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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庄•贺氏婉娘•正月十五 我不嫁 ...

  •   周庄所在,为执迷之地。前后五百里,皆无一物,唯满天黄沙肆意,终日不见暖日。

      江蝶送走了客人,举着灯乘着朦胧到店外挂上红绸。

      正月十五,元宵。

      她看向这片黄沙,眼中似有期盼。

      “掌柜,我要住店。”一人声冷不防出现,江蝶循声看去,看着个身穿喜服的姑娘。

      江蝶笑了:“住店可以,只是小店有个规矩……”
      不等她说完,那姑娘便急匆匆的掠过她钻进店里。

      “不管什么规矩,姑娘我付得起。”

      江蝶随她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灯,那姑娘坐到了离灯远的桌子前,正拍打着身上沙。

      “一路奔波辛苦,店里提供美酒佳肴,姑娘可要吃些什么?”

      那姑娘抬头看向江蝶:“你这儿安全吗?”
      “安全的不得了。”江蝶说。

      那姑娘没信,抬眼打量起这破旧的客栈来:“若是有人追来怎么办?”

      “没人能追来。”江蝶举着灯,将那姑娘的四周点亮。
      幽幽火光照出一张艳丽面庞,姑娘看着这个掌柜皱起眉。

      “一壶清酿。”
      酒壶和碗磕在桌子上发出声响,那姑娘一僵,抬头望去,看见张面具。

      “我还没说要呢。”姑娘有些生气。

      “放心吧,都是自家酿的,不醉人。”江蝶解释道。随后,她斜斜扫了眼吴玉,问:“你别是来帮倒忙的吧。”

      面具下的眼睛漆黑一片,她看向江蝶,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得。”江蝶收了视线,又重新回到那姑娘身上:“不过我们店的规矩是不收钱财,只收一段故事。”

      姑娘咽了咽口水,终于紧张起来:“什么意思。”

      “你不妨同我说一段你的故事,以此来换美酒佳肴。”

      姑娘的视线看向那壶美酒,香气勾人。她看着面前这两人,咽了咽口水:“好。”
      她伸手给自己倒了碗酒,烛灯之下,酒水闪着晶莹的光。

      酒水入喉,姑娘放下酒碗:“掌柜,你成过亲吗?”

      江蝶眉头一动,并没回答,只说:“你逃婚了。”

      姑娘嘴角勾起抹笑:“对,我书还未读完凭什么嫁人?”

      江蝶看向她,问:“你女扮男装入的书院吗?”

      “女扮男装入学堂之人多了去了。”姑娘愤愤道:“凭何不如我的还可读书,我却只能待字闺中。”

      说着她又突然软了下来:“成亲……我都不认识同我共度一生之人为谁,我为谁成亲。”
      “所以你逃了。”江蝶说。
      那姑娘目光毫无悔过:“是,我就是要他们都脸上无光。”

      她最得意之时是高中那日。

      姑娘偷瞒着家里考了试,放榜那日她指着上头自己的名字从天亮笑到了天黑。

      所有人都说她定考不上,可她就是过了。哪里有什么姑娘愚笨的道理,她就是过了!

      她回了家,想告诉父母这个好消息。谁成想,她才到家便被囚禁起来。

      “你年岁不小了,是时候该说门亲事了。”她母亲对着她,脸上的慈祥还一如往常。
      “为什么?娘,我高中了!”

      母亲只慈爱的替她挽发:“女子都要嫁人的,你按安心待嫁,我们定找媒人同你说个好人家。”

      姑娘冷下脸:“我不嫁。”
      母亲依旧慈爱:“你才回家,心还没收呢。再过些日子便好了。”

      姑娘难掩惊诧,她看着印象里和善的母亲关门出去,想开门却拉不开。
      门被人从外头锁上了。

      “母亲!”

