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舞》玖三拾

6、第 6 章 事情比

　　事情比想得要简单。

　　甘甜跑了。

　　就在甘斌想要抓着夏小霞问个明白时，夏小霞她爹的助理李叔带着帮人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嘴上说着，“小姐玩完回来了。”

　　从吴飞手里把夏小霞领进了一辆小轿车。

　　夏小霞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虽然早就跟家里知会过自己出去干嘛，但回来的时间是她自己昨天刚想的，还有她什么时候有专车接送这么大的排场了？

　　“李叔你这是干什么啊？”

　　李叔这才有空给她解释。

　　甘甜跑了。

　　前天夜里，也不晓得怎么办到的，从三楼跑的，还卷走了家里所有钱。

　　甘斌气疯了，叫了几个狐朋狗友来闹事，在夏家没讨到好处就狗急跳墙堵夏小霞。

　　“真的？”

　　“真的。”

　　夏小霞躺在车后座上愣了很久。

　　车窗外是漫天的霞光，怀里有给甘甜带的水果糖。

　　从柳水镇坐轿车回来的路居然是这样的，街上的店面和坐班车时经过的不一样。

　　如果是那条路的话，能看见一条街，那是柳水镇店最多的街，她和甘甜经常逛，就是吴飞他家店在的那条街。

　　现在看不见了，以后也没人能陪她来了。

　　不，也许还会有其他人，只是那个人不会是甘甜。

　　李叔发现她在哭，递了一包纸。

　　夏小霞模模糊糊地开始擤鼻涕。

　　擤着擤着，她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哇呜呜，叔，我明天要一个人上班了，呜呜呜呜……”

　　……

　　甘甜走后的日子很平淡。

　　复工第一天，伤已经好了的王金树骂她怎么还犯打错小数点这种低级错误。

　　复工第二天，保姆赵婶劝她不能不吃东西，其实她吃了，只不过是零食。

　　复工第三天，她把那盒水果糖拆开了，但还是没吃。

　　复工第四天，她收到一封信，甘斌蹲在门口抢去了，她懒得夺回来，等甘斌看完后才发现是吴飞寄来的，他那天从甘斌那儿知道了这件事，很担心她。

　　她叫警察把甘斌带走了。

　　复工第四天，她突然觉得没准自己也能写写小说。

　　复工第五天，她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看小说。

　　第六天，这天放假，一个还算熟的堂姐问她要不要去逛逛。

　　第七天，她想着要不跟吴飞结婚算了，生个孩子省得一天天闲着没事干。

　　第八天……

　　过了很多天，其实也就半个月。

　　甘斌差不多消停了。

　　夏小霞也快习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吴飞还在寄信，他想夏小霞，但是夏小霞都不去柳水镇交材料了。

　　可夏小霞觉得跑腿这种小事给新来的快递员干就行了。

　　直到这天，她弟夏志辉小学放学，突然问能不能去给宋老师探病。

　　夏小霞这个差了十几岁的弟弟是感情不好的爸妈为了传宗接代勉强怀上的，爸妈除了学习很少管，性子闷闷的不怎么爱说话，现在小学三年级，成绩一般，冲着宋明山不随便发脾气、讲课有意思这两点喜欢他上的语文课。

　　她平时会给弟弟带些吃的，感情还算不错，但弟弟好像和甘甜更亲近，可能是因为甘甜放假的时候有这个耐心教他写作业。

　　如果甘甜还在的话，她们应该会一起去看宋明山的。

　　等等。

　　“你们宋老师什么时候病的？什么病啊这么严重？”

　　夏小霞隐隐有一种预感。

　　“钱老师说他掉进沟里去了，把骨头摔坏了。”

　　“什么时候掉的？”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摔沟里，除非有人从上往下爬的时候砸在他身上，或者夜里赶路的时候没看清，这样才说得过去。

　　“上次放假的时候。”夏志辉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实诚地回答他姐问的问题。

　　果然。夏小霞眼前一亮。

　　“他在哪家医院，我准备点儿东西，咱们现在就去。”

　　“钱老师说等组织同学一块去，分散着去影响宋老师休息。”宋志辉很认真地阻止她。

　　这要换个人她肯定不敢给老师添麻烦，但那人是宋明山，她可真是别太麻烦他了。

　　于是夏小霞揣上那盒水果糖就这么风风火火闯进了宋明山的病房。

　　“志辉，你怎么来了？”

　　“你是志辉他姐姐吧，你好你好，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见我这么丢脸的样子。”

　　夏小霞认真地看着病床上的这个男的。

　　以前都没有仔细看过，现在知道了那些事后再看，才发现这人的面相真是有些歹毒。

　　“宋老师，我弟弟真是受您照顾了，他平时都不怎么爱说话的，一夸起宋老师的好那可就没完了。”

　　“上回您在班里推荐的儿童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一回家就说要买，真是太谢谢您带他培养好的阅读习惯啊，这是出去玩买的糖果，一点小心思不成敬意。”

　　“哪里，这都是我该做的。”

　　宋明山不动声色地给糖果盒打开一条缝。

　　夏小霞来不及阻止，只见彩绘铁盒的缝隙里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堆数字。

　　“这糖一看就不便宜，给我这种大人可算是浪费了，给志辉吃才合适。”

