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回响》墟眠

2、白首山Ⅱ 不许再离开

　　道士们攥着灭火器往火场里喷射，白雾刚压下去一片，新的火舌立刻又窜了起来，灭火的速度远赶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那火焰透着诡异，红里裹着暗紫，在雨夜里泛着妖异的冷光。

　　根本不像寻常火情。

　　“无相天尊降怒了！这是孽火！”人群里有人嘶吼着跪倒，对着火场不停磕头，“快磕头认罪！”

　　火光里忽然冲出一道人形的赤红影子，周身源源不断涌出道道弯曲的火流，在细密的雨幕里划出蜿蜒的弧度，砸向四周的屋舍和逃难的人群。但凡火流掠过的地方，立刻燃起星星点点的火苗，很快就连成了片。

　　纪玄序从黑暗的廊下纵身而出，指尖捏着符咒，语速极快地念动咒语。

　　符纸倏地升入半空，漩涡状的水流从符底翻涌而出，一圈叠着一圈，朝着那道红影疾冲而去。

　　红焰移动得极快，脚下、檐角但凡沾到一点火星，便会迅速烧起来。

　　水流像生了意识一般紧追其后，在暗夜里拉出一道绵延不绝的水链，雨丝落在上面，碎成一片水雾。

　　向辰将外套在积水里浸透，紧紧捂住口鼻，低头冲进了火场。

　　热浪裹着焦糊味瞬间裹住全身，闷得人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半塌的房梁横在眼前，粗大的木料烧成了深炭，明灭的火舌顺着木纹往上爬。

　　火光铺天盖地，把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红，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

　　“潜世狩！”

　　他哑着嗓子喊，声音被噼啪的火声吞掉大半。眼眶涩得发紧，心底的恐慌越涨越满，快要漫出来。

　　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数不清多少次，潜世狩在他怀里渐渐没了呼吸，在不同的废墟中、绝境里。

　　能重来的次数，已经所剩无几了。

　　无论要拿什么去换，这一次，他一定要带着潜世狩，跨过这个死亡节点。

　　咬着牙扛过扑面的热浪，向辰绕到火场最内侧，终于在一片赤红里找到了那道身影。

　　潜世狩安安静静躺在大理石桌下，塌落的房架斜斜架在桌面，替他挡下了燃着的碎木。四周的火舌翻涌着往前窜，却在靠近他身体的地方齐齐顿住。

　　向辰几步冲过去，目光飞快扫向侧面的窗户。他摸出一颗球形金属爆破器，按下开关狠狠砸过去。

　　他蹲下身，双手托住潜世狩的肩，把人从桌下带出来。

　　向辰指尖探到他鼻下，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拂过指腹。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

　　他打横抱起人，弯腰迎着碎渣，朝着炸开的缺口疾冲而去。

　　雨比刚才密了些，凉丝丝地砸在发烫的皮肤上，稍稍压下一点焦糊的灼热感。

　　天幕下悬着几道泛着冷光的水柱，细看由无数棱角分明的三角光片堆叠而成，层层叠叠往上延伸，在漫天火光里划出冷硬的轮廓。

　　向辰抱着人冲到外侧草坪。他小心翼翼把潜世狩放平。

　　向辰解开对方潜世狩的领口扣子，他掌心抵住额头，又轻轻托住潜世狩的颈后，让他呼吸更顺畅些。

　　几分钟后，潜世狩猛地呛咳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睁开眼，“异常物呢？”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单独行动！”向辰看着他，语气里裹着没压住的火气，还有藏不住的后怕。

　　“当时情况来不及回去叫你。”潜世狩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扶着向辰的胳膊站起，他的声音有点哑，“回头再跟你解释。”

　　潜世狩抬眼望向翻涌的火海，语气沉下：“先解决那东西。”

　　向辰和潜世狩赶到偏殿正门前，雨幕里的画面看得人心里发毛。

　　乌泱泱的信徒跪满了空地，对着悬浮在半空的红焰一遍遍叩首，动作整齐划一，额头砸在积水里，动作齐得像被线牵着。

　　纪玄序侧身倒在一旁，人事不省，身边横着一根粗木棍。

　　道长对着地上的人厉声怒骂：“那不是天尊！一群蠢货，还不滚下山去！”

　　剩下的道士个个面色凝重，他们手中握着半透明掺着黑纹的三角法器，对着红焰低声诵念咒文，可火光丝毫不见减弱。

　　红焰侧过头，直直看向两人。

　　叩拜的信徒们动作骤然停住，双手僵在半空。下一秒，他们齐刷刷转过头，瞳孔里泛着诡异的紫光，目光精准地锁死了潜世狩和向辰。

　　他们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朝两人猛冲。

　　“你先走，交给我。”潜世狩快声说道。

　　话音未落，潜世狩已抽出双持银匕首，一头扎进冲来的人群。

　　他身法极快，翻滚、侧闪、腾跃，在人缝里穿梭不停。伤口尽数落在手臂、腿侧，全避开了要害。紫黑色异常能量从创口飘出来，顺着刀刃源源不断汇入他体内。

　　被划伤的人脚步晃了晃，几秒内便纷纷软倒在地，没了动静。

　　人群里猛地冲出个壮硕男人，从背后狠狠扑向潜世狩，两人一同摔进积水里。他死死攥住潜世狩的脚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向辰对准男子的手掌，扣动扳机。

