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终章: ...
-
终章:凤入皇城
秋山的风还在十里酒肆的菜畦间穿过,游礼坐在木凳上,望着面前的沈砚,缓缓开口。
“二皇子一案落定之后,朝中不少老臣屡次上奏。我身负皇子重任,往后还要替父皇分担更多国事,两地往返千里,山高路远,来回一趟动辄月余,常常身不由己。山中相逢固然自在,可我心中,时时刻刻放不下你。”
沈砚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摘的青菜,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我知晓你喜爱山间的自在,不愿被深宫的规矩捆住手脚。”游礼目光郑重,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但我不想再和你长久相隔。我同父皇坦诚说了我们之间全部的故事。父皇听过雪夜相救、十里酒肆朝夕相伴的往事,没有半分怪罪,只说,若你愿意入府,往后我府中,唯有你一人,不纳侧妃。他日我登储君之位,你便是中宫皇后。”
沈砚沉默下来,目光望向店外连绵的群山。
这间十里酒肆,是她一手撑起来的家。灶上咕嘟不停的卤锅,一畦一季一茬的青菜,往来歇脚的行商路人,这里藏着她数年全部的生活。可一想到往后漫长岁月,游礼被朝堂政务缠身,一年之中难得抽空进山一次,遥遥相望的离别,心底那一份不舍,压过了对深宫的忌惮。
“十里酒肆怎么办?”她轻声问。
“小店不必关门。”游礼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我会寻一位忠厚可靠的本地人,替你打理酒肆,菜园也照旧照料。这间店永远属于你,什么时候你想念山间烟火,我们随时可以一同回来小住,没有人能够阻拦。皇城是我们的居所,这座青山,依旧是我们的归处。”
一句话,解开了沈砚心底最大的牵绊。
她缓缓点头。
“好,我随你进宫。”
动身那日,山道上没有浩大张扬的皇家仪仗,只来了两辆安稳舒适的马车。沈砚简单收拾行囊,没有太多行李,只把那枚兰草玉佩贴身收好,又用油纸仔细包上几包自己卤好的豆干与咸肉。她站在酒肆门前,伸手摸了摸屋檐下褪色的木牌,又俯身看了一眼青翠的菜畦。
“好好照看这里。”她对着代管小店的乡人轻声叮嘱。
“掌柜放心,卤汤的方子您交代的我都记牢,菜地按时浇水除草。”
沈砚深深望了一眼这间承载无数日夜的酒肆,转身踏上马车。游礼坐在她身侧,马车缓缓启程,离开半山腰,一路向着京城行去。
路途漫漫,游礼一路都陪着她,同她讲皇宫之中的人情往来,哪些规矩需要留意,哪些地方可以随心而行。“不必勉强自己事事都迎合宫里的人。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为难你。”
一路车马颠簸,数日后,巍峨厚重的皇城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马车驶入城门,穿过繁华长街,停在七皇子府朱红大门之前。府邸阔大雅致,庭院之中花木繁茂,仆从齐齐躬身行礼。踏入府中,没有想象之中那般压抑冰冷。游礼早早吩咐下去,府里的规矩从简,不必处处繁文缛节。
沈砚慢慢适应王府里的日子。不必每日困在殿中,府后的小院落,游礼特意让人开辟出一方小小的菜园,按照十里酒肆的菜畦模样,种上青菜、黄瓜与豆角。闲暇之时,沈砚便拎着小水桶去院中浇水,看着嫩芽破土而出,像在山间一般。府中大厨房,也按着她的卤汤方子架起一口大锅,香气时常漫过整座庭院。
没过多久,圣旨下达。
皇帝下旨,赐婚七皇子游礼与沈砚,择良辰吉日大婚。大婚典礼盛大隆重,举国皆知,当年在山野酒肆救下皇子的女子,成为七皇子妃。
大婚过后一年,皇帝传位于游礼。
登基大典落定,册封的旨意传遍六宫。沈砚登上后位,母仪天下。
凤冠沉重,珠翠琳琅,穿戴在身上的时候,沈砚抬手轻轻碰了一碰冠冕,心底却没有太多惶恐。游礼坐在她身侧,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若是戴着觉得累,无人的时候,便摘下来。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一直做皇后,你只是沈砚。”
后宫六宫空置,并无其他妃嫔。前朝不少老臣起初还有非议,认为帝王后宫空虚,有违祖制。游礼在朝堂之上一句话便平息所有声音:“朕的皇后,是于危难之中救朕性命之人。朕这一生,唯她一人。”
当了皇后,沈砚依旧保留着自己的性子。她不喜繁复的宫廷宴会,能推便推。平日里依旧爱进御膳房,亲手调配卤料。御花园划出一片土地,由她打理种菜。偶尔想念山里,游礼便放下手中一部分朝政,安排妥当,带着皇后一同启程,重回半山腰的十里酒肆。
每一次回到山间,木牌依旧高悬,卤香一如从前。店里的伙计看见马车到来,连忙迎出门。沈砚脱下华贵的宫装,换上一身简单布衣,进后厨亲手搅动那一口老卤,蹲在院前的菜畦里,采摘新鲜青菜。游礼陪在她身边,劈柴、拔草,仿佛又变回当年酒肆里那个普通的伙计。
