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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张工作台 许言夏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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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夏第三次从地上站起来时,腰没能立刻直过来。
纸样铺得太开,她蹲在中间,想往前够直尺,身子伸出去,脚却被压住了。周既明正好经过,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扶着他的胳膊缓了一会儿,嘴上还说没事。
“买张桌子吧。”他说。
这句话终于把拖了两个星期的事定了下来。
周六他们去看家具。许言夏出门前量好墙长,列了三个尺寸,到了店里,第一眼却看上了一张完全放不下的桌子。
桌面深,颜色浅,四周都磨成圆角。她摸了摸边,想象自己把整张纸样铺上去,旁边还能放一盏灯。周既明绕到另一侧,看了标签,问她准备放哪儿。
“书房窗边。”
“衣柜怎么开?”
许言夏回想家里那扇柜门,没说话。她量墙的时候只量了空墙,没把柜门打开的距离算进去。
店员看出他们犹豫,连忙介绍这款有小一号。小一号实物放在另一边,深度也跟着少了。她过去试着把胳膊放上去,刚才那一点高兴立刻没了。
“这跟咱们现在的差不了多少。”
“可以选宽一点,但不用这么长。”周既明说。
店员立刻又带他们看下一款。颜色是深胡桃,桌腿很粗,造型像餐桌。许言夏说不想要这种,店员又说旁边白色的受年轻人欢迎,打开还有收纳格。
她把收纳格拉出来看。里面一排塑料隔断,针线放进去似乎不错,可桌面中间有条拼缝。周既明拿出手机测了一下大概长度,让店员给张尺寸图,准备回去再比。
走出第三家店,许言夏的鞋已经有点磨脚,她这回穿的是球鞋,纯粹走多了。
“要不网上买。”她说。
“线上也是这些尺寸。你得先定要多大。”
“我想要深一点,别铺一半就掉下来。”
“深到那样,房间中间就没多少地方走。”
他们站在商场的自动售水机前,各自看自己的手机。许言夏翻出家里的照片,在屏幕上比画,把床往墙边推一点,书架搬到门后,好像还能塞下。
周既明看了看,说那样每天睡觉得横着挤进去。
她这才想起来,那张床现在是他睡。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把水递过来,没再说。许言夏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想想自己在家连一只杯子的位置都想按顺手的放,现在让别人为了她的纸样挤着睡,也确实不合适。
可桌子是两人一起用,他画图也嫌窄,她不是只想着自己。
这句话她差点说出来,最后又咽了回去,问他打算怎么摆。
周既明用手指在照片上比,保留床的位置,书架往旁边挪,窗下放一张不那么长的宽桌,旧桌搬到侧墙,拼成转角。她画稿时用宽的,他放显示器用窄的,裁大样还是得回店里。
“那新桌不就主要是我用?”
“你需要的深。”
她看了他一眼:“钱不能全算你头上。”
周既明呼了口气,伸手捏了捏鼻梁。许言夏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又说得像欠账,便补了一句:“家用里还有多少?够不够买?”
“够。别买刚才第一张就行。”
两人又坐了几分钟,没有继续逛。许言夏把家里的照片重新点开,放大书架旁边那条窄缝,问能不能放一个小推车,专门装自己平时要用的东西。
周既明问多少东西。她从针线盒说到垫板、尺子、纸卷,说到最后,自己也知道不是一辆小车装得下。
“只带能在家做的。”她改口,“机器不搬,布也不全堆过来。要带的我先理一理。”
他点头,说显示器另一侧也得留个位置,放常看的图册。她这才认真问起他平时除了电脑还用什么。上次在现场他拿的都是大图纸,她以为只要往桌上一摊,没想到还有常用的样册,灯光、面材,不能每次都回公司翻。
她打开备忘录,把两边的东西都写进去,写到一半问他,怎么以前没带来。
“还没拆箱。”他说,“想着等桌子定了再说。”
许言夏回忆自己那些已经拆得满屋都是的箱子,略有些讪讪。她把推车从清单里删了,先不买,等真正把东西都放出来再看缺什么。
她靠在公共座椅上,把手机屏幕转暗,看见对面摆着一把很低的摇椅,一个小孩坐在上面不肯下来,父亲在旁边催。
周既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自己小时候很想有这种椅子。
“现在还想?”
