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你会超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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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恩熙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
准确来说，也不能叫“接受”。
更像是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之后，她不得不承认，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听起来多荒唐，大概就是事实。
第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她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街边。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刚下过雨，柏油路被水浸得发亮，汽车驶过时碾起薄薄的水雾。十字路口挤满了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撑着伞匆匆经过，还有一辆救护车尖锐地鸣着笛，从拥堵的车流里强行开出一条路。
柳恩熙站在人群中央，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甚至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还记得韩语，也记得怎么走路。
于是她伸手拦住距离自己最近的女人。
“请问——”
手掌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肩膀。
柳恩熙愣住。
女人毫无察觉，低头看着手机，从她身体里走了过去。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怪。
没有疼痛，也没有碰撞，只像一阵风从身体中穿过，带来短暂而空洞的凉意。
柳恩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完整，掌纹清晰，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她重新抬头，盯住另一个路人。
“您好。”
没人理她。
“那个，不好意思。”
对方继续往前。
柳恩熙提高声音：“喂。”
毫无反应。
她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最后走到一个正在等红灯的男人面前，十分不客气地伸出两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得到吗？”
男人低头回消息。
“真的看不到？”
还是没有反应。
柳恩熙沉默了几秒，侧过身体，主动挡在他面前。
绿灯亮起。
男人径直从她身上穿过去。
“……”
她站在原地，回头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终于非常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校服。
深色外套，白衬衫，百褶裙。
胸口的位置绣着三个字。
柳恩熙。
她盯了很久。
“原来我叫柳恩熙。”
这是她重新醒来以后，知道的第一件关于自己的事。
第二件则是——
她大概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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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十六年，柳恩熙从来没想过自己对于死亡的接受能力居然这么强。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父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有没有没交完的作业，更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她回去。
一个连生前都记不清的人，对于死亡自然很难产生什么实感。
她只是觉得麻烦。
非常麻烦。
因为没人能看见她。
她碰不到东西，也没办法搭车，想查点资料只能站在别人旁边蹭手机屏幕，饿倒是不饿，困也不会困，于是她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到处乱晃。
最开始那几天，她还很认真地寻找过所谓的阴间入口。
寺庙、教堂、殡仪馆，她都去过。
结果没有一个地方有人来接她。
后来柳恩熙蹲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目睹一场葬礼结束，终于忍不住自言自语：“现在投胎竞争已经这么激烈了吗？”
没人回答。
她叹了口气。
“连死后服务都这么差。”
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柳恩熙渐渐发现，自己生前大概不是什么脾气特别好的人。
证据之一，就是她成为鬼以后没几天，已经开始嫌弃整个阴间系统效率低下。
证据之二，是即使没有人听得见，她吐槽别人的习惯依然改不掉。
便利店里有学生拿着计算器算折扣算了半天，她站在旁边看得心烦。
“百分之三十折扣以后再减两千，不是这样算的。”
对方当然听不见。
柳恩熙抱着手臂继续看，最后因为实在忍不住，走到货架边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你数学老师如果知道你活成这样，应该比我更想当鬼。”
说完之后，她忽然顿了一下。
数学老师。
这四个字似乎触动了某根极细的线。
眼前短暂闪过一间教室，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窗外阳光很亮，有人从后面扔过来一个揉成团的纸。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
柳恩熙下意识回头。
什么也没有。
便利店的冷气吹过透明的身体，她却仿佛第一次感觉到寒意。
她站在那里很久，随后低头看向校服胸口的位置。
除了名字之外，另一边还有一枚校徽。
那是她醒来以后唯一没有认真追查过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一开始认定自己已经死了，也或许是潜意识里，她并没有做好面对过去的准备。
但那一天，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应该回学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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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学校花了三天。
柳恩熙不能使用手机，也不能直接问路，只能靠着地铁站里的地图和路人的导航一点点确认。
好在她记忆虽然丢得七七八八，脑子倒没有一起坏掉。
校徽上的图案、制服款式、学校名字缩写，足够她从别人手机上零零碎碎的信息里拼出位置。
站到校门口时，她反而没有立刻进去。
下午四点多，放学铃刚响。
学生从教学楼里陆续出来，有人追逐打闹，有人抱着书边走边说话，篮球场上传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切都太正常了。
柳恩熙站在校门外，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荒谬感。
如果这里真的是她生前读书的地方，那么她死了以后，这个世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铃声照常响。
考试照常进行。
有人抱怨作业太多，也有人商量晚上吃什么。
她原本以为死亡至少应该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现在看来，也没有。
她低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说完，她穿过校门。
门卫正坐在值班室里喝茶。
经过他身边时，柳恩熙习惯性挥了挥手。
“我回来了。”
当然没人回应。
她也没指望有人回应。
可踏进校园的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柳恩熙脚步一顿。
世界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撕开。
原本安静的校道瞬间被另一幅画面覆盖。
有人撞上她的肩膀。
课本掉了一地。
水从桌面边缘滴下来，浸湿练习册。