山下的百姓,常常能够看见奇妙的一幕。当今的帝王与皇后,一身简素衣衫,坐在十里酒肆的屋檐之下,一碟卤豆干,一壶淡酒,静静看着远山落日。
世人都说皇后沈砚何其幸运,从山间小店掌柜一跃登上后位,享尽世间荣华。只有他们二人心里清楚,不是沈砚攀附皇权,是游礼把江山捧到她面前,护着她骨子里那份自在鲜活。
夜深的时候,皇宫寝殿之内。卸下沉重凤冠,沈砚靠在游礼身侧,望向窗外一轮明月。
“当初留在山里,我守着一间酒肆。如今进了皇宫,守着你,守着这天下。”
游礼伸手揽住她的肩头,眼底满是温柔。
“往后,江山是我们的江山。山间十里酒肆,永远是我们的烟火。”
春风一年年吹过半山腰的菜地,皇城的四季轮转更迭。
她最终跟着他入了宫,戴上凤冠,成为皇后。
而他,守住了江山,也守住了从大雪之夜捡回来,刻在心间的沈砚。
(完)
番外:故人识后
初夏的山林草木生得繁盛,山道两旁的灌木缀着细碎白花。一行轻简车马缓缓上山,没有帝王出巡浩浩荡荡的羽卫,只寥寥数名便衣护卫随行,马蹄放得极轻,不愿惊扰山间安宁。
十里酒肆的木牌依旧悬在檐下,风吹过,木牌微微晃动,熟悉的卤香顺着风飘到山道上。
代管酒肆的掌柜一早便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早早收拾妥当,后厨大锅里的老卤咕嘟翻滚,香气浓郁。
马车停在酒肆门前。游礼先下车,回身伸手,扶着沈砚踏出马车。今日二人都没有穿龙袍与凤袍,皆是一身素色布衣,和从前在店里生活时几乎一模一样。沈砚长发简单挽起,只簪着一支素玉簪,正是当年游礼赠她那枚兰草玉佩打磨出的小簪子。
刚走进店门,厅堂里一桌赶路的客商抬起头。为首的那位客商是走南闯北的老行商,从前年年路过这条山道,是十里酒肆的老熟客,当年亲眼见过游礼在店里记账、劈柴的模样。
他先是看见游礼,眼睛一亮,站起身笑着拱手:“哎!这不是沈掌柜家那位游伙计吗?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一直在远方做生意,再也不回来了!”
话音落下,目光转到沈砚脸上,笑容顿了顿,隐隐觉得今日的沈掌柜气质和从前略有不同,从容沉静,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华贵,只是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沈砚看见旧相识,眉眼弯起来,还是往日待客的爽朗笑意:“李客商,许久不见,这一趟又是去往南边送货?”
“正是正是,老路线了,路过此地必然要来尝尝你家卤豆干。”李客商一边说着,一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进城,远远瞥见皇宫出城队伍之中皇后的画像,心头猛地一震。
画像上的皇后,眉眼,分明就是眼前的沈掌柜。
他嘴巴微微张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就要屈膝下跪。
沈砚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托住他的胳膊,笑着摇头:“不必行大礼,在这里,我依旧是十里酒肆的沈掌柜,不是宫里的皇后。在这间店里,只论故人,不论尊卑。”
游礼站在一旁,淡淡含笑,也跟着开口:“在酒肆之中,我们便是店家。客官只管坐下,一碟卤豆干,一壶米酒,照旧。”
李客商还是心神恍惚,依言坐回木凳上,眼神时不时悄悄打量二人,心中万般感慨。谁能想到当年半山腰开小酒肆的姑娘,如今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当年那个沉默能干的伙计,竟是当今圣上。
后厨很快捞出热腾腾的卤豆干、卤咸肉端上桌。老卤还是沈砚亲手留下来的那一锅,代代续着香料,滋味分毫未变。
几碟小菜摆在木桌上,游礼自然地拿起酒壶,给沈砚、给李客商都斟上米酒。
李客商喝了一口酒,忍不住低声开口:“当初整条山道的人,都只当游伙计是无处可去的落难书生,谁能想到……”
“当初也确实是落难。”游礼轻轻笑起来,看向身侧的沈砚,“大雪倒在山道,若非沈掌柜救我一命,早就埋在这深山之中,哪里还有今日。”
沈砚夹起一块卤豆干放到游礼碟子里:“别说这些旧事了,尝尝味道,看看是不是和从前一样。”
闲谈之间,其他几名食客也渐渐察觉到不对劲,听李客商小声提点之后,一个个又惊又敬,可记住沈砚方才说的话,都只是恭敬问好,没有人惶恐跪拜。
午后日头正好,客人渐渐动身赶路离去。店里清闲下来。
两人走到院前的菜畦。黄瓜藤爬满竹竿,挂着一根根鲜嫩翠绿的小黄瓜,豆角垂下来,随风轻轻晃荡。沈砚弯腰摘下一根刚熟的黄瓜,用衣角擦了擦,直接递到游礼手中。
“你看,菜地长得很好,代管的人很上心。”
游礼咬了一口脆甜的黄瓜,目光望着青山:“往后我们有空便回来住上一段日子。皇宫是朝堂,这里,是我们最初的家。”
沈砚点点头,抬眼望向酒肆褪色的木招牌。