      秋季,树叶枯黄。
      姑娘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如同枯枝一般,连脸颊都凹陷进去。

      “贺姑娘,该量尺寸了。”裁衣的小姑娘在屋门口喊她,可贺姑娘只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这几日她情绪不好,别介意。”母亲的声音响起,随后门被推开,日光照在那张枯荣上,吓了裁衣姑娘一跳。

      母亲走过来,欢天喜地的张罗着给她量身。贺姑娘只愣愣的让她摆布。

      量完衣,门又合上了。

      姑娘看着唯一还算透光的小窗,抬手将茶具摔了粉碎。

      婚期被定下了,原是在三月,可赶上男方读书的时候,婚期便被提前到了正月。

      姑娘的脸上扑上厚重的胭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瘦的都脱了像实在算不得好看。

      喜娘拿红盖头盖上了那张枯荣,笑着凑到她耳边:“李家小子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新娘子嫁过去享福了。”

      姑娘的眼前只有彤红一片,她笑了:“是吗?”

      李雲,曾经是她女扮男装时的同窗,才华策论样样比不过她。

      享福?

      姑娘在搀扶下出了门。

      耳边是锣鼓声,她走在路上,脚步一下坚定过一下。

      “新嫁娘、新嫁娘!”

      孩童环着她放肆欢笑讨要喜糖,满屋宾客都在放肆大笑。

      凭什么。

      喜鞋跨出门槛,姑娘走在红布扑筑的那条小道上。她一步一晃,眼睛只能看到脚下方寸。

      凭什么!

      红轿上摇摇晃晃,抬着的孩子们一步一步走到了崎岖的路面上。

      姑娘摘下了那盖头,入目满是红色。

      我不嫁。
      她想。
      我不想嫁!

      轿子空了,她纵身一跃摔在路面上。尖锐的石子划伤了她,她忍着痛,踉跄爬起。

      轿夫受了吓,可当地有传统,喜事里一旦起轿便不可停下。若停下,会带来灾祸的。

      喜娘看着那新娘子歪歪曲曲的身形,尖叫一声,忙跑去。

      姑娘耳边是风声。

      她的脚步从踉跄到疾跑,身体越来越快,她真的逃了!

      一路上,她像是不知疲惫,一丝不敢懈怠。

      跑,她要跑。

      蜡烛还在烧,江蝶问她:“你几日没吃过东西了。”

      那姑娘一愣,随即看向江蝶:“什么?”

      “此地黄沙千里,你一路逃窜过来想必已经累了。”江蝶给吴玉使了个眼色,吴玉转身去了后厨。

      姑娘还在愣着,她后知后觉,终于察觉到不同寻常之处。
      对啊,她怎么能跑到这儿呢……

      江蝶的脸在跳跃,是烛光打的。

      那张脸在这破败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怪异,烛光幽幽,外头月光昏沉。

      怪,实在是怪。

      姑娘咽了烟口水,她看着江蝶,轻声问:“我真的逃了吗?”

      “噔——”

      碗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响,桌上的灰尘都连带着震了震。

      吴玉拿了碗热粥来,她说:“吃吧。”

      姑娘低头,看着那碗米粥。米粥在在火光下泛着橙光,热气还在往上漫。

      江蝶看着她,语气都带着怜惜:“婉娘,你真是个傻女子。”
      “什么……你怎知我叫……”

      “李家小子多好啊,长得俊还有学问,你说你偏跑什么?大喜的日子,做出这副模样倒像是谁逼你一样。”喜娘骂骂咧咧的和轿夫一起将受伤的新娘“送”回轿中,他们对新娘的行为感到惊异。

      新娘的眼睛是空的,她坐回轿中,头上的流苏摇晃纠缠。

      脚上的鲜血流出来和喜服的红色混在一起,她看着眼前的红色流下了泪。

      红色的泪水。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拜了堂,又是如何入了洞房的。

      红烛帐暖,喜娘拿着剪刀前来剪去了她一缕长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恩爱两不疑……

      婉娘像是终于回神,她看着四周喜气洋洋的脸,只觉每一个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正张着血盆大口在等她跳。

