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无渡》闵臣

3、同桌你好

　　新同桌是在分班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才出现的。周老师念到一个名字——“乔渡”——徐行舟抬头看了一眼，没见过。转学生吧，她想。女孩子高高瘦瘦的，皮肤白得有些晃眼，头发披着，发尾烫了个弧度。她拎着书包走到最后一排，看了徐行舟一眼，笑了一下，坐下来。

　　“你好呀。”声音很亮。

　　徐行舟点点头，熟稔地挂起笑容：“你好。”

　　乔渡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翻了翻新发的课本，把书往旁边一推，翻出来一面小镜子，对着照了照头发。徐行舟瞥了一眼，没说话。

　　这个转学生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自己卧室。照完镜子，乔渡又从包里摸出支润唇膏，旋开，对着镜子涂了一圈。前排有个男生扭头想看，被乔渡抬了一下眼皮，又缩回去了。

　　徐行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数学课本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嘎嘎的。徐行舟在记笔记，余光里乔渡趴在桌上，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眼皮上涂了层淡淡的眼影，睫毛挺长，在眼下投了很小一片影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乔渡弹起来，揉了揉脸，精神抖擞的样子。她凑过来看了看徐行舟的笔记：“你字写得真好看，和你人一样。”

　　徐行舟干笑两声，默默退了退椅子，保持距离

　　“那个……昨天的作业借我抄一下呗？”乔渡朝她笑了笑，表情很羞涩，手指却按着徐行舟的笔记本角，带着不由分说的力度，“我转学过来，还没搞明白这边的进度。”

　　徐行舟看了她两秒，把本子推过去。乔渡接过来道了声谢，低头抄起来，字写得规规整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徐行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和乔渡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太搭。

　　这天下午连着两节英语。周老师讲课喜欢叫人起来念课文，点到乔渡的时候，徐行舟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有点闷。乔渡念得磕磕绊绊，几个单词发音错了，周老师纠正了一遍，又念一遍，还是不太对。全班四十多个人安静地听着，余行舟注意到乔渡握着课本的手指紧了紧。

　　坐下之后乔渡对着英语书发了会儿呆，接着又趴桌上照镜子，看起来满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吗”徐行舟心下暗中观察，“装的挺像”

　　大发善心地把笔记往她那边挪了挪，用笔指了指其中一行音标。

　　乔渡愣了一下，“你人真好，可惜我不会音标。”她带着笑，像是某种自暴自弃的挑衅。

　　徐行舟没接话，把笔记挪回来了。“这姐们咋对我有敌意啊，我啥也没做吧”她心里念叨。

　　同桌头一周，喜好观察他人的徐行舟基本摸清了乔渡的上课模式：英语课睡觉，语文课化妆，数学课抄她作业，物理课传纸条给后排的人聊天。偏偏乔渡人长得好看，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说话带点懒洋洋的尾音，不管多冒犯的事做出来都不太招人烦。班里男生私下议论她，女生也有人主动凑过来跟她搭话。

　　乔渡来者不拒，左右逢源。但徐行舟看得出来，那种热闹是浮在表面的。乔渡跟人笑，跟人聊，课间凑在别人的话题里，可徐行舟就是觉得乔渡其实根本不在乎，她在乔渡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东西，或许称为同类也不为过。
　　不过徐行舟没多想，也不打算多想。她跟谁都不想走太近，现在这种跟谁都玩得挺好，但她想一个人待着时也没人扰她清净的日子她很满意。过去那种被人盯着评价的日子过够了，现在她学会了在人群里待着又不属于任何人——跟大家聊得来，但聊完就收。男生叫她“船长”，女生叫她“粥粥”，她都笑纳。她琢磨过怎么跟人说话让人舒服：接话的时候点头，听人说完再开口，不时自嘲玩梗。这套方法管用，班上的人觉得她幽默有意思。

　　只有徐行舟自己知道，每次在人堆里聊完半天，她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上二十来分钟。有时候是天台的角落，有时候是趴在桌上装睡。坐着，发呆，才能让脑子清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