她如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坐拥六宫,可只要踏足这座半山腰的小店,她就还是那个守着一锅老卤,种菜迎客的沈砚。
傍晚,二人依旧在酒肆歇下。夜里,山里安静,只有虫鸣阵阵。
第二日清晨动身回京城之前,沈砚走进后厨,亲手添了几味香料进老卤锅里,细细搅动一遍。
“好好护着这锅卤,护着这片菜地。”她对着代管之人叮嘱。
“皇后放心,小人定然守好十里酒肆。”
马车缓缓驶离,山道上的客商远远望着马车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出声。
山间的风依旧吹过菜畦,卤香久久不散。十里酒肆的故事,顺着来往客商的脚步,一千里一千里地传了出去。人人都说当今帝后情深,缘起一场大雪,一间山野酒肆。
番外:御园卤香
入夏的紫禁城,御花园繁花盛放,只是御膳房的香气大多是精致华贵的御膳,少有浓郁厚重的卤味,直到沈砚让人在御园僻静的一角开辟出一方小厨。
地方不大,搭了一间简易柴房,架起一口厚铁锅,正是照着十里酒肆那口老卤锅的尺寸寻来的。
这天一早,沈砚换上一身轻便的素色宫装,挽起衣袖,亲自往锅中投下香料。八角、桂皮、甘草,配比是她在山间反复试出来的老方子,一点不差。锅里卤着豆干、五花肉,汤汁咕嘟咕嘟翻滚,醇厚的香气慢慢飘出小院,顺着晚风往前面的大殿方向漫开。
游礼下了早朝,处理完几份紧急奏折,便往后花园走来。远远的,先闻到那一缕熟悉的卤香,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今日又炖卤味?”他踏入小院,看着灶台前忙碌的沈砚,唇角扬起笑意。
“嗯,御膳房的厨子想学这个方子,我教他们熬一锅。往后宫里想吃,随时都可以做。”沈砚拿着长木勺轻轻搅动卤汤,“园子里菜地的青菜也采收了,一会儿可以配卤豆干一起吃。”
御花园这片被皇后看中的空地,早已不再只是花木。一块块整齐的菜畦划分开来,青菜、黄瓜、豆角长势喜人,和半山腰十里酒肆的菜园几乎一模一样。平日里沈砚闲来无事,便拎着水桶过来浇水除草,一众宫人早已习惯皇后种菜的模样,不会觉得失礼。
就在这时,内侍轻声来报,几位朝中老臣求见,有要事上奏。
游礼微微颔首:“宣他们到这边小院来吧,此处安静。”
不多时,几位白发老臣跟着内侍走进园子。几人捧着奏折,原本神色肃穆,刚跨进院门,鼻尖猛地钻进一股浓郁的肉香,几人皆是一愣。
他们原本以为,皇后入主中宫之后,定然是安居中宫,熟读女训,打理六宫诸事。万万没想到,一进来看见的画面:当今皇后挽着衣袖,守着一口大锅熬卤,旁边的菜地里还种着寻常农家才种的青菜。
几位老臣对视一眼,神色微妙。其中一位素来恪守礼法的老大人,犹豫片刻,躬身开口:“陛下,皇后娘娘。御花园乃是皇家赏景之地,开辟菜地、架锅炖卤,似乎不合宫中旧例……”
沈砚停下手里的木勺,没有半分局促,坦然看着几位大臣。
“大人,民以食为天。种菜是劳作,卤煮是吃食,并非粗鄙之事。从前我在山间十里酒肆,靠着一锅卤汤营生,也是这门手艺,当年才救下陛下。这锅卤,于我们而言,不只是吃食,更是一段生死相逢。”
游礼站在一旁,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皇后所言即是。朕不喜皇宫处处都是死板规矩。这片菜园,这口卤锅,留在这里。往后诸位大臣若是议事晚了,不妨留下来尝一尝皇后亲手卤制的豆干。”
老臣听见帝王这般言语,再也不敢继续劝谏,只得躬身领旨。只是心里依旧暗暗惊奇,这位皇后,果然和历朝的中宫娘娘全然不同。
正事很快奏报完毕,各地粮库安稳,边境无事。事情谈完,沈砚已经捞出一盘热气腾腾的卤豆干,还有一小碟卤五花肉,放在院中的木桌之上。
“几位大人不妨尝尝。”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犹豫之后,各自小心夹起一块卤豆干放入口中。卤香醇厚,咸香入味,滋味厚重悠长,几人眼中不由得露出讶异。本以为山野小店的吃食粗糙简陋,没想到味道这般绝妙。
“好香……没想到竟是这般美味。”一位老臣忍不住低声赞叹。
沈砚笑着替几人添上一杯清茶:“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可以带上一小包。”
游礼坐在沈砚身侧,看着眼前一幕,眼底满是柔和。他知道朝臣从前心中难免存有顾虑,觉得山野出身的皇后不懂皇家礼仪。可沈砚不必刻意去模仿世家贵女,她这份坦荡从容,便是最动人的风骨。
几位大臣告辞离开,一路走出御花园,还在低声闲谈。
“原先还担忧皇后不懂宫中礼法,如今看来,娘娘心胸开阔,并无半分小家子气。”
“陛下待皇后一心一意,六宫空悬,原来也是情有可原。”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宫人收拾好盘碟退下,只剩下帝后二人。
沈砚伸手夹了一块卤肉放到游礼碟中:“刚刚几位大人吃的时候,我还捏着一把汗,生怕他们吃不惯。”