      “我不结!”她近乎嘶吼。

      李雲陌生的看着发狂的女子:“婉娘,我是你的李兄啊。”

      贺婉娘只觉他面目可憎。

      她恍惚着,看着满屋宾客。无人在意她为何受伤,无人问过她的意愿。她恍惚着,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

      ——这新娘子怕不是个疯子吧。

      疯子。

      贺婉娘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喉间堵着铁涩,她看着满屋的红色。

      是血色。

      她夺过剪刀,几乎没有迟疑的在喉间划过,血喷洒在喜字之上。婉娘流着泪,那泪水是血、是恨。

      我不嫁……

      要闹洞房的人都傻了眼,无数尖叫声响起。

      ——新娘子死了!

      新娘的喜服和血混在一起,一副诡异又瑰丽的画面。

      新郎看着自己的新娘,像是傻了。

      婉娘……

      贺婉娘问:“死了。我死了……吗?”她歪歪头,看向江蝶的目光多了层疑惑。

      江蝶只将那碗热粥推去:“先吃些,一路过来累坏了吧。”

      贺婉娘看着这碗粥,指尖都是麻的。她拿起勺,喉间哽着,勺子在碗里搅动,她盯着粥:“我算是逃了吗?”

      江蝶依旧没有回答。

      这个答案别人给不了她。

      贺婉娘对着白粥,她的脸还涂着厚重的胭脂,坐在木椅上,瘦出骨头的屁股硌得疼。

      她盯着粥,突然笑了。

      江蝶拉走吴玉,给了贺婉娘空间。

      吴玉抱臂,面具下露出的皮肤冷若秋月。她问:“拉我做什么?”

      江蝶乐了:“怎么着,你上司可是叫你帮我打杂,我拉你怎么了?你不服气啊?”

      吴玉最看不惯她这副模样,反唇相讥:“是吗?我不想傻子当我上司。”

      “嘿——”江蝶伸手去拽她耳朵,“你这话说的,要不是韩依被上头紧急叫回去,谁乐的你留我这儿啊。”

      吴玉躲开了她的手:“那我可真是不幸。”

      “你怎么不反思自己这么些年了还进不了上头的眼呢?”

      两人都不甘示弱,你来我往间都没注意贺婉娘。

      “多谢掌柜招待。”贺婉娘已经喝了粥,此刻举着灯站在一边,“我…我本以为我真的逃了。”

      江蝶和吴玉都住了嘴,她们看向她。

      贺婉娘笑得苦涩:“若非掌柜指点,我怕是想不起来了。”

      “往者不可谏。”江蝶伸手指向二楼,“左侧第二房,我给你备了新的衣物。换下这身衣服,会有人来接你去奈何桥头。”

      贺婉娘抿了抿唇,到底什么都没说。

      “韩姐在天庭,没几月回不来的。你这客栈住的下吗?”吴玉冷冷问。

      江蝶像是在看傻子一样:“你在地府当差几百年,还不知你们摆渡人缺人手时会有阴法司的人顶上吗?”

      两人面面相觑,吴玉皱眉:“真的?”

      “吴小玉,你等着我写述职报告的时候说你吧。竟然连这都不清楚,怪不得升不上去。”

      两人又吵起来,客栈里冷清的氛围难得填了分热闹。

      吵闹间江蝶腰间的挂牌又多了一个。

      ——周庄•贺氏婉娘•正月十五

      外头的风沙还在刮,周庄客栈的牌子摇摇晃晃。

      婉娘换好了装束下来,她终于说出那句没说的话:“我想留下来。”

      江蝶迟疑了,她问:“此地没有日光,黄沙千里没有活物。你愿意在这儿?”

      贺婉娘没接话,只是看向周庄里冷清的一切。烛火在跳跃,喜服被她丢弃,她不怕黄沙千里。
      “我愿意。”

      吴玉看向贺婉娘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她闭着嘴,面具遮盖了她一切情绪。

      周庄,灯又亮起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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