　　铁盖被完全打开时，里面已经只剩下了整整齐齐包好的水果糖。

　　夏小霞的眼角余光瞥见他把纸连着盖子拿起来放在左手边，等到合上盖子时，纸已经被左手藏进了被子里。

　　她突然想起为什么宋明山讲课这么受孩子欢迎，听说他上课上着上着有时会表演几个魔术——手上和脸上的功夫，这人早已经出神入化。

　　“志辉已经有一盒了，不过是我来得太急，都没打听好宋老师喜欢什么，看来宋老师不爱吃糖。”夏小霞一边收回糖果盒一边道。

　　“不啊，我挺喜欢吃甜的。”

　　宋明山很自然地笑了笑，“说起来，我应该没比你大多少才对，叫我宋明山就好，宋老师听上去跟差了辈似的。”

　　“心意我收下了，只是咱们公职人员为人民服务哪有收东西的道理，对吧？如果真要送点什么……”

　　宋明山话锋一转，看向了夏志辉。

　　“志辉能不能下回送老师张考得好点的卷子啊，只要你们好好学习老师就高兴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摸了摸小孩的头。

　　隔壁床大爷和婶婶的夸赞声不绝于耳。

　　夏小霞堆出微笑，跟着气氛点头称是。

　　她不太能明白宋明山脑子里在想什么。

　　但她听出来了这男的想装作和她不熟，即便这人已经知道“咱们”是公职人员。

　　那就先这样吧，不急。

　　她看着夏志辉对宋明山崇拜的眼神。

　　这人和甘甜真是同类，即便背着那些谎话也能扮作这种美好的样子。

　　人真是要少看点书。

　　又过了一段时间，夏小霞从志辉那收到了宋明山的回信。

　　甘甜其实是去夏小霞她爹推荐的深川的外贸公司当会计助理了。

　　因为工资比较高，所以不去吴飞三叔那儿。

　　夏小霞心情复杂。

　　甘甜早就提醒她要多利用一下自家那个老不死，结果她满脑子都是以前的事，她要反思。

　　再过了一段时间，她又收到了一封来信。

　　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信的字迹却洋洋洒洒让人倍感亲切。

　　信的内容——天可怜见甘甜她其实不喜欢算数，可奈何她的背景太值得老总信赖了，考个证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算算日子风声应该也已经过去了，所以刚出考场就马不停蹄给小姑奶奶写回信，小姑奶奶还好么？

　　有没有想我？我很想你。

　　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连个吃饭的伴都没有好寂寞啊。给老板打工有时候还会忙得没空写小说，但我还是会在有空的时候写点小说。

　　就像我一直都在想你。

　　深川的沙滩和海风很舒服，有钱还不用担心被抢走的感觉也很安心，我住的地方的楼下有对摆小吃摊的夫妻人好东西也实惠。公司里有很多同事是大学生，几个女同事还会跳舞。

　　我很想你。

　　天娘诶，真是不能让作家写信。

　　看到这里的时候夏小霞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她也听说过村里有人被几句情话撩拨得脸红心跳，现在想想，那些人能见过什么世面？

　　我也很想你。夏小霞在心里默默地想。

　　【对了，你生日要到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哦是啊，她的生日在七月，不知不觉已经要到了。

　　窗外蝉鸣震天，翠色欲滴的梧桐叶在骄阳中静静摇曳。

　　礼物是什么呢？

　　她这才注意到信封里还有两张纸。

　　夏小霞心里怀揣着期待——从前她从来不敢有这种期待，从前甘甜那个穷鬼不找她借钱就不错了，更别说是要生日礼物。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要从甘甜这个新时代富婆这里狠狠宰一笔。

　　她拆开第二张纸，纸上的抬头并不像是支票里的。

　　上面写着【致作家甘甜】

　　这是甘甜给一家杂志社投稿后的回信。

　　她的稿子被征用了！

　　夏小霞很欣慰，回信里的稿费够甘甜买不少本子和肉了。

　　可这和她的礼物有什么关系？

　　夏小霞一时间有些茫然，她当即拿出第三张纸，只是一个不小心，第二张和第三张纸同时掉到了地上。

　　她想去捡，突然发现第二张纸上有个被她一眼略过的信息——

　　【……您的投稿作品《轻舞》……】

　　真是个好听的小说名。

　　让人忍不住想起甘甜之前说过的那个灵感。

　　夏小霞感到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酸涩。

　　她的胸腔似乎蓬勃出了一股力量，这力量鼓动她冲出这逼仄的世间，她的灵魂因此而涌起骇浪。

　　她似乎猜到了第三张纸上写着什么。

　　她重重地跪坐在地上，眼前却仿佛有什么在轻轻起舞。

　　刚好在深川的某个办公室里，甘甜也在跟某人说起这件事。

　　“你才工作多久就请要屠大夫？”

　　“这不是还有付总您作人情吗？”

　　“我先说好，他治骨虽厉害，但十几年的旧伤就算是华佗再世也说不准。”

　　“治不好也没关系，能请他老人家出山我就已经很感谢了付总您了。”

　　“花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赌一把？”

　　甘甜眨了眨眼，“付总，我寻思着人反正都是要死的，活这辈子也就是图个痛快。”

　　人是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动物。

　　但有些事情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办不到呢？

　　啊真想看看夏小霞用尽全力跳一次舞。

　　跳吧跳吧，跳到大地在指尖回旋，跳到魂灵在风中飞翔。

　　跳吧跳吧，人生不能没有舞，就像世界不能没有光。

　　跳吧跳吧，跳到每一次轻跃，跳到你我的血液在骨中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