游礼吃下卤肉,望着菜畦里随风晃动的青菜,轻声道:“好不好吃是其次。他们今日亲眼见到真实的你,往后,朝堂之上便不会再有闲言碎语,胡乱揣测皇后。”
夕阳斜斜洒进御园小院,一锅老卤依旧微微冒着热气。
皇宫巍峨,万千规矩,可总有一方小小的院落,种着青菜,飘着卤香,藏着属于他们二人,从山间带来的烟火。
番外:园中稚趣
一晃数年光阴。
沈砚和游礼育下一儿一女。皇子小名阿山,公主小名阿肆,名字正是取自十里酒肆的山与肆。两个孩子自小长在皇宫,听着山间酒肆的故事长大,最喜爱母后御园里那一方菜园与卤锅。
正是午后,日头暖融融照在菜畦上。阿山已经七岁,一身小锦袍,却不爱端庄端坐,裤脚挽起,蹲在黄瓜架旁边盯着挂在藤上的嫩黄瓜。阿肆年纪小些,才五岁,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踮着脚尖,目光直直飘向咕嘟作响的卤锅。
看管小院的宫女稍稍转身去取碟子,不过片刻功夫,两个小家伙飞快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快点,母后方才捞了一锅豆干,还热着呢。”阿山压低声音,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阿肆捂着小嘴偷偷笑,迈着小小的步子,轻手轻脚跑到铁锅旁边。锅里的卤汤还在慢悠悠翻滚,浓郁的香气扑到脸上。她伸手,想去捞浮在汤面上的一块豆干,奈何个子太矮,胳膊伸出去还差一截。
阿山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腰,把妹妹轻轻往上托了一点。阿肆小手抓住长木勺,小心翼翼往锅里探,刚碰到软软的卤豆干,脚下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两个孩子浑身一僵,动作停住,一动不动。
沈砚的声音慢悠悠从身后响起:“是谁,不经允许,偷偷来捞卤豆干?”
阿肆手一松,木勺“咚”一下轻轻磕在锅沿,两个小家伙乖乖转过身,脑袋耷拉下来。
“母后……”阿山小声辩解,“我们就是闻着太香了,忍不住。”
沈砚走上前,忍住笑意,故意板起脸:“这一锅卤味是准备晚膳送给太傅尝的,偷吃掉了,拿什么送人?还有,铁锅滚烫,万一不小心打翻汤汁,烫到手怎么办?”
话音刚落,游礼也跨进小院,看见两个垂头丧气的孩子,眼底漾起笑意。他走到儿女身边,伸手揉了揉阿山的头顶。
“想吃卤豆干可以好好同母后说,不可偷偷上手。不过……”游礼抬眼看向沈砚,唇角微扬,“我也想吃,能不能分出几块,当做他们乖乖认错的奖赏?”
沈砚被他一句话破了严肃的神情,笑出声来。拿起长勺,捞出来三块热气腾腾的卤豆干,放到白瓷小盘里面。
“只准一人一块,吃完不许再惦记锅里剩下的。”
两个孩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点头,捧着盘子坐到菜园边的小石凳上,小口小口啃起卤豆干。
阿肆一边嚼,一边含糊开口:“母后,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去半山腰的十里酒肆呀?我想去摘地里的豆角,还要尝尝酒肆锅里的老卤。”
阿山跟着抬起头,满眼期待:“我也想去,我想去看一看当年父皇倒在雪地的那条山道。”
游礼望向沈砚,二人相视一笑。
“今年入秋,政务不忙,我们一家人动身进山。”游礼轻声许诺,“带你们去看一看母后从前独自守着的十里酒肆,看一看大片的菜畦,夜里还能听见山林里的虫鸣。”
阿山和阿肆高兴极了,扔下手里吃光的豆干,蹦蹦跳跳在菜园里面奔跑,伸手去摸长长的豆角藤蔓,摘下一根还带着小花的嫩黄瓜。
沈砚靠在游礼身侧,看着两个孩童在菜畦之间嬉闹,微风拂过,青菜叶子沙沙晃动。
“从前只想着我们两个人的日子,没想到如今,带着一双儿女,也能一同回山里。”
游礼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这是最好的结局。大雪一场相逢,从山野酒肆,走到皇城帝后,往后还要带着孩子们,重走一遍来时的山道。”
铁锅之中的老卤依旧咕嘟咕嘟翻滚,卤香漫遍整座御园。菜园里,孩童清脆的笑声,混着草木清香,是独属于他们一家人,安稳又鲜活的岁岁年年。
番外:全家赴山
秋意漫过连绵群山,漫山树叶染上一层浅红。
皇家出行的队伍刻意精简,没有浩浩荡荡的銮驾,几辆宽敞安稳的马车,随行护卫都换成便衣,远远跟在后方,不扰山间清静。阿山和阿肆一早就按捺不住兴奋,天刚亮就起身,收拾自己的小包裹,里面装着他们亲手从御园菜园摘下的黄瓜种子,一心要带去十里酒肆的地里种下。
马车一路穿过城镇,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青山。
离山道越来越近的时候,阿肆扒着马车车窗,小脑袋一直往外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父皇母后,是不是马上就要到酒肆了?是不是可以看见大片的菜地?”
