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祸根归来 许仙的病, ...
-
许仙的病,是慢慢“好”起来的。
头半个月,他还下不了床,只能靠在床头,喝些汤药。小白亲手煎的药,他不喝;端到他面前的粥,他总要拿银针试了又试,才肯入口。
我没说他什么。
他死过一次,怕,是正常的。
可我总觉着,他那份怕,不对劲。他看小白的眼神里,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藏在眼底的打量。
他像是在琢磨,这个“救活”他的娘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本想把他看死些。可小白拉住了我。
“由他。”她说,“他爱猜,就让他猜。”
“可他这样下去,迟早——”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自有分寸。”
我看着她,没有再劝。
可我心里那点不安,一日比一日重。
他病中的头几天,人躺在床上,眼睛却没闲着。
有一回,我端着药进房,见他正半撑起身子,死死盯着窗外小白的背影看。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把小白打量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什么。见我进来,他立刻躺回去,闭了眼,装睡。
我没点破他。我把药放在床头,退了出去。可我知道,他在心里,已经给小白,记了本账。
还有一回,他忽然跟小白要那缸水喝。
“娘子,”他说,“那后院的水缸,水清得很。我这口燥,舀一瓢来解渴可好?”
小白垂着眼,没答话。半晌,她说:“官人若渴,妾身去厨房,给你烧一壶热茶。那缸水,是养花的,不能喝。”
许仙笑了笑,没再坚持。可我看得见,他那双眼睛,在笑底下,凉得很。
﹡ ﹡ ﹡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仙的“病”,渐渐好了。
他能够下地走动了,也恢复了往日的温文有礼。他待小白客气,待我也客气,客气得像是待两个尊贵的客人。
可这份客气底下,藏着东西。
我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地出府。
有时是去药铺,有时是去城东的茶楼。可有一回,我看见他出了府,却鬼鬼祟祟地,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城西,有一处金山寺设的禅房。
我心头一跳。
我悄悄地,跟了上去。
那禅房的门虚掩着。我躲在檐角,听见里头传来许仙压低的声音:
“大师,我近日总觉着,那宅子里头,不大对劲。”
“哦?”一个浑厚的声音道,“何处不对劲?”
“我那娘子,自打端阳之后,就没露过几次面。我夜里起来,常听见后院有说话声,可那院子里,分明没有旁人。”
“还有,那后院的水缸……”许仙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惧意,“我总觉着,那缸水,是活的。”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施主所疑,不无道理。”那浑厚的声音缓缓道,“贫僧早说过,你家中,有妖。”
“大师救我。”许仙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如今,只求保命。只要能除了那妖,要我做什么都成——”
“施主若愿,可随贫僧修行避祸。”
“不、不修行。”许仙急道,“我是说——那妖,该怎么除?”
禅房里,又静了。
良久,那浑厚的声音道:“你若肯,可将你家中诸事,尽数告知贫僧。贫僧自有处置。”
“尽了那妖……”许仙的声音发干,“我又当如何?”
“你妻家产,仍归你。你一身性命,也保得住。”那声音道,“便是那妖有何牵连,贫僧也可保你周全。”
许仙沉默了很久。
我躲在檐角,听见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个字:
“……好。”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要告密了。
他要把小白,把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卖给那个和尚。
我几乎要冲进去,把许仙拖出来,问问他——小白救了你,灵芝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可我的手,按在檐角上,却生生地停住了。
我想起小白说的那句话。
“由他。”
“我自有分寸。”
我不能冲动。
我若冲进去,坏了小白的安排,才是真的大事。
我强忍着胸口那口恶气,悄悄地,退了回去。
我一路往回走,腿都是软的。
风刮在脸上,我竟不觉得疼。满脑子都是许仙那句“好”,和那个和尚浑厚的应声。
我恨我自己。恨我当初,在端阳那日,怎么就收了手。我要是没收手,许仙早死了,小白也不必去昆仑,也不会有今天这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可我又知道,我若真杀了他,小白才会恨我一辈子。
我越想越乱,走到半路,扶着棵老槐树,干呕了好一阵。
我想不明白。我们救了许仙的命,到头来,先举刀要杀我们的,竟也是他。
﹡ ﹡ ﹡
我把这事,告诉了小白。
“他要告密了。”我说,“我亲耳听见的。他要去找那和尚,把咱们都卖了。”
小白坐在窗边,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动作没有停。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我急了,“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他?你由着他去告密,由着他带人来抓咱们——”
“青。”她停下针,抬起眼看我,“他若不去告密,这场劫,就走不下去。”
“什么劫?他要害你,你还护着这场劫?!”
