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赔掉的一下午 晴礼的衣服 ...
-
晴礼的衣服送来时,许言夏先数数量,数到第八件,才看见衣袋底下还压着一只纸盒。
盒里是备用花边,颜色与成衣有细小差别。她拿到窗边看,晨光下略显黄,移回屋里又不大看得出来。
赵敏在电话里说,这已经是库房找到最接近的一批,先收着,暂时不一定用。
许言夏认识她有半年,以前只接过零散的修改。这次一次八件,都是门店试穿样,款式相近,肩带长度和腰围各有差别。她按照片报每件一百八,约好周日下午交,想集中做完,比零碎裤脚划算。
收到实物,她把每件的标号拍照发给对方,问其中两件的尺码是不是弄错了。
赵敏回了条语音,说销售登记时可能写岔,她去问,其他几件先动。
许言夏没多想,把确认的六件挂到一边,开始拆。
这一批衣服里有个领口做得很漂亮,正面看不见多余的压线,翻到里面才发现边缘被一条窄窄的带子牵住。她拿手指摸过去,想起自己那件总是往外翻的坯样,停下来细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在店里远远看过晴礼的成衣,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起眼的处理。模特穿起来利落,旁人说不出哪里好,她却总想把衣服翻开看看。如今真到手上,即便只是改尺寸,也能顺便琢磨原来那道缝为什么落在这里。
她拍了一张仅留给自己看的工艺局部,把手机压在旁边,拆得比平时仔细。做到一半,赵敏发来门店试穿的短视频,问新的肩线能不能维持原来的弧度。她看了两遍,把刚标好的线擦去,重新画。午休本来留了四十分钟,等她终于放下笔,只剩十来分钟了。
第一件还顺利,第二件拆到腰里,才发现里面另压着一层衬。照片上看不见这层,真正拆起来却绕不过去。她停下,重新算了一遍时间,心里有些发沉。
离周日只剩三天,她自己店里还有预约的活。
她给赵敏发照片,说明按原来说的收腰,要多拆一层,工时与报价得重新确认。对方隔了二十分钟回复,问能不能先按原价做这次,以后有稳定的量。
许言夏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稳定的量她想要。光靠熟人转介绍,旺的时候没法睡,淡的时候一天连着刷十几回消息。她想腾出时间做自己的衣服,又舍不得拒掉眼前真能收到的钱。昨晚算到月底支出,她刚把那张二手桌的钱记进去,账上的余地比月初少了不少。
“这次先这样,后面要看实物再报。”她回。
发出去以后,她给每件衣袋重新贴了标记,决定当天多做两个小时。
周六中午,六件确认的刚改完四件。赵敏终于回了剩下两件的正确尺寸,又补了一句,其中一件想把腰部装饰往上提一点,图片画了红线。
许言夏盯着那条红线看,手心慢慢冒汗。
装饰不是独立缝在表面,下面压着几层花纹。移动之后,露出来的针眼还得处理。说起来一厘米,做起来要把半边腰拆掉。
她没直接答应,说先看清楚。电话那头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像是门店的人,说顾客试穿一直反映显腰长,只要往上一点点。
赵敏转回来,又问她下午能不能先拍一件看看。
许言夏答应了先试一件,挂断后才想起四点的电影。
票是前两天周既明买的。她说最近脑子里全是衣服,想找点别的看,他挑了部不需要动脑的片子,问她四点可不可以。她看了一眼日历,觉得上午赶一赶,应该能做完。
现在已经一点半。
她给他发消息,说可能晚一点,三点再看进度。他回了好,没有多问。
许言夏把午饭推到一边,重新拆那片腰部装饰。拆开才知道之前的压线留下了印,移上去后,下面显出浅浅的一道。花边得补,她从纸盒里取出备用料,白天看着还算接近,一拍照片却黄得分明。
她坐在工作灯下调整了三次曝光,最后索性把灯关掉,在自然光下拍给赵敏。
“这料不能直接用,颜色会看得出来。”
赵敏问是不是能用原衣上拆下来的。许言夏说不够,缺的那段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没法靠手巧变出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赵敏让她先停,自己去问库房能不能找别的。
许言夏把衣服放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两点五十。
周既明发消息,说刚从现场出来,回家换个衣服,三点二十来接她。她正准备说不行,库房的新照片进来了,两张照片里有一种料颜色似乎更近,对方让她判断。
她拿着手机来回比。只凭照片不能定,但看上去又像有希望。她心里算,如果现在让跑腿送,半小时到,再补二十分钟,至少能赶上电影开场。
她给周既明回:你稍等,我争取三点半。
随后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先到附近喝杯东西。
这句话发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妥,想撤回已经过了时间。周既明只回了一个好。
料三点四十才送到。
不合适。
比先前那块更白,纹理也不同。许言夏站在门口,袋子还没拆完,便知道今天无论如何赶不及。她给赵敏打电话,直接说这一件需要停下来重新确认,另外一件不做同样改动,原先同意的收腰仍按约交。
赵敏说门店急着要。
“急我也不能拿不对的料缝。你让他们选,保留原装饰位置,还是多等两天找料。移动装饰是后加的,工费另算,我先把工时发你。”
她说得不快,手指却把塑料袋攥出了一道白印。赵敏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自己得去协调。
许言夏挂断,赶紧给周既明打电话。
“去不了了。”她说。
那边有广播的声音,她愣了愣,问他在哪。
“影院。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先过来。”
“你自己看?”