　　殒银弹拖着银白微光命中目标，男人的手掌瞬间炸开，细碎的银白粒子混着血雾散开在雨里。

　　潜世狩翻身而起，手握匕首，转身又冲向剩下的几人。

　　刃身映着跳动的火光。

　　不过眨眼工夫，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半空悬着一座巨大的三角法阵，由无数半透明的黑色三角片勾勒而成，棱边泛着冷光，像一张细密的网，将红焰严严实实裹在中央。

　　红焰周身的火星越来越微弱，它一次次往天上冲撞，想撕开束缚逃出去，却被道士们合力维持的法阵牢牢困住，怎么都挣不脱。

　　潜世狩眼底压着怒火，盯紧红焰蹲身蓄力，猛地蹬地腾空，直窜十米高空。雨丝擦着他的衣角往后飞。

　　“别动它！马上就成了！”道长急忙摆手大喊。

　　话音还没落，潜世狩已掠到红焰身侧。

　　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右手泛起紫黑光晕，一把扣住红焰脖颈，借下坠之势狠狠往下一掼，将它砸在积水里。

　　红焰发出凄厉的嘶吼，大大小小的火星迸出来，砸在雨里滋啦作响。

　　滚烫的能量顺着潜世狩手臂往上涌，带着灼人的温度，尽数被他吸进体内。

　　几秒过后，红焰彻底褪去光泽，缩成一摊焦黑的人形炭块。

　　漫天火光应声熄灭，四周瞬间沉进黑暗。

　　偏殿只剩焦黑的空架子，孤零零立在淅淅沥沥的雨里。

　　倒地的信徒陆续醒转，个个一脸茫然，完全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纪玄序缓缓睁开眼，两名弟子正扶着他坐起来，动作放得很轻。

　　“刚才…… 发生什么了？”他还有些虚，指尖按着太阳穴，低声问道。

　　两个弟子你一句我一句，把偏殿失火、红焰伤人，还有两位调查员出手解决异常的事细细讲了一遍。

　　道长黑着脸走到潜世狩跟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破了我的法阵！差一点就能收服那妖物，真是气死我了，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什么妖物，那是异常物，归调查局管。”潜世狩语气冷淡，“少拿你们那套迷信说辞唬人。”

　　“你、你你——”道长气得手指都抖了，指着他颤声说，“天尊会降罪于你的！”

　　“若真有什么天尊，也不会让偏殿烧成这样。难不成天尊打算把整座山都烧了，再重新修一遍？”

　　道长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

　　向辰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潜世狩身前，语气克制：“实在抱歉，情况紧急，我们也是不得已出手干预，多有冒犯。”

　　“少在这跟我一唱一和，你们调查局的就没一个好东西！”道长猛地转身，冲着身后的道士吼，“还愣着干什么！一群废物，还嫌不够丢人吗？走！”

　　道长拂袖，带着一众道士快步走进雨幕里，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两人带着一身黑灰撞回房间，脸上、制服上全是焦黑的碎屑。潜世狩往椅子上一靠，抄起矿泉水仰头猛灌，喉结滚得飞快。

　　“我睡着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向辰站在他对面，声音发沉。

　　潜世狩抹了把嘴：“半夜起夜去厕所，回来撞见偏殿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正往包里塞摆件，摆明了偷东西。”

　　“你当时就该回来叫我，或者叫人。”

　　“几个小偷而已，哪用这么兴师动众。”潜世狩挠挠头，有点不以为意，“我刚进去想拦住他们，其中一个人突然就自燃，那异常物快得离谱，还会甩火球，整间屋子全烧起了。我跟他周旋了一会儿，他速度太快，我抓不住。没等我反应过来，它直接撞破屋檐飞出去了。”

　　他叹口气：“我想追出去的时候，脚又软脑子又昏，到处都是火找不到出口，快撑不住的时候，我灵机一动，躲到了桌子底下。”

　　向辰看着他，眼眶还泛着淡红，语气认真得不容置喙：“从现在开始，到我们安全离开白首山，你不许再离开我身边半步。”

　　“那我上厕所呢？”潜世狩抬眼瞅他，带着点调侃的笑。

　　“一起。”

　　“这怎么一起啊？”潜世狩有点哭笑不得。

　　“我在门外等你。”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潜世狩笑得有点尴尬，耳根悄悄泛了点热。

　　向辰没说话，俯身走到他身侧，手掌轻轻扣住他的后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掌心贴着温热的后颈，呼吸扫过潜世狩的发顶，向辰音低哑得发沉：“算我求你。”

　　潜世狩被他勒得有点紧，目光越过向辰的肩膀，看向半开的窗户。

　　窗外是连绵的雨幕。

　　夜幕下，对面的檐角立着一道黑衣身影。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他指尖捏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在暗夜里泛着极淡的冷光。

　　隔着绵密的雨幕，他的目光落在屋内两人身上。

　　他握紧了银线。

　　对不起，你不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