阿山坐在一旁,稳稳当当,努力装出一副小男子汉的模样,可指尖也忍不住轻轻攥紧衣角,目光同样望向蜿蜒向前的山路。
沈砚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快啦,转过前面那道山弯,就能看见酒肆的木招牌。”
游礼坐在一旁,静静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多年前他满身重伤,倒在这片山道的大雪之中,奄奄一息,从未敢想象有朝一日,会带着妻儿一同重回这里。
马车缓缓停下。
一行人下车,山间清风迎面而来,带着草木与卤料独有的香气。十里酒肆褪色的木牌依旧悬在屋檐之下,随风轻轻摇晃。代管酒肆的掌柜早早等候在门前,看见几人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掌柜,店里一切安好,老卤每日按时添料,院前菜地长势很好。”
“辛苦你了。”沈砚点头,转身看向一双儿女,“这里,就是母后从前独自守着的十里酒肆。”
阿山、阿肆好奇地跑进店里,四处张望。粗糙的木桌木凳,灶台上面架着一口硕大铁锅,老卤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香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一锅卤吗?”阿山伸着脖子看向锅里。
“正是。当年你父皇流落至此,我就是用这口锅,日日给他熬汤,卤些豆干给他补身子。”沈砚侧头看向游礼,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午后,一家人来到院前的菜畦。地里的青菜郁郁葱葱,豆角挂满竹竿。阿山兴冲冲拿出随身带来的黄瓜种子,拉着妹妹,拿着小锄头,在菜地边角翻松泥土,小心翼翼把种子埋进土里,又提着小小的木桶,轻轻浇上山间清泉。
“等到明年春天,这里就能长出黄瓜。下次我们再来,就可以摘自己种下的黄瓜。”阿山一本正经对着阿肆说。
忙完播种,两个孩子再也按捺不住,沿着山道慢慢往前走,想去看一看当年游礼遇袭倒下的地方,护卫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护着。
院子里只剩下沈砚与游礼。
二人坐在屋檐下熟悉的木凳上,桌上摆着一盘刚捞出来的热卤豆干,一壶温好的米酒。远山层林渐染,秋日的阳光柔和地落在身上。
“一晃这么多年了。”沈砚轻声感慨,“当初我一个人守着这间小店,从来没想过往后的日子会是这样,有你,还有两个孩子。”
游礼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向远处山间奔跑的两道小小的身影:“那场大雪,是命运把我送到你的门前。我捡回一条性命,捡回这一生的牵挂。江山万里,儿女绕膝,最珍贵的,全部都是你给我的。”
傍晚时分,天色慢慢沉下来。山间的晚霞铺满整片天际,红得热烈。
代管的人准备了简单的晚饭,依旧是卤味配上菜园新鲜采摘的青菜。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吃饭,没有皇宫里繁琐的用膳礼仪。阿肆吃得嘴角沾着卤汁,阿山大口啃着卤五花肉,叽叽喳喳说着方才在山道上看见的野鸟。
夜里,酒肆收拾出两间干净的厢房。山间格外安静,只有虫鸣阵阵,晚风穿过菜畦的叶子沙沙作响。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沈砚早早走进后厨,亲手搅动老卤,添上新的香料。游礼带着阿山,在后院劈柴,斧头起落,清脆的声响回荡山林。阿肆蹲在菜畦边上,盯着昨天埋下种子的那一小块土地,盼着种子快快发芽。
短暂的几日山居时光飞快而过。
离别的那日,阿山还依依不舍蹲在菜地边,反复叮嘱代管的乡人,一定要记得帮他们浇水,照看埋下的黄瓜种子。阿肆轻轻摸了摸酒肆的木招牌,小声说:“十里酒肆,我们明年还要回来。”
沈砚把卤料的几样新配方交代给代管之人,细细嘱咐看好这锅代代相传的老卤。
一家人登上马车。马车缓缓驶离半山腰,阿山和阿肆频频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木牌与青翠菜畦。
游礼揽着沈砚,低声说道:“往后每一年秋,我们都回来。这里永远是我们一家人的山间归处。”
马车顺着山道远去,卤香留在山间,十里酒肆静静立在青山之间,等候下一个秋天,等候一家人再度归来。
番外:少年归山
岁月匆匆,又是十余载春秋。
阿山长到十九岁,一身素锦长衫,眉眼像极年轻时的游礼,沉稳内敛。太子之位早已落于他身上,朝堂之上,帝王与皇后有意让他多游历山河,体察民间百姓的日子。
这一年秋,他向父皇母后请命,不带大批侍从,只一名贴身护卫相伴,独自去往南边,顺路落脚十里酒肆。
动身之前,沈砚亲手用油纸包好一包秘制卤料,交到阿山手中。
“到了酒肆,若是觉得老卤香气淡了,就把这份香料添进去。去看看你和阿肆小时候埋下的那片菜地,这么多年,想来一茬一茬,一直都在种菜。”
游礼拍了拍儿子的肩头,轻声叮嘱:“到了山里,不必摆太子的架子。在十里酒肆,你只是当年那个蹲在菜畦边埋黄瓜种子的孩童阿山。好好听听过路客商口中的见闻。”
一路轻骑南下,阿山避开繁华官道,专拣贴近山野的小路。等到熟悉的山道出现在眼前时,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路面轻轻打旋。
远远的,褪色的木招牌依旧稳稳挂在屋檐。
代管酒肆的老人早已年迈,如今是他的儿子接手打理小店。年轻掌柜看见山道上走来的青衣少年,起初只当是过路的书生,连忙迎上前招呼。
“客官,进店歇歇脚?卤豆干刚捞出来。”
阿山望着熟悉的小院,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我叫阿山。小时候,我和妹妹在这里埋下过黄瓜种子,菜地还在吗?”
