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凤烬》林望言

16、神尊默许，人间随行 长街

　　长街灯火绵延不绝，上元的晚风裹着麦芽糖的甜香、烛油微暖的气息，混着游人的说笑声，悠悠漫过肩头。

　　婈曦媱一手提着兔子灯，一手拎着金鱼灯，灯焰轻轻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软软长长。她拽着沧宸渊的衣袖，脚步轻快，一双眼睛忙着四下张望，全然没留意不远处的人群里，两道身影正遥遥望着这边。

　　是望宸苑和林书远。

　　方才在糖人摊前，望宸苑便一眼看见了气度绝尘的沧宸渊，又见他耐心陪着身侧的小姑娘，还抬手替她拭去沾在唇角的糖渍，那一幕落在她眼里，心底便悄悄攒起了酸涩的妒意。林书远是她同门师兄，一直在一旁低声劝她莫要莽撞，可她心中执念难平，目光自始至终黏在二人身上，不肯挪开。

　　卫岑折扇轻摇，慢悠悠跟在侧后方半步，目光悄悄分出一缕，一直留意着这对师兄妹，提防望宸苑一时冲动上前生事。他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不曾出声惊扰身前二人的兴致。

　　沧宸渊随婈曦媱的力道缓步而行，金瞳淡淡扫过周遭喧嚣。望宸苑那点藏不住的执念，他早已察觉，只是于他而言，不过是凡尘里一闪而过的痴念，不值一提。他断情丝万年，见惯修士凡人因贪念生出爱恨痴妒，心底波澜不起。只是身侧这小姑娘鲜活热闹，他不愿让这点糟心事，搅了她难得的欢喜。

　　“公子你看！那边有卖花灯笺的！可以在上面写字，然后放进河里漂走！”婈曦媱忽然眼睛一亮，指着河畔的方向，声音藏不住欢喜，“我听说，写上心愿，顺水漂去，心愿就有机会成真！”

　　沧宸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河面浮满星星点点的河灯，流光映在水波里，碎成一片晃动的星河。他微微颔首：“想去便去。”

　　婈曦媱立刻拉着他往河边挤，两只花灯小心举高，生怕被来往游人碰熄了烛火。

　　河畔的摊子摆着各色素色灯笺，笔墨齐备。摊主是个和善的老婆婆，笑着招呼二人。婈曦媱蹲下身，指尖捏着一支细细的毛笔，歪着头想了许久，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未落。

　　沧宸渊立在她身侧，垂眸安静看着她，银发被灯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浅金，没有催促。

　　“写什么好呢……”她小声喃喃，眼珠转了转，偷偷侧头瞄了一眼身侧的人，心里悄悄盘算了一番，最后落笔，字迹软乎乎的，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写完，她把灯笺轻轻折好，放进一盏小小的荷灯里，又小心翼翼捧起来，递到沧宸渊面前：“公子，你要不要也写一个？”

　　沧宸渊目光落在那盏荷灯上，缓缓摇头：“本座无愿。”

　　万年岁月，他早已无求，无贪，无盼。从前是孑然一身，万物于他皆是过客，本就没有什么心愿要托付给流水河灯。

　　婈曦媱也不勉强，抱着自己的荷灯走到水边，轻轻放在河面。

　　荷灯晃了晃，顺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慢慢漂远，融进漫天灯影里。她趴在岸边，眼巴巴望着那一点微光，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

　　“希望可以一直跟着公子，岁岁安稳。”她声音压得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话落在沧宸渊耳中。

　　他垂在广袖里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金瞳里那片长久沉寂的寒潭，又被这一句简单的心愿，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连他自己都难以读懂的涟漪。他依旧不懂何为心动，只知道，听见她这句话的时候，心底那处荒芜了万年的地方，好像暖了一瞬。

　　不远处，望宸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婈曦媱同他亲近自在，看着那位谪仙一般的公子耐心陪着她放河灯，心底积压许久的妒火一下子烧得更旺。她咬着牙，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挣开林书远的阻拦，快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公子！”

　　清脆又带着几分刻意柔婉的声音响起，硬生生打断了河畔的暖意。

　　婈曦媱闻声回头，茫然看向走来的青衣姑娘，手里还提着两盏花灯，一时有些不解。

　　望宸苑的目光直直落在沧宸渊身上，完全忽略了旁边的婈曦媱，屈膝浅浅一礼，姿态刻意温婉：“方才远远望见公子，惊觉公子气度不凡，心中倾慕，冒昧上前叨扰。不知公子仙乡何处，可否告知名讳？”

