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22、第 22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傅清宣到校门口的时候，陆屿已经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胳膊上搭着那件深灰色外套。外套叠过了，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和傅清宣平时叠衣服的方式一模一样。傅清宣走近了才发现，外套的袖口上有一小块很淡的印子，像是被洗过了，但没完全晾干就被叠起来了，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水渍。

　　陆屿把外套递过来。傅清宣接过去，抖开。外套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和他自己家里用的不一样，偏皂香。他把外套穿上了，袖子还是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

　　“洗了？”傅清宣问。

　　“嗯。昨天回去扔洗衣机了。”陆屿转过身往校门里走，步子不急不慢。傅清宣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早晨的校园里人不多，操场上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跑圈。风还是凉的，带着昨晚那场雨留下的潮气，但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片碎金。

　　上了楼，进了教室。傅清宣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笔袋、笔记本、词汇书依次摆开。陆屿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盒子，打开，拿了一颗含进嘴里。然后把盒子推到桌子中间。盖子开着。

　　傅清宣拿了一颗。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完新课后留了十分钟做随堂练习。傅清宣做到第四道题的时候，陆屿的笔停住了。他盯着练习册上的电路图，眉头微微皱着。那道题有三个电阻串联，又并联了一个电容，求通过某一点的电流。傅清宣余光看见了，没有出声。陆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等效电路图，画了两条线，觉得不对，擦掉重画。这次画对了。他开始列方程，写了两行，又停了。

　　“电容怎么处理。”他偏过头，声音很低。

　　傅清宣看了他一眼。“稳态时电容相当于断路。先算稳态电流。”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拿笔在电容旁边写了两个字：“断路。”然后继续算。这次他没再停。算到最后一步，他在练习册上写下答案，把笔放下了。傅清宣看了一眼他写的数字，点了点头。

　　下课之后，周瑶回过头来问傅清宣一道数学题。傅清宣给她讲完，她道了谢转回去。陆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偏头看了一眼傅清宣的笔记本。上面除了物理笔记，还有一行小字写在空白处，是刚才讲题的时候随手写的，字很小。陆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他没有问。

　　中午放学的时候，两个人照例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王浩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嘴里嚼着：“陆屿，今天一起吃饭呗，你最近中午都——”

　　“有事。”陆屿没回头。

　　王浩的脚步慢下来，看了看陆屿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在旁边的傅清宣。他耸了耸肩，咬了一口面包，转身去找别人了。

　　出了校门，两个人往左拐，走在去后门那条巷子的路上。阳光比早上烈了一些，把巷子里的石板路晒得发亮。橘猫蹲在矮墙上，看见他们来了，伸了个懒腰，跳下来。陆屿蹲下去摸它的头，傅清宣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两只碗，倒上猫粮和水。猫凑过来开始吃。

　　傅清宣蹲在旁边，看着猫吃东西。今天风小，巷子里很安静，远处能听到主路上公交车进站的声音。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屿。陆屿正低头看着猫，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很淡。但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很多，整个人蹲在那里，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你昨天几点睡的。”傅清宣问。

　　陆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十二点。”

　　“做题？”

　　“嗯。物理。”

　　傅清宣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布袋里拿出那盒纯牛奶，拆开，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盒子递过去。陆屿接过来喝了一口，还回来。两个人蹲在墙根下面，一人一口，把一盒牛奶喝完了。猫吃完了猫粮，舔了舔嘴，跳上矮墙趴下来。陆屿站起来，把碗收好。傅清宣把空牛奶盒压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两个人走出巷子，回到主路上。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屿停下来。

　　“下午自习课你帮我看看化学。”他说。

　　“哪一章。”

　　“有机。命名那块。”

　　傅清宣嗯了一声。两个人进了校门，上了楼。下午的课很平淡。化学、数学、自习。化学课上，老师讲有机物的系统命名法，陆屿没有再睡觉，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整节课，还在练习册上记了两页笔记。字迹潦草，但内容完整。傅清宣余光扫了一眼，看见他把“2,3-二甲基丁烷”写成了“2,3-二甲基丁烷”，格式很规范。

　　自习课上，傅清宣把当天的作业做完，翻到化学练习册有机命名那章，把常见的几种命名规则整理了一遍，写在便签纸上。陆屿坐在旁边，把便签纸拿过去，对着自己练习册上的题一道道核对。遇到不确定的就停下来，用笔尖点一下那个位置。傅清宣就凑过去看一眼，低声说一句“这个主链选错了”或者“编号从右边开始”。陆屿听完点一下头，改过来继续往下做。

　　整个自习课，两个人没说几句完整的话。便签纸在两张桌子之间来回递了七八次，每一次上面都多了几行字。到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屿把便签纸收好，夹进练习册里。他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偏头看了傅清宣一眼。

　　“你笔记借我看看。”他说。

　　傅清宣把自己的化学笔记本推过去。陆屿翻开，从头开始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页，看得很慢。翻到有机那章的时候，他停下来了，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自己的练习册，把傅清宣笔记里的几个要点抄了过去。他抄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笔尖落得很重。傅清宣坐在旁边，翻开物理练习册，继续做自己的题。

　　放学铃响了。傅清宣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陆屿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下了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屿往左拐了。傅清宣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陆屿走了几步，偏过头。

　　“明天早上还你外套。”

　　“不急。”

　　陆屿嗯了一声，转过身走了。傅清宣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晚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转过身往右走了。

　　回到家，他翻开笔记本。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他洗了外套。叠得很整齐。和我的叠法一样。

　　停了两秒，又写：

　　他今天化学课没睡觉。记了两页笔记。他借了我的笔记本看了一节课。

　　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十九张了。他把书合上，压在练习册下面，拿起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个“你也是”。他打了一行字：

　　明天几点到校门口。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秒，手机亮了。陆屿回：“七点。”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你也是。”

　　傅清宣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陆屿发来一条：“你笔记上那个小字写的什么。”

　　傅清宣看着这行字。他想起今天物理课上周瑶问完题之后，陆屿看他笔记本时目光停了一拍的位置。那行小字是他随手写的，记的是当时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他打字：“哪行。”

　　陆屿回：“右下角。很小。”

　　傅清宣知道是哪行了。那行字写的是：他今天画电路图擦了两遍。

　　他没有立刻回。过了十几秒，他打字：“没什么。随手写的。”

　　陆屿发了一个句号。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你每天写多少。”

　　傅清宣看着这个问题。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最后他回：“不一定。”

　　陆屿没有再追问。傅清宣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做到第二题的时候，他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电路图。画得很小，但该有的元件都有了。旁边写了一行字：稳态。断路。他没有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