掌柜猛地一怔,随即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太子殿下!菜地一直留着,那一小块地,我们从来不曾改作他用,年年都种上黄瓜。”
“不必多礼。”阿山抬手拦住,“我此番前来,只想安安静静住几日,和寻常客人一般。不要对外人说起我的身份。”
掌柜连忙应下。
阿山走进后厨,一眼看见那口大锅,老卤慢悠悠咕嘟翻腾,熟悉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取出母后交付的香料包,拆开,一点点投进卤汤,拿起长木勺,学着母后从前的样子,慢慢搅动汤汁。
午后无事,他独自走到院前的菜畦。
当年小小的孩童亲手埋下种子的地方,如今依旧爬满黄瓜藤蔓。秋时黄瓜已经快要下市,藤蔓上还挂着寥寥几根迟熟的小黄瓜。阿山蹲下身,指尖抚过枯黄的藤叶,儿时的画面一幕幕浮上心头:妹妹阿肆蹲在一旁,睁着圆圆的眼睛,盼着种子破土;父皇在一旁劈柴,母后站在灶台前面笑着看他们。
护卫远远立在山道边,不去打扰。
店里来来往往都是赶路的行商、挑货的山民。傍晚,客人们围坐在木桌旁喝酒闲谈,说起各地的收成、山间的路况,说起市井之间大大小小的琐事。阿山寻了一张空桌坐下,点一碟卤豆干,一壶淡米酒,静静听众人闲谈。
一名走了一辈子山道的老客商同他闲聊:“小伙子看着斯文,是第一次来十里酒肆?这家店可不一般,听说当今皇后,早些年就是这间酒肆的掌柜,当今陛下,当年落难倒在这条山道上,是皇后救了他的性命。”
阿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安静听着。
“都说皇后是山野女子,可陛下一辈子就她一人,六宫无妃。每年秋天,帝后偶尔会带着一双儿女进山小住,我们这些常年走这条路的人,有幸远远见过几回,一点架子都没有。”
另一人接上话:“听说太子公主小时候也来过这里,还在前面菜园埋了黄瓜种子,哈哈,皇家的孩子,还来山里种菜,真是稀奇。”
阿山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没有开口表露身份,只是静静听他们讲起父皇母后流传在山间的旧事。
夜里,山间安静。他睡在当年一家人住过的厢房。窗外秋风穿过菜畦,沙沙作响,虫鸣低低浅浅。他吹灭油灯,躺在床榻上,心里忽然懂了父皇母后一直放不下这座山的缘由。
皇宫广厦万千,锦衣玉食,可只有这片山野,藏着一切故事的开端,藏着最朴素安稳的烟火。
几日山居一晃而过。
临走前,阿山来到菜畦,亲手种下一包新的菜籽。
“来年春天,又会长出新的青菜。”他低声自语。
他留下一封简短书信,托付掌柜,等父皇母后下次进山的时候交给他们。
翻身上马,黑马踏着落叶顺着山道往山下走。阿山频频回头望向半山腰的十里酒肆,木牌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回到京城,入宫觐见。
沈砚与游礼正在御园的小菜畦里面摘青菜,看见儿子归来,抬眼望过来。
“山里一切可好?”沈砚笑着问。
“一切安好。老卤我帮您添上香料了,菜地郁郁葱葱。”阿山躬身,把掌柜转交回来的一小包干黄瓜递到母后手中,“是当年我种下的那一片地里结出来的。”
游礼望着已经长成挺拔少年的儿子,目光悠远:“十里酒肆的故事,往后又多了一页。”
秋风掠过御园菜畦,青菜轻轻晃动。
大雪初遇,帝后相守,儿女踏山而来,一代又一代,这座半山腰的十里酒肆,永远等候着他们一家人归来。
番外:肆遇山风
阿肆长到十七岁,是皇宫里最灵动明媚的公主。
不像太子阿山沉静爱读书,阿肆自小就向往山林,常常缠着沈砚讲十里酒肆的故事,一遍一遍听母后说起山道上的清风、菜园里的黄瓜,还有一锅日夜翻滚的老卤。宫里的规矩束不住她,她不爱繁复的公主宫装,偏爱轻便的素布衣裙,一听见“进山”二字,眼里便亮起光。
这一年入秋,父皇与母后要留在皇宫处置南方水患的奏折,太子阿山又去往边境巡查。阿肆抓住时机,软磨硬泡许久,终于求得应允,带上一名忠心的侍女,悄悄动身奔赴十里酒肆。
临行之前,沈砚细细叮嘱她山里行路小心,又塞给她一小罐亲手炒制的卤料。游礼送给她一把短匕首藏在腰间,只一句:“若是遇见难处,不必强撑,速速传信回宫。记住,在十里酒肆,你只是阿肆,不必拿出公主的身份。”
两匹温顺的骏马,主仆二人换上寻常人家姑娘的衣衫,悄悄出了皇城。一路向南,青山层层叠叠映入眼帘,阿肆掀开车帘,一路看不够山野风光。
抵达山道的时候,已是黄昏。
落日把整片山林染成暖橘色,远远就看见那一块熟悉的木招牌悬在屋檐下,淡淡的卤香顺着晚风飘过来。
如今打理十里酒肆的,是上代掌柜的儿子,姓陈,名叫陈砚。少年人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常年守着酒肆、打理院前菜园,皮肤是山间风吹日晒的浅麦色,一双眼睛干净透亮。此刻他正站在灶台边,拿着长木勺慢慢搅动老卤,听见马蹄声,抬头望过来。
“客官,天色快黑了,不妨进店留宿一晚。”陈砚声音温和。
阿肆翻身下马,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小院,菜畦里的青菜长势正好,豆角藤蔓爬满竹竿。
“我叫阿肆,从前跟着父皇母后、兄长来过这里。”
陈砚手上的木勺顿了一下,瞬间想起父辈交代的旧事,知晓眼前便是皇家的公主,刚要躬身行礼,阿肆连忙轻轻摆手。
“不要行礼,我这次过来,只想安安静静住几天,就当做过路投宿的客人,好不好?”
