样的音乐，想接一些不讨喜、没有滤镜的角色，想要拥有普通人可以随心所欲做选择的权利。”
　　“但是我不敢。”
　　他坦然吐露，语气很平静，没有激烈的怨怼，只有长久压抑之后的释然。
　　“我太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害怕稍有偏离粉丝期待，就会被抛弃。害怕一旦不再符合大众幻想，流量就会转瞬消散。所以一直蜷缩在安全区里面，小心翼翼，不敢踏出一步。”
　　宰焕凝神听着，眉头微蹙：“所以这次公开恋情，对你来说，也是转型的一步？”
　　这句话很锋利。
　　包间汤锅轻轻沸腾，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响。
　　D侧过头，目光无意扫过身侧安静坐着的陈希，短暂停顿。契约的内情不能对外吐露半分，可心底真实的想法无需伪装。
　　“有一部分是。”他坦诚回答，“我想借着这一次，试一试。如果褪去这些粉丝赋予的光环，如果打碎大家对我的恋人幻想，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看看，假设失去大批女友粉的偏爱，我还能不能站稳脚跟。不靠粉丝滤镜，不靠幻想人设，只凭我自己产出的作品，我的事业究竟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这是一场近乎孤注一掷的自我测验。
　　外界所有人，媒体、粉丝、网友，都以为这是一场坠入爱河的浪漫官宣。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其中藏着一份对现状的反抗。他厌倦永远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想要确认剥离偶像的外壳之后，他本身，究竟具备多少价值。
　　宰焕长长吐出一口气，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复杂。他听懂了老友心底积压多年的迷茫。
　　“可是这条路风险太高。”宰焕理性地剖析现实，“这个行业就是如此，大量的人气依托于情感投射。你的资源多少，取决于市场对你的喜爱程度高低。要是失去了大批粉丝的喜爱，你的资源恐怕会一落千丈。”
　　“我知道风险。”D点头，“但我想，哪怕就这一次呢，我试试看，如果我随心所欲地生活，会怎么样呢。”
　　他只是厌倦了被人设捆绑的人生。
　　陈希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完整场对话。在此之前，她只看见D温润克制的外表，看见他处事周全温柔，却从未窥见他内心这么沉重的挣扎。原来万众追捧的顶流，也会被困在这份光鲜带来的桎梏之中。
　　她此刻才懂，塔罗牌抽出那张命运之轮逆位，于他而言，或许不完全只是一场代价，也暗含着他心底隐隐渴求的——旧秩序的倾覆。
　　宰焕沉默良久，转头看向陈希，语气不再是试探，而是真诚的致歉：
　　“不好意思，说了这么多沉重的圈内琐事。我这个弟弟，看似好相处，其实他骨子里固执得很。以后还需要你多担待啊。”
　　陈希点头附和：“嗯嗯，我会的，就当做是中韩友好交流的一环了。”
　　“哈哈哈哈，弟妹好幽默！”
　　笑声消解了包厢原本沉重的气氛。D后知后觉，这个人，好像有着四两拨千斤的能力。每次都是谈笑间就扭转了僵局，让别人不由得放松下来。关键她也不像是刻意为之，真是一种令人感到舒服惬意的技能啊。可能这也是这几天和她相处下来感觉心情很愉快放松的原因之一吧。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告别宰焕，两人坐进返程的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居酒屋巷子里的晚风，车厢内安安静静，路灯的光影一格一格掠过车窗。
　　陈希看向身侧的D。方才在包间里面对挚友，他袒露了深埋心底的迷茫，此刻脸上是一种宣泄过后的疲惫松弛。
　　“刚刚说的那些，都是藏了很多年的心里话。”D低声开口，“很少有机会可以完完整整讲出来。”
　　“嗯哼。”陈希本也不是话多的人，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便咕哝回应。
　　D淡淡笑了笑，他也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便闭上眼睛休息。
　　车子驶回别墅，推开家门，屋内静悄悄的。窗外月光洒落庭院，树影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