“嗯。”
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想问为什么没等她,话刚冒头就被自己压住。明明是她先说不一定赶得上,人家难道真要在街边一直坐着。
“你看吧。抱歉。”
“回去再说。”
电话挂了。许言夏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远,重新套上顶针。刚才如果早半小时承认做不完,至少不用让他从家里开过来,绕一圈,再一个人走进电影院。
她没有办法补救已经开场的电影,只能把手里的衣服做好。六点前,确认过的部分全部完成,剩下一件装饰没动、一件只保留临时标记。她把每件拍照,写清状态,让赵敏逐一确认,不再接一句“都差不多”。
赵敏晚些时候回了电话,语气也累,说门店那边原本只想看看效果,没想到拆到这一步。
“我也急,许老师,他们催我。”
许言夏把拆下的花边绕在手上,绕到尽头,重新松开。
“以后谁确认尺寸,你给我定一个人。中间别三个人三套话,我不知道听谁的。”
赵敏答应,以后由自己集中发,变化再单独报价。这一次后加的装饰调整先不做,补贴她部分拆装工费,剩余由她承担。不是一个让她完全满意的结果,但衣服总算可以按确定的范围交出去。
她挂了电话,把午饭盒扔掉,已经凉得没法再想。
周既明没有来催她。电影散场以后,他去了父母家拿东西,发了条消息,说今晚不用等他吃。许言夏回了个好,过一会儿又点开,看了一遍。
她收好八件衣服,关灯时把一袋备用料遗在桌上,又回去拿。下楼走到路口,见商场的大屏幕正放那部电影的宣传片,她站着看了十几秒,觉得自己错过的也许没有多好看,却还是有点委屈。
到家时周既明已经回来了,在阳台收衣服。她把包放下,先问电影怎么样。
“一般。后面有点拖。”
“幸好没去。”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周既明收衣架的动作停了一下,没看她,继续把衬衫理平。
许言夏站在门边,觉得自己这一天简直不会说话。
“我不是说跟你去不值得。”
“你先别说了。”
“就是想接一句。”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拿下来,回身看她:“你不用替我找好处。我也没觉得自己看场电影多委屈。”
她点头,等他说下去。
“但是你两点告诉我还要忙,我就去干别的了。后来你说三点半,我才绕过去。到三点半又没消息,我不知道还等不等。”
许言夏抬手揉了额角。
“我是真以为能赶出来。”
“可我等在外面,哪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好。”
他把空衣架往篮子里一放,几只挂钩绞在一起,又得动手解。许言夏看着他,想讲那块花边颜色不对,讲一个下午白拆白缝,话到嘴边,却发现那些细节并不能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以后说不准我就直接说不准。”她说。
周既明点了一下头,抱着衣服往屋里走。她以为话就这样结束了,等他放好衣服,又听见他在身后问:“你今天到底接了什么活?”
她坐到沙发上,把那一下午从头说起。最初看照片就报了价,拆到里衬后又答应原价做,后加的装饰也想先试试——一项项说出来,她自己都听出有多少次可以先停一停。
“我还是想留住这条线。”她说,“有稳定的单,后面才好排自己的东西。每个月来多少活不一定,我看着日历空着会慌。”
周既明坐在另一端,听完问她,算上材料和今天的工时,这一批还能剩多少。
她报了个大概数,自己也觉得少。周既明问,还有下一批吗。
“说是有。这回让她先送实物来,我看过再报,不能光凭照片。”
她说了半天,嗓子发干,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周既明离得近,替她拿了过来。许言夏喝了几口,杯子放回去时,才看见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电影票。
她没去拿,只问:“下次能不能挑个好看点的?”
“你挑吧。”
“万一也不好看呢?”
“那就看完出来骂。”
许言夏这才笑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把接下来两周的安排翻了一遍,空白处很多,能确定不会临时添活的,却还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