陈砚愣了愣,随即点头一笑:“好。小店厢房还有一间,十分清静。”
往后几日,阿肆彻底融进了酒肆的山间日常。
天刚亮她就起身,跑到院前的菜畦,跟着陈砚一起除草、浇水。她从小在御园菜园也种过菜,可御园的土地松软,处处都有宫人照料,和这片风吹雨淋的山地全然不同。浇水的时候不小心沾了满鞋泥土,她也一点不嫌弃,笑得畅快。
后厨熬卤的时候,阿肆站在一旁看着。陈砚熟悉这一锅代代相传的老卤,熟知每一味香料投放的时机。阿肆拿出母后给她的卤料罐子,和他一起调整卤汤的咸淡。
“母后说,这锅老卤,是很多年前她亲手熬起来的。”阿肆一边帮着捡拾八角,一边轻声说道。
“家父常常同我说这段往事。”陈砚一边添柴,柴火噼啪作响,“当年帝后驾临小店,一家人蹲在这片地里种下黄瓜,我父亲一直小心守着这块地,从来没有荒废。”
白日里来往的客商上山歇脚,陈砚忙着招待客人,阿肆便主动帮忙端盘子、递茶水。客商只当她是掌柜远房过来帮忙的妹妹,和她闲谈沿途的风物,讲深山里的野果、溪流。阿肆听得兴致盎然,这些都是皇宫高墙之内永远听不到的故事。
午后清闲,陈砚会带着阿肆去往后山的小溪。溪水清浅,水底铺满圆润鹅卵石,岸边生着大片野雏菊。他会爬到树上,摘下清甜的野山枣递给她。阿肆从前在皇宫尝遍各地进贡的珍果,却觉得这小小的野枣,是这辈子吃到最甜的东西。
山间相处,没有皇家的尊卑礼法。他看见她天真热烈的模样,她看见他踏实、温和,守着一间酒肆认真过日子的模样。晚风穿过树林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坐在酒肆的屋檐,看着远山落日,一句话不说,心里也是安稳的。
随行侍女悄悄看在眼里,心底暗暗吃惊,公主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哪个少年面前,这般自在爱笑。
几日的山居转眼就要走到尽头。
动身回京城的前一晚,月色铺满小院。老卤锅里的汤汁轻轻咕嘟,卤香缓缓漫开。
阿肆坐在木凳上,低头捻着衣角,轻声开口:“我明日就要回京城皇宫了。往后父皇母后、兄长还有许多朝堂要事,我未必能够常常来山里。”
陈砚静静望着她,眼底藏着浅浅的不舍,却没有挽留。他清楚皇城与山野之间隔着万重距离,他只是山间酒肆的掌柜,而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十里酒肆永远在这里。什么时候你想来,山门永远为你敞开,锅里的老卤一直都在。”
阿肆抬眼看向他,眼底亮晶晶的。
“那你……愿意等我再来吗?”
陈砚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等。年年秋风吹红山林的时候,我都会多捞一盘卤豆干,放在檐下的木桌,等候故人上山。”
第二日清晨,阿肆踏上返程的马车。她频频回头,站在门前的青衫少年,一直静静站在木牌之下,目送马车沿着山道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山弯之后。
回到皇宫,阿肆去御园找到沈砚。
沈砚一眼便看见女儿眼底藏不住的心事,放下手中洒水的木桶,轻声问:“山里,遇见心动的人了?”