　　林书远紧跟在后，脸色发白，低声劝：“师妹，别胡闹！”

　　沧宸渊眸光淡淡扫向她，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静无温：“无名。”

　　简简单单两个字，疏离得像隔着万重云山。

　　望宸苑却不肯罢休，目光掠过婈曦媱，带着几分轻慢：“这位姑娘，想来只是和公子顺路同行吧？我与公子有缘，不知公子可否随我移步一叙？”

　　婈曦媱愣了愣，下意识往沧宸渊身侧靠了靠，攥紧他的衣袖，有点茫然，又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扭。她不懂这姑娘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可她本能地不想和公子分开。

　　“我和公子是一起的。”婈曦媱小声开口，仰着头，眼神直白，“我们一起来逛灯会。”

　　望宸苑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姑娘，修仙之路，讲究道侣相配。你资质平平，灵气浅薄，和公子根本不相衬。若是公子愿意，我师门底蕴深厚，修为尚可，与公子才是良配，我愿做公子平妻，伴公子修行。”

　　这话一出，一旁的林书远头疼得几乎闭起眼，连忙上前打圆场：“师妹，休得胡言！”

　　卫岑折扇一收，往前半步，挡在婈曦媱身侧，神色冷了几分：“姑娘慎言。”

　　沧宸渊抬眼，金瞳里终于浮起一层淡淡的冷意，不是暴怒，是俯瞰尘埃一般的漠然。

　　“本座身边之人，轮不到旁人置喙。”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源自上古神尊的威压，无声漫开，望宸苑只觉得心口一闷，周身灵力都滞涩一瞬，脸色骤然发白。

　　“你……”望宸苑咬着唇，不甘心，“公子，你怎能护着她？她配不上你！”

　　“配不配，由本座说了算。”沧宸渊垂眸看向身侧紧紧攥着自己衣袖、微微局促的小姑娘，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许，再抬眼望向望宸苑时，寒意复归，“再纠缠，休怪本座不留情面。”

　　这一句话，断了她所有念想。

　　望宸苑浑身一颤，又惊又羞，眼眶一下子红了，却不敢再上前。她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人的力量深不可测，真要动怒，自己根本承受不住。

　　林书远连忙上前，对着沧宸渊深深拱手致歉：“前辈恕罪！小师妹年少任性，口无遮拦，是晚辈没有劝好她，我们这就离开，绝不再打扰！”

　　说完，他拉着满心不甘、眼眶通红的望宸苑，快步退入人流之中，很快消失在灯火深处。

　　周遭几个悄悄围观的游人见这边风波平息，也纷纷收回目光，继续赏灯。

　　喧闹重新落回河畔，只剩下流水潺潺，灯影摇晃。

　　婈曦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手里的兔子灯微微晃动。她抬眼看向沧宸渊，小声问：“公子，刚刚那个姑娘，是不是很生气呀？”

　　她心思单纯，没有生出敌意，只是隐约觉得，方才那氛围让人不舒服。

　　沧宸渊低头看向她，方才那层冷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淡淡的平静：“不必放在心上。旁人的执念，与我们无关。”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方才被风吹乱的发梢，动作自然，和方才在糖人摊替她擦去糖渍时一样。

　　“方才吓到你了？”

　　婈曦媱摇摇头，又点点头，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一点：“有公子在，我不怕。就是……有点奇怪。”

　　她不懂什么是道侣、什么是平妻，只是隐约明白，那个姑娘想要抢走一直陪着她的公子。一想到这里，心底就闷闷的。

　　沧宸渊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却读不懂这份情绪是什么。他只知道，不想看见她闷闷不乐。

　　“要不要去前面放烟花的地方看看？”他轻声开口，寻了个法子哄她，“上元夜，河畔一会放烟火。”

　　婈曦媱眼睛一下子重新亮起来，方才那点闷闷的情绪转瞬散了大半：“烟花！好！我们去看！”

　　她重新攥紧他的衣袖，提着两盏花灯，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

　　卫岑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眼底藏着一声无声的轻叹。

　　殿下情丝复苏，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明明是淡漠无情的上古神尊，却会下意识护着姑娘，留意她的情绪，见她不快，便想着寻热闹哄她开心。

　　长街灯火如海，晚风继续吹着。

　　不远处的河面上，婈曦媱方才那盏荷灯，还在顺着流水，慢慢漂向远方。而她的心愿，早已落在身侧神尊心底，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