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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1集 ...

  •   第1集

      腊月的雪铺天盖地,把城外的土路盖得白茫茫一片。
      沈砚拢紧身上的粗布棉衣,站在酒肆门口朝外望。天色已经昏沉,今日客人稀少,正打算关门打烊,就看见路边的雪堆里,蜷着一道玄色身影。

      “喂!”沈砚拎着灯笼快步跑过去,蹲下身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男子浑身冰冷,额角淌着已经凝固的血,双眼紧闭,气息微弱。一身料子华贵的长袍破了好几道口子,一看便是遭人追杀。

      沈砚左右张望,荒野雪地四下无人。她咬咬牙,费力把人半拖半扶,带回了酒肆后院的小屋。

      烧热水、清理伤口、敷上草药,折腾大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男人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一双眸子干净温润,茫然地看向沈砚。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
      沈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里是十里酒肆,我是沈砚,昨晚在雪地里捡到你的。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男子轻轻摇头,眉心微蹙:“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砚打量他一眼,瞧着这书生模样手无缚鸡之力,外面冰天雪地,把他赶出去必死无疑。
      “既然无处可去,那暂时留在我店里打杂吧。包吃住,没有工钱,等你想起身世再走。”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浅浅躬身,语气恭顺:“多谢姑娘收留,在下……游礼。不知为何,脑海里只剩这两个字。”

      沈砚心头一松,咧嘴一笑:“行,游礼。往后,你就帮我记账、招呼客人。”

      窗外的落雪慢慢小了,酒肆的屋檐挂起长长的冰棱,一段市井里的温柔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章人间烟火,温粥暖心

      天光微亮,雪雾未散。

      十里酒肆的木门被寒风吹得轻轻晃动,檐角的冰棱垂得透亮,一滴一滴融雪缓缓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极轻的水声。

      沈砚一早便醒了。

      她住前店偏房,后院小屋住着刚捡回来的游礼。

      昨夜折腾半宿,替他清创止血、喂了温热的姜汤,又压下他身上几处淤伤,折腾到四更天才勉强合眼。此刻天刚蒙蒙亮,她便习惯性起身,拢紧棉衣,踩着薄薄一层碎雪往后院走。

      后院寂静,院里一株老梅落尽残雪,枝桠疏瘦,立在白茫茫天地间,孤冷又干净。

      小屋的木窗半掩着。

      沈砚放轻脚步走近,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往里看。

      游礼已经醒了。

      他并未起身,只是安静躺着,枕着粗布枕巾,黑发散在枕上,眉眼干净温顺。晨光从窗缝漏进去,浅浅落在他长睫上,投出一片柔和的阴影。

      他不似寻常落魄游子。

      哪怕身着破旧粗布衣裳,脸色苍白虚弱,整个人依旧清骨如玉,气质温润端方,带着一种久读诗书、久居高堂才有的从容气度。

      沈砚心底暗自嘀咕。

      这人绝不是普通穷书生。

      可再不凡又如何?大雪荒郊,重伤失忆,还不是孤零零倒在她酒肆门口,命悬一线。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屋内的人闻声抬眸,目光望过来,清澈温顺,没有半分疏离戒备。

      “醒了?”沈砚推门而入,语气利落自然,“身子怎么样?还疼不疼?”

      游礼缓缓坐起身,动作很轻,生怕牵动伤口。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温柔得很:“好多了,多谢沈姑娘昨夜相救。”

      “不用谢。”沈砚把端来的温热米粥放在桌边木案上,“我这小店荒郊偏僻,平日也少见生人,昨夜看见你倒在雪地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冻死。”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度已经退了,不再发烫,算是彻底稳住了。

      游礼静静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不过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的青布棉衣,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清亮,手脚利落,性子坦荡直白。

      她救他,不图财,不问来历,不害怕他是祸是患,只是简简单单——见人可怜,便伸手一扶。

      这是他身陷纷争、步步算计的半生里,从未见过的纯粹善意。

      游礼眼底微动,心底轻轻落下一点温柔。

      “姑娘心善。”他轻声道。

      沈砚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别夸我,我也是要回报的。从今天起,你就在我店里干活抵债。”

      她掰着手指,一本正经算账:“昨夜汤药、姜汤、被褥、柴火,再加收留你吃住,算你一天工钱抵账。你脑子看着灵光,以后店里记账、盘账、写菜单、算流水,全都归你。”

      “我没读过多少书,算账总错,经常亏本钱,正好你来补上。”

      游礼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认真点头:“好。”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姓名之外,身世、过往、恩怨、身份、权谋,尽数成了空白。

      偌大世间,茫茫风雪,他唯一可落脚、可依托的地方,就是这间小小的十里酒肆,唯一认识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爽利热忱的女掌柜。

      他心甘情愿留下。

      沈砚见他听话,顿时笑了:“乖,快喝粥,暖暖身子。喝完我带你熟悉店里规矩。”