“这场劫,不是我一个人的劫。”她看着我,“若我现在拦下他,让他闭嘴,这场劫就会断在这里。断在这里,你我,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你由着他,去告密?”
“嗯。”她低头,又接着缝那件小衣裳,“他要去,就让他去。他要带人来,也由他。”
“那咱们怎么办?”我蹲到她面前,抓她的手,“难道眼睁睁等着,让人来把咱们捉了去?”
小白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
“傻青儿。”她说,“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只在缝衣裳吗?”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
我低头看。
那是一枚小小的、青碧色的鳞片。
“这是我褪下的一枚护心鳞。”她说,“你贴身收着。若真有那一日,你拿着它,遁入西湖,无人能寻到你。”
我看着那枚鳞片,又看着她。
“那你呢?”我问,“你怎么办?”
“我自有去处。”她说,“你只管护好你自己,和咱们的孩子。”
我捏着那枚鳞片,心里又酸又烫。
“我不要一个人走。”我说,“要走,咱们一起走。”
“傻话。”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把那枚鳞片,系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青碧色的光,贴着我心口,凉的,又像是暖的。
我坐在床沿,摸着那枚鳞片,忽然觉得,它沉甸甸的。小白把这东西交给我,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
我低头,看了那枚鳞片很久。最后,我把它塞进衣领最深处,贴着肉。
﹡ ﹡ ﹡
那天之后,我日日提心吊胆。
许仙外出得更勤了。我偷偷跟着他,看着他一次次走进城西那间禅房。每次出来,他的脸色,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既惧又定的神色。
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我也看着小白。她依旧平静地缝那件小衣裳,教我认药,眼皮都不抬。
可我知道,她是在等许仙把那把刀,举起来。
有一日傍晚,我蹲在后院的水缸边,望着西边被晚霞烧红的天际。
小白走过来,站到我身边,也望着那片天。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说,“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杭州城,回青城山去。”
她沉默了一下。
“会回去的。”她说,“等这场劫过了,咱们就回去。”
“真的?”
“嗯。”她说着,忽然极轻极轻地,握住了我的手,“等一切尘埃落定,咱们带着孩子,回青城山。我教你认遍山里的草药,你教孩子,怎么在溪水里摸鱼。”
我看着天边那片烧红的云,忽然觉得,她说得那样远,远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说,“我等你。”
我们就这样,站在晚风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那晚之后,我又跟了许仙几回。
他进出城西禅房,越来越勤,也越来越不加遮掩。有一回,他甚至当着我的面,从禅房里出来,袖口还沾着一缕檀香。他看见我,只淡淡点了个头,像是笃定我拿他没法子。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到底没动。
夜里,我把那枚护心鳞,翻来覆去地看。青碧的光,在灯下一明一灭。
“你护着她,护着孩子。”我对着那枚鳞片,低低地说,“我也护着你。”
我把鳞片贴身收好,又往小白窗下,坐了半夜。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天,杭州府衙的大门,被一封盖着火漆印的密信,敲开了。
那封信,是许仙亲自送去的。
信上写满了白府的事:那一夜端阳的白蛇,后院那口“活着的”水缸,那两个藏身的妖物。
信的最后,许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夜,杭州府衙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灯影里,有人把那封文书,重新抄录了一遍,压上了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