“现在怕站不起来。”
许言夏笑了,拿手肘碰了他一下,说他才多大。他往前伸伸腿,像真在想腰能不能撑住,随后站起来,走过去试坐另一把样品。
椅子一晃,他整个人向后仰,手忙脚乱地抓了一下扶手。
许言夏没忍住,笑得水差点呛出来。他坐稳了,也不急着起来,摇了两下,脸上的疲惫倒散了一点。
店员过来,问喜不喜欢,可以给他介绍。周既明立即摆手说只坐坐。许言夏站在边上,看他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家真放不下,忽然有点想拍下来,又怕他不愿意,便把手机放回去。
最后他们没有在这天买到桌子。回家重新量尺寸,把转角的方案画清,周既明在附近的二手平台找到一张合适的。卖家要搬走,桌面有旧痕,但没明显变形,尺寸刚好,比新桌便宜不少。
许言夏看过照片,问能不能当面摸摸。卖家约他们第二天下午。
那张桌子原先放在一间小教室里,桌面上有胶印,角落还残着几处铅笔字。许言夏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把薄纸放上去,用手掌从左往右抹,没有挂纸。
周既明蹲下检查连接件,抬了抬一条腿,说有点晃。卖家拿来工具拧紧,依旧晃,只好承认地不平也有一部分原因。
双方说了几句,最后又便宜了五十。桌子拆开,板面先包一层旧纸箱,桌腿和螺丝另装。周既明想自己搬,许言夏看一眼楼梯就摇头,叫了辆能帮搬的大车,把费用一起记进账里。
“省这点钱回头腰疼,不划算。”她说。
他没坚持,把约好的时间报给卖家,帮着把每袋螺丝都拍了照。
桌子送到家时已快傍晚。师傅把板面抬进书房,走了以后,两人站在门口,发现原来的书架还没腾空。
许言夏看向周既明:“你不是说上午弄?”
“临时改图,忘了。”
许言夏看着几乎塞满的书架,笑出了声。周既明认命地去拿箱子,将一摞摞书抱出来。大多是设计和建筑,有两本封皮已经掉了,书页里夹着地铁票与旧草稿。她帮他托住底,翻到一本满是铅笔线的册子,问能不能看。
他看一眼,伸手拿走。
“这个不行。”
“秘密?”
“大学时候画的,太丑。”
他把册子压到箱底,动作比平时快。许言夏故意探头,被他抬手挡了一下,两人站得近,他手臂刚好横在她胸前一点的位置。她忽然不再往前凑,蹲下收剩余的书,耳边有些热。
周既明也没继续拦,转身去拆桌腿。
说明书没有了,卖家只发来一张组装好的照片。周既明把螺丝倒在布上,先分长短,让她帮忙扶桌框。他一口气拧好四颗,抬起来一看,发现横杆朝错了方向。
许言夏看着他。
“还没拧紧。”他说。
“我什么都没说。”
他把横杆卸下来重装。这回她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也笑,说早知道把工具给她,自己站旁边指挥。
装到一半,电动起子没电了。周既明去找充电器,半天找不到,最后在搬家时写着“电线,杂物”的箱子里翻出一只不配套的。许言夏伸手拿起普通螺丝刀,让他先扶着,她来拧。
螺丝转进去,许言夏的腕骨绷出一道细线。周既明按住另一端,桌框还是晃,她叫他用点力。她拧完一颗,指挥他把那边抬高一点,两人照着照片慢慢拼。
桌面装好,最麻烦的是挪到墙边。书房的床占了半间,许言夏得踩到床上,周既明在另一端推。床垫下陷,她没站稳,一只手扶着墙,差点把墙上的旧挂历扯下来。
“等一下。”她说。
他停住,先让她下地,把枕头和被子全抱走,空出能踩稳的一小块。费了半天,桌子才挪到位。两个人都出了汗,站在新桌前,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想坐一会儿。
许言夏把椅子拖过来坐,周既明坐在床边。她用手在桌面比画,确认那张最大的手工纸能摊开,终于松了口气。
他提醒,裁剪刀不能直接落桌面,得用垫板。她说当然知道,跟他说的第二句话却是能不能把台灯也放她这边。
周既明看了看只剩一个空口的插座,没答应立刻搬,说等下重新理线。她忍住没自己拔。他的显示器和电脑都在那儿,她不确定哪一根能动。
晚些时候,两人把旧桌拼到旁边,电线从桌后绕过,留出走路的位置。最初的规划少算了一块踢脚线,桌子没法完全贴墙,接缝间有一指宽。许言夏拿纸试了试,纸会从缝里往下掉。
她有些失望。周既明蹲下看了看,说加一条连接板应该能行,得另买,今天先这样。
“那先拿文件夹垫着吧。”她说。
他帮她找来一个硬面文件夹,放在交接处,暂时能用了。
收拾完已经九点多。房间里还有没归位的书,地上好几团包装纸。许言夏先把自己的画稿搬过去,放下才发现把周既明的鼠标位置挤了。
她往左挪,他把键盘转了个方向,留出一小条空地方。
两个人并排坐下,开始时谁都觉得别扭。她习惯把纸往右斜,他的手臂却恰好在那边;他习惯把参考图放到第二块屏幕,现在没位置,只能开小窗口。没过十分钟,两人就各调了一次椅子。
许言夏画到领口,抬头想找橡皮,发现周既明把自己的那块推了过来。
“我没问你借。”
“你看了两遍。”
她拿起来擦线,擦完归还。他又推回来,说先用,自己暂时不用。她便放在两张桌子的接缝处,拿笔接着画。
外头有人遛狗经过,狗在楼下叫了两声。周既明戴上耳机,她想说什么,转头看见他已经专心盯住屏幕,便把话咽了回去,在纸边先记下来。
画完这一处,她往后一靠,脚不小心踢到桌下的一只箱子。箱盖没关严,露出他方才不让看的册子。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把盖子扣好,又把自己的脚收回椅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