      白粥熬得软糯温热,入口清甜,是寻常市井最朴素的味道。

      游礼端起粗瓷碗,慢慢喝着。

      粥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浑身寒凉,也熨帖了他空荡荡、茫然无措的心。

      他半生锦衣玉食,玉盘珍馐无数,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安稳踏实。

      窗外风雪渐停,天光越来越亮。

      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几声鸡鸣遥遥传来,人间烟火气缓缓漫进小小的木屋。

      游礼抬眼,看向忙碌收拾碗筷的沈砚,目光温柔绵长。

      或许,失忆一场,不是劫。

      是天赐的一场人间温柔。

      喝完粥,游礼撑着身子下床。伤口还有些牵扯的疼,但他隐忍不发,动作端正规矩,哪怕穿的是最普通的粗布旧衣,依旧身姿挺拔。

      沈砚带他走出后院,走进前店。

      十里酒肆不大,一间正厅四张木桌,两张靠窗,两张靠中,墙角摆着酒坛、货架、灶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木牌挂在门头,笔墨朴素——十里酒肆。

      “我父母早年走了,这店是祖辈传下来的。”沈砚一边擦拭桌椅,一边随口说着自己的身世,“我十五接手,守了五年,风风雨雨都是自己扛。”

      “客人不多,大多是过路客商、上山樵夫、赶路行脚僧。赚得不多,够吃够活。”

      她语气轻松,听不出苦,只透着一股韧劲。

      游礼静静听着,心底微微发酸。

      不过二十岁的姑娘,独自守着一间荒郊小店,熬过无数寒冬孤夜,却依旧善良热烈,待人赤诚。

      “以后有我。”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笃定安稳。

      沈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少年眉目温润,目光认真坦荡。

      一瞬间,风雪漫长、孤身数年的辛苦,仿佛都被这一句轻轻的话抚平了。

      她忍不住弯眼笑起来:“行,那以后,我的小店,就多一个伙计了。”

      辰时刚过,路上渐渐有了行人。

      第一波客人推门进店,冷风随之涌入。

      “掌柜的!打两斤老酒,配两个小菜!赶路冻坏了,暖暖身子!”

      沈砚立刻应声:“好嘞!马上来!”

      她转身利落进灶台忙活。

      游礼自然走上前,取来干净碗筷,摆好桌椅,动作规整有序,进退有度。

      客人看着眼前眉目俊秀、气质温雅的陌生少年,随口问道:“沈掌柜,新招的伙计?模样真好,斯文得很!”

      沈砚一边颠锅炒菜,一边笑着答:“是啊,新来的,叫游礼。以后大家多多照顾生意!”

      游礼微微颔首,礼貌温和:“各位客官安好。”

      举止得体,谈吐有礼,完全不像乡野小店的普通伙计。

      客人啧啧两声,只当是落难读书人,没再多问。

      烟火升腾,油锅滋滋作响,酒香菜香漫满小店。

      窗外雪后初晴,日光温柔洒落。

      沈砚在灶台前忙碌,眉眼鲜活热烈。

      游礼在堂前待客、记账、收拾桌椅,安静温柔,稳稳替她撑起半边小店。

      一个热烈坚韧,一个温润安稳。

      小小十里酒肆,从此不再只有孤灯一盏、孤身一人。

      风雪人间,自此,有人并肩,有人相守,有人岁岁年年,共守烟火。

      (第二章完)

      第三章一笔账盘活十里酒肆

      晌午的日头慢慢爬高,积雪在屋檐一点点消融,水珠顺着冰棱往下坠,叮咚敲在青石板上。

      一上午来往的都是过路的樵夫与行商,点的都是最简单的小菜与劣酒,流水薄得可怜。客人吃完陆续动身赶路,酒肆里慢慢清静下来。沈砚擦干净灶台,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转身就看见游礼坐在柜台边,手里捏着炭笔,一页一页翻着她那本皱巴巴的账本。

      那本账本沈砚记了五年。她读书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很多账目只是随手划一道,进货多少、卖出多少,常常糊成一团,到了月末对账,十回有八回对不上,亏在哪里都查不出来。往年她只知道勉强收支持平,一年到头落不下多少积蓄。

      沈砚端着一碗温水走过去,放在他手边:“别看啦,记得乱糟糟的,我自己都看不明白。”

      游礼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我刚刚粗略翻完,掌柜的,你店里的亏损,不是生意差,是进货的渠道被人悄悄抬了价,酒水配菜的进价,比镇上另外两家酒肆贵了一成有余。还有不少食材备货没有规划,天冷青菜放不住,每旬都要烂掉一小半,白白折了银钱。”

      沈砚猛地一怔。

      这件事她隐隐约约有察觉,可她不懂算计,供货商说了行情就是行情,她从来不知道去哪里比价。青菜腐烂的损耗她只当是开店必然要吃的亏,从来没想过还能规避。

      “真的?”她俯身凑过去,脑袋探到账本上方,发丝轻轻垂落,几乎挨到游礼的肩头。

      淡淡的草木清香飘过来,游礼笔尖顿了顿,耳尖极快地泛起一丝浅红,不动声色把账本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一行行指给她看。

