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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归府安胎 我们赶回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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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赶回杭州的时候,许仙已经断气五天了。
这一路,我从昆仑回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我怕那灵芝救不回他,怕小白白跑这一趟,更怕万一救不回,小白又要拿命去填那个窟窿。进门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按小白的吩咐,把许仙的尸身用冰块镇着,又对外说是得了急症,卧床不起。许家的人来过几回,都被我以“病中不见人”挡了回去。
小白进门,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奔到许仙床前。
她取出那株灵芝,在掌心化开一道灵光,把那灵芝的汁液,一点一点,渡进许仙的嘴里。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
她的脸色很白。从昆仑一路赶回来,她没有歇过一下。我几次劝她歇歇,她都只说“先救人要紧”。
“他死了三天了。”我说,“你还能救得活?”
“能。”她说,“只要没过头七,还有口气在,灵芝就能续他的命。”
她说得很笃定。可我知道,她撑得不容易。她掌心的旧伤,又在渗血了。
整整一天一夜,小白没有合眼。
她把灵芝的灵气,一丝一丝,渡进许仙的四肢百骸。我看得出来,她在拿自己的修为,去养那个凡人的肉身。她每渡一分,脸色就白一分,掌心的旧伤,就渗一分血。
我守在旁边,想替她,却插不上手。她的法子,只有她能做。
“小白。”我忍不住开口,“要不歇一歇——”
“不能歇。”她摇头,“灵芝的药力,散了就没了。得一口气渡完。”
我看着她,只能攥紧拳头,替她捏着汗。
到第二天晌午,许仙那灰败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我探了探他的脉,竟真的,有了微弱的跳动。
“活了。”我松一口气,“你真把他救活了。”
小白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子一晃,就要往地上栽。我一把扶住她,急道:“小白!”
“……没事。”她靠在我怀里,声音虚弱,“就是有些乏。”
我扶她到榻上躺下,又替她盖好被子。她握着我的手,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青,他醒了之后,你离他远些。”
“怎么了?”
“他死过一次。”小白闭着眼,声音很低,“死过一次的人,会变。”
“变什么?”我问。
小白沉默了很久。
“他会怕死。”她说,“怕死的人,什么都能做出来。他会怕我们再害他,会怕这宅子里的妖气,会……去找能护住他的东西。”
“他能找谁?”
“我不知道。”她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我只知道,你离他远些,总是没错的。”
我看着她,没有再多问。可她那句话,我记了一整夜。
死过一次的人,会怕死。怕死的人,会疑神疑鬼,会把她那句“离他远些”掰开了,揉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他迟早会冲着这宅子里的妖气,来寻一个能护他的靠山。
那靠山是谁,她没说。可我心里,隐隐有了个影子。
那一夜,我守着那缸睡莲,没敢合眼。
﹡ ﹡ ﹡
小白这一歇,就歇了半个月。
起初我只当她是累着了。可这一回,她歇得格外久。我煎了各种滋补的汤药端给她,她喝两口就放下,说是没胃口。我蹲在床边,看着她消瘦的脸,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什么事。
她气色一天比一天差,还总是恶心、犯困。有回我端着碗粥进房,见她扶着墙,吐得直不起腰。
我吓坏了,冲过去扶她:“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那灵芝有毒?”
“没有毒。”她擦了擦嘴角,看着我,目光有些异样,“我……大约是有了。”
我一时没听明白:“有了?有什么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拉着我的手,慢慢地,按到了她的小腹上。
我的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微微起伏的地方。
我愣住了。
“……你是说?”我的声音发飘,“你、你有身子了?”
她点了点头。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又惊,又喜,又有些手足无措。
“是……是我的?”我结结巴巴地问,“是我们的?”
“嗯。”她看着我,眼底有温柔,也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是阴阳鱼的本源,交融出来的。”
我一下子,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小腹。那里面,竟真的有了一个小生命,是我们两个的。
“小白。”我蹲下去,仰头看她,眼眶有些发热,“我、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她轻声说,“可他就是来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胀。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有孩子,还是和小白的。
“你怪不怪我?”她忽然问。
可这份欢喜,还没散开,我忽然又想到什么,心头一沉。
“那许仙……”我迟疑道,“他醒了,会不会以为——”
小白垂下眼,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若以为,是他自己的,也就罢了。”小白终于开口,“怕就怕,他不信。”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欢喜,一点点,被担忧压了下去。
她抚着小腹,低声说:“这孩子,来路不简单。那日在昆仑,仙翁说,文曲星降世之期将至……”
“你是说,这孩子——”
“我不知道。”她打断我,目光沉沉,“我只知道,他一降生,这场劫,怕是就要走到头了。”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不管他是什么。”我说,“他都是我们的孩子。我护着你们。”
小白看着我,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待她,格外小心。
她胃口不好,我学着熬各种清淡的粥。她夜里睡不安稳,我就在她房外点一盏灯,整夜守着她。她偶尔按着小腹发呆,我就蹲在她面前,把手贴上去,听里面那个小家伙的动静。
“他乖不乖?”我问。
“还小。”她笑,“哪听得出来。”
“那等他大了,我要教他游水。”我说,“先教他怎么躲开那些想害他的人。”
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把我的手,又按紧了些。
我知道,她在怕。怕这孩子一出生,就卷进那道劫里。我把她按在小腹上的手,又紧了紧。她护了我这么多年,这回,换我护着她。
﹡ ﹡ ﹡
又过了几日,许仙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我正端着药碗,守在床边。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再是那个端阳宴上,红光满面、得意洋洋的许仙了。
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脸色灰白。他看着我,又缓缓地,扫过这间屋子,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怎么了?”他哑着嗓子问。
“许官人病了。”我说,“病了好些日子。是娘子,从昆仑寻来灵芝,把你救活的。”
“灵芝?”他喃喃,“昆仑……”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他的眼神,一点点地,活了过来。
可那活过来的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死了三天。
我亲眼看着他咽的气。可我又亲眼看着小白,用灵芝,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以为,他会怕,会感激。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床上,摸着冰凉的被褥,忽然,极低极低地,笑了一声。
“死过一次……”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才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
可不知为什么,我背脊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总觉得,这个活过来的许仙,和死之前的那个,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从那天起,他话少了许多,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盯着小白和小青,动些花花心思。
他变得安静,变得小心。
他像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逢人三分笑、满嘴蜜糖的许掌柜,如今连进饭厅,都要先在门槛外站一会儿,听一听里头的动静,才肯抬脚。
他待下人,也客气得过了头。厨娘递碗粥,他要谢三遍。管家回话,他听完,总要多问一句“还有别的事吗”。好像这宅子里每一个人,他都信不过了。
他不再进小白的内院,也不再过问后院那口睡莲水缸。可我知道,他没闲着。他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着账本,写着什么,又或者,半夜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出神。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撞见他站在那口睡莲水缸边。
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看了那缸水很久。
“许官人。”我叫他,“夜深了。”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那双眼睛,幽幽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青姑娘。”他说,“你家娘子,近来身子可好?”
“……好。”我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那就好。”
他说完,便回屋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月光照在那口睡莲水缸上,水波粼粼,亮得晃眼。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缸里的睡莲。它长得很好。可我不知道,这满院子的安宁,还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