阿肆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头,把十里酒肆陈砚的事情慢慢讲给母后听。
沈砚安静听完,唇角缓缓浮起温柔的笑意。她看向远处大殿方向,游礼正在处理奏折。
“若是心性踏实,人品端正,父皇不会一味看重门第。当年你父皇重伤落魄倒在山道,一无所有,我也愿意伸手救他。身份从不是两个人之间最大的阻隔。”
没过多久,游礼听完阿肆的诉说,没有立刻下决断,悄悄派心腹去往十里酒肆,暗中探访陈砚的品性。探子回来禀报,少年人忠厚善良,善待过路旅人,用心守着酒肆与菜园,品性无可挑剔。
又一年秋。
帝后二人一同动身前往十里酒肆。
这一次,不只是简单的山居小住。
山间的风依旧吹过菜畦,老卤锅香气袅袅。游礼与沈砚坐在屋檐木凳上,静静看着眼前恭谨从容的少年。一番交谈之后,帝王缓缓颔首。
一纸赐婚的旨意,从皇宫送到半山腰的十里酒肆。
举国哗然。公主下嫁山野酒肆的掌柜,是前朝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可帝王心意已定,皇后也满心赞许。
大婚没有安排在皇宫盛大繁复的大殿。婚礼的主场,就设在十里酒肆的小院。
院前青菜青翠,木牌随风轻晃。一锅老卤咕嘟作响,作为他们姻缘最好的见证。
阿肆一身红裙站在小院里,望向身边一身红衣的陈砚,笑得明媚张扬。
她是皇宫里尊贵的公主,可她最终选择回到这片青山,嫁给守着一锅老卤的少年。
不必困在深宫殿宇,不必被皇家的条条框框牢牢锁住。往后的岁月,她大半时光居于山间十里酒肆,偶尔随同驸马入京拜见帝后。
秋风吹过山林,十里酒肆的故事,又添了崭新的一章。大雪促成帝后相逢,秋风成全公主的情缘,一锅老卤,一院青菜,岁岁烟火不息。
终番:满堂秋聚
又是一年深秋,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像被烈火染透。
十里酒肆的木招牌历经几十年风吹日晒,边角微微褪白,却依旧牢牢悬在屋檐。院前菜畦一垄垄整齐排布,青菜鲜润,豆角藤蔓顺着竹竿垂落,地里还留着阿山儿时亲手种下、年年接续繁衍的黄瓜。
今日小院格外热闹。
太子阿山带着太子妃,早早从京城动身进山。阿肆与陈砚守着酒肆多年,一双儿女已经长到六七岁,正在菜园里追着彩蝶奔跑。沈砚与游礼不再日日埋首奏折,国事已经尽数交付太子打理,二人大半时间随心游历,今年秋天,径直奔赴这座山间的归处。
马车停稳,游礼先下车,回身伸手扶沈砚落地。二人鬓边都添了几缕霜白,步履却依旧安稳,望向酒肆的目光满是温柔。
阿肆听见动静,连忙从后厨迎出来,身上是一身朴素布裙,不再是当年宫里华贵的公主衣裙,袖口还沾着一点点卤汤的油星。陈砚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父皇,母后,兄长。”阿肆快步上前行礼,眉眼还是年少时鲜活明媚的模样。
阿山与太子妃也走上前来,一家人在酒肆门前相聚。
小院里孩童的嬉闹声不停。阿肆的一双儿女,小名叫小卤、小青,正是取自一锅老卤、一畦青菜。两个小家伙跑到沈砚跟前,仰着小脸问好。
“外祖母!外祖父!我们今天摘了一根好大的黄瓜!”小卤举着一根带着细刺的嫩黄瓜,献宝一般递过来。
沈砚笑着接过来,指尖轻轻摸过孩子柔软的发顶。
后厨大锅之中,老卤咕嘟翻滚,醇厚的香气填满整个院子。这一锅卤汤,从沈砚孤身守店的岁月一直熬到今日,代代续料,不曾断过火。陈砚一早便开始忙活,捞起卤豆干、卤五花肉、卤鸡蛋,一盘盘摆上屋檐下长长的木桌。
长长的木凳排开,满满一大家子围坐。没有皇宫之中宴席的繁琐礼制,不用谨言慎行,不必讲究繁多规矩。桌上除了各式卤味,还有菜园刚刚采摘洗净的青菜,山间采来的野果,一壶温好的米酒。
游礼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满桌儿孙,望向连绵无尽的青山。
“很多年前,大雪落满这条山道,我重伤倒地,以为此生便终结于此。不曾想,一脚踏进十里烟火,得沈砚相救,得相守一生,还能看见满堂儿孙齐聚于此。”
沈砚侧头看向他,眼底含笑。
“这间小小的酒肆,当初只够我一个人糊口。谁能料到,往后这里,成了我们一家人的根。”
阿山缓缓开口:“儿臣治理朝堂之时,常常会想起这片山野。世间万千百姓,所求也不过这样安稳的烟火日子。”
阿肆靠在陈砚身侧,轻声笑着:“我最庆幸当年执意独自进山,遇见这一间酒肆,遇见他。一半日子在青山,偶尔去往皇城,两边都是家。”
席间孩子们坐不住,匆匆啃完手里的卤豆干,手拉着手跑到菜畦边玩耍,蹲在地上观察泥土里的小虫。
饭后,日头西斜,漫天晚霞铺满天际。
游礼和沈砚并肩沿着山道慢慢散步。脚下的山路,是当年大雪里他挣扎走过的路。
“一晃几十年了。”游礼轻轻握住沈砚的手,“从落难的游子,到大夏帝王;从孤身守店的掌柜,到一国之后。我们看过皇城万千繁华,最安心的地方,始终是这座半山腰的小店。”
“是啊。”沈砚望向酒肆的方向,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一锅老卤,一院菜地,一场大雪的相逢,成全了我们整整一家人。”
小院之中,阿山夫妻陪着阿肆一家闲谈。陈砚走进后厨,继续照看沸腾的卤锅。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暮色一点点笼罩山林。虫鸣次第响起,晚风穿过青菜的叶片,沙沙作响。
十里酒肆,永远立在青山之间。
一锅老卤,烟火岁岁不息。
一代相遇,两代相守,三世相聚。
大雪启始,秋山归终。
故事到此,圆满落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