      “你看这里,每月二十号进的高粱酒,同一种货色,城西酒坊的报价比你现在这家低一百文一坛。还有冬日的青菜,不必一次性大批量采买,可以三日去一趟集市少量补货。山路难行,一次进得多,运回来冻坏大半,得不偿失。”

      他条理清晰,一条条把漏洞全部点出来,字迹清隽,随手在空白页写下新的进货清单,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沈砚看着纸上工整漂亮的小字,眼睛越睁越大。

      她从前只觉得游礼读书多,算账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地步。只是翻一遍旧账本,就把埋了好几年的窟窿全部揪了出来。

      “还有菜单。”游礼继续往下说,“你店里的招牌菜只有两道,过路客人选择太少。后厨食材简单,可以添几样成本低廉、上手快的小菜,腌萝卜、卤豆干、蒸咸肉,都是能提前做好存放的,客人赶路想吃口下酒小菜,多点一样,营收便能往上提。”

      沈砚听得心头滚烫,一拍柜台:“对啊!我怎么从来没想到!我只会守着老样子做菜,客人想吃别的我也拿不出来。”

      “下午我帮你写一份新菜单。”游礼轻声道,“另外,来往赶路之人大多赶早路,很多人天没亮便动身,来不及在家用早饭。我们酒肆可以提前半个时辰开门,卖热粥、馒头、腌菜,又是一笔进项。”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不用投入多少本钱,立刻就能落地的法子。

      沈砚望着他温润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守了五年的小店,像是一间蒙着厚厚灰尘的屋子,游礼来了,抬手推开一扇窗,阳光哗啦啦全部照进来。

      “游礼,你可真是个宝贝。”沈砚由衷地感叹,语气毫不掩饰惊喜。

      游礼抬眼,正好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眸。少女眼底毫无保留的夸赞,热烈直白,他心头轻轻一动,唇角笑意更深:“能帮上掌柜的便好。”

      午后没有客人,沈砚拎着菜篮打算去往镇上集市,按照游礼说的,去找城西那家酒坊问问酒价,顺带采买腌菜要用的坛子与香料。

      “伤口还疼吗?要不要留在这里好好休养?”沈砚出门前,回头问他。

      游礼缓缓摇头:“已经好多了,久坐无妨,我留在店里整理菜单,把账册重新誊抄一份整齐的新版本。”

      “好嘞,我快去快回。”

      沈砚推开木门,踏着半融的积雪,沿着山道往山下小镇走。

      酒肆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枝的轻响。游礼坐在柜台前,炭笔落在泛黄纸页上,一行行工整的账目慢慢成型。他写得极稳,脑海之中隐隐有细碎的画面一闪而过——曾经也有厚重账册,国库、边关军饷、各地赋税,密密麻麻铺了满满一殿,他坐在紫檀案前批阅,周遭是垂手而立的朝臣。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游礼停下笔,抬手按住眉心。

      又是片段的记忆碎片。

      皇城、大殿、盔甲、染血的刀锋……那些画面遥远又冰冷,和此刻这间飘着柴火余温的小小酒肆,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那些厮杀与朝堂纷争是不是属于自己的过往。可他心底十分清楚,比起那些模糊冰冷的回忆,他更贪恋此刻的人间烟火,贪恋沈砚爽朗的笑声,贪恋粗瓷碗里温热的白粥。

      他不想急着找回全部记忆。

      至少现在不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炭笔,不再去追寻那些纷乱的幻影,专心落笔写菜单。荤素小菜,酒水价格,每一样标注好成本与售卖价钱,精打细算。

      日头斜斜往西挪,山道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沈砚回来了,篮子塞得满满当当,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一进门就大声嚷嚷:

      “游礼!成了!城西酒坊老板说了,要是我们长期拿货,确实可以给我们低一成的价钱!我还买了腌萝卜的香料,老板说配方简单,我今晚就能试着腌上!”

      她把篮子往灶台边一放,跑到游礼身边,低头去看他写好的菜单。

      一张一张宣纸铺在柜台上,菜名雅致,价格标得明明白白,还贴心备注了每道菜的烹制时长。

      “哇,写得也太好看了。”沈砚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眼里满是赞叹,“镇上私塾先生的字,怕是都没有你写的漂亮。”

      游礼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明日便可换上新菜单,一早我们提早开门试卖早食。”

      这天傍晚,沈砚在后厨忙着腌萝卜,卤水咕嘟咕嘟熬着,香料香气漫遍整个酒肆。游礼搬了个小凳坐在一旁,帮她分拣晒干的萝卜条,两个人偶尔闲谈几句,说说镇上的风土,说说来往赶路行人的喜好。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天边染开橘红色晚霞。

      十里酒肆的木门还没有关上,晚风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吹进来。

      沈砚一边搅拌卤水,侧头看身边安静分拣萝卜的游礼。

      她忽然觉得,独自守了五年的这间小店,好像终于不再冷清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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