洗手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别哭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
很冷，也很不耐烦。
“哭有用的话，他们早就跪下来给你道歉了。”
画面猛地一晃。
狭窄的楼梯间。
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她拍到了吗？”
“不知道。”
“手机呢？”
“没找到。”
随后是一声很重的撞击。
柳恩熙骤然睁开眼。
眼前仍然是学校。
她站在树荫下，学生从身旁经过，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脸色发白的透明女孩。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手，按住太阳穴。
那里当然没有疼痛。
鬼不会头痛。
至少她以前一直这么认为。
可刚才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潮湿校服上的水味。
她沿着记忆里闪过的方向往教学楼走。
越往里走，熟悉感越强。
三楼。
右转。
第二间教室。
脚步几乎不需要思考。
等她停下来时，教室门口的班牌映入眼帘。
柳恩熙忽然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可身体——或者说灵魂——似乎记得。
教室里还有几名值日生。
她穿墙进去，站到靠窗的第三排。
桌椅当然已经换过了。
但就在她靠近那一排的时候，眼前再次闪过画面。
一个女孩坐在这里。
长发扎成高马尾，低头飞快地写题。
有人从旁边经过，阴阳怪气地说：“第一名还真努力。”
女孩连头都没抬。
“羡慕的话可以努力，不用特地告诉我。”
柳恩熙：“……”
她盯着那个只出现了短短一瞬的背影，忽然觉得很亲切。
嗯。
这种说话方式，很像自己。
还没等她继续回忆，另一段画面已经强行涌进脑海。
同样的教室。
同样的位置。
她把手机藏进书包夹层里，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有人正在厕所隔间前交换什么东西。
几张钞票。
一个透明小袋。
还有几粒颜色鲜艳的药片。
柳恩熙的神情一下变了。
画面中的自己似乎正在快速翻看照片。
旁边有个女生紧张地拉住她。
“恩熙，别查了。”
“为什么？”
“他们真的会找你麻烦。”
“已经找了。”
“不是那种麻烦。”
对方声音发抖。
“你不知道他们背后还有谁。”
短暂的沉默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平静。
“那就一起查。”
“可是——”
“姜瑞恩。”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
柳恩熙怔住。
下一秒，所有画面消失。
教室里只剩学生擦黑板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
姜瑞恩。
她认识这个人。
至少曾经认识。
而且那些照片……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校园欺凌。
柳恩熙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她一直默认自己是因为某场意外死掉的，可如果死亡之前，她正在调查某些不应该被发现的事情，那么所谓的“意外”是否真的只是意外？
她想去翻那张桌子的抽屉，却在伸手的瞬间从木板里穿了过去。
试了第二次，还是一样。
柳恩熙盯着自己的手，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觉得当鬼是一件很烦人的事。
活着的时候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她至少能开抽屉。
死了以后连调查自己的死因都要受到物理限制。
“讲不讲道理。”
她低声抱怨。
旁边一个正在扫地的男生忽然转过头。
柳恩熙下意识看过去。
当然，对方只是听见窗外有什么声音。
她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这么多天，她已经习惯这种事了。
不会有人突然回头看她。
不会有人听见她说话。
更不会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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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校以后，柳恩熙开始更频繁地在附近活动。
她试图寻找姜瑞恩，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她也尝试过跟着老师走，想看看能不能从谈话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可毕业、转班、时间流逝，学校里早已没有多少人会提到一个失踪在旧记忆里的学生。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曾经出过事。
但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她漫无目的地一路走到了汉江附近。
晚风很大。
江面映着城市的灯。
柳恩熙坐不到长椅，只能装模作样地蹲在栏杆上，托着下巴看人来人往。
做鬼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担心掉下去。
她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跳进江里看看水鬼会不会负责管投胎业务。
最后因为嫌麻烦放弃了。
“万一上不来怎么办。”
虽然理论上来说，鬼应该淹不死。
可她现在对于阴间的一切理论都保持怀疑态度。
附近便利店的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黑色帽子和眼镜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饮料。
柳恩熙无聊地扫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江面。
几秒以后，她忽然觉得不对。
她转过头。
那个男人还站在便利店门口。
并且正在看她。
柳恩熙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看自己身后。
没人。
她往左边飘了一步。
男人的视线跟着移动。
她又往右边走。
对方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低头拧开瓶盖。
柳恩熙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比恢复记忆更加不真实的感觉。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径直走到男人面前。
对方没有逃。
只是隔着镜片看着她。
柳恩熙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看得见我？”
男人没有回答。
她又往前靠了一点。
“真的看得见？”
对方安静两秒，移开视线。
这个动作彻底暴露了一切。
柳恩熙瞬间精神了。
“你刚才绝对看我了。”
男人转身就走。
她立即跟上。
“等等。”
他继续走。
“喂。”
还是不理。
柳恩熙飘到前面，倒着跟他一起移动，语速越来越快。
“你是不是会通灵？还是阴阳眼？你认识鬼差吗？会超度吗？懂不懂怎么投胎？不懂也没关系，你可以帮我找懂的人，我要求不高，只要正规渠道，别把我送错地方——”
男人终于停下脚步。
柳恩熙也停下。
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
他看起来很年轻，神情却出奇地平静，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半透明的女鬼，而只是一个突然冲上来推销保险的人。
过了几秒，他开口。
“我不会超度。”
柳恩熙怔住。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
而是因为——
这是她成为鬼以后，第一次有人真正回答她。
江边很吵。
远处车流不断，行人说说笑笑，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柳恩熙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笑。
全圆佑后来回想起来，始终觉得自己当时应该立刻离开的。
因为那个笑怎么看，都不像遇到救命恩人的表情。
比较像终于抓到一个可以利用的倒霉蛋。
果然。
下一秒，女孩非常自然地说道：
“没关系。”
“你可以学。”
全圆佑：“……”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看那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