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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庄•陆氏铁牛•正月十三 我们店不收 ...

  •   黄沙飞扬,夜色弥漫。方圆千里只一座孤零零的客栈立在其间。

      赶路人停在房前,一只手遮住风沙仰头去看上头那招牌。

      招牌早被黄沙侵蚀,木头颜色老旧异常,挂着的位置都有些歪了。上头的字也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周庄”二字。

      赶路人眯着眼,暗自称怪,这牌子都破成这样了,怕是没人在店了。

      他又往前路那百里荒漠看去,徒有一片黑暗。

      赶路人长叹声气,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推开木门进了客栈。

      大厅中央桌子上点着一支煤油灯,摇摇晃晃地照亮了周围一圈的陈设。

      这客栈当真寒酸,连桌子也没几张。

      赶路人走到中间那张桌子前坐下,对着柜台处喊道:“掌柜呢?给我上些酒来。”

      柜台处空空荡荡,只有一片孤寂。

      赶路人皱起眉,他举起桌上的灯,试探的往柜台那边走了几步。

      模糊火光叫他勉强看清空荡的柜台,桌边拐角都结了蜘蛛网。

      他又重新打量起这个店来。

      难不成是个空店?可这灯总不能是平白出现的吧。

      他心下嘀咕,正欲往回走,脖后突然一凉,一道女声幽幽响起:

      “客官住店吗?”

      赶路人一个激灵,险些丢了灯。

      回头望去,一女子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头端着笑看他。

      赶路人看这女子容貌姣好,又看四周都是黑色,想到方才半点没见这里坐着人,煞时他心里直打起鼓来。他强压着恐惧,抖着嗓子问:“你是人是鬼啊?”

      女子低头嗔笑:“真是的,哪有人一见面问别人是人是鬼的啊。”

      她站起身来,外头风刮得迅猛,而这女子却只穿了一层薄衣。赶路人盯着她,一刻不敢松懈。

      烛火晃动,那女子临近,身后的影子也在跟着晃动。

      “自你进来时我便坐那儿了,你自己眼神不好使怪谁?”女子看着他,又问:“我店里有美酒佳肴,客官要点什么?”

      赶路人看见那影子,紧握灯的手略松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说:“上碟花生配酒吃。”

      女人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个圈:“就个素菜吃啊,不要点别的?”

      赶路人却不欲答她,催促道:“我一路过来也乏了,吃了酒就要睡了,你快些拿上来吧。”

      女人挑眉,又在这人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一番才终于到后厨去拿酒。

      赶路人总算松口气,将灯放回原处再次坐下。

      酒水很快上来了,掌柜坐在他对面,眉目含笑:“吃之前我该同客官说好,我们店不收钱财。”

      赶路人正要拿酒的手一顿,才消下去的警惕又攀了上来:“什么意思?”

      “别紧张嘛。”女人笑得灿烂,“你进来前也知道此地几百里外全是黄沙,我整日待得无聊,你不妨拿故事来换酒钱?”

      赶路人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看着那张被烛火照亮的艳貌,说:“我有钱。”

      “可我不要钱。”女人还在笑,只是话冷了许多:“进了我的店,就该守我的规矩。”

      她的模样生得艳丽,可越是艳丽的脸越诡异。一个这样漂亮的女子,怎么会在此地开店。

      赶路人端起酒碗一口灌下,酒劲不大,却将他心中的恐惧压下去点。

      “好。”赶路人说,“我说。”

      掌柜又恢复了原本神色,她向后一仰,手肘支在桌面上等着他的故事。

      “姑娘可听说过影裱师。”他沉着嗓,烛光打在他沟壑丛生的脸上。

      掌柜点头:“略有耳闻。”

      “传言这影裱师可夺人魂魄,丧人生气。而我就曾遇见过影裱师。”

      烛火在跳,赶路人没醉却在这烛火下晃了眼。

      大年三十,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下。

      他的夫人怀着胎,已经九个月了,不过一月便该临盆了。

      “我就想吃绿菜,嘴里就想吃点爽口的。”他夫人坐在椅子上,肚子圆滚滚的,她看着外头的鹅毛大雪,深知自己在为难人。

      可她那丈夫却丝毫不觉是在为难,笑着凑到夫人面前:“行,既然是夫人想吃,为夫就是拼上所有家底也得弄来。”

      女人看着他骂道:“说一两句罢了,你还真是败家。就是达官贵人也在这天气下弄不来绿菜,你难不成有通天的本事啊。”

      虽是在骂,可女人的神情也明显软和下来。她顿了顿,说:“我要吃糖糕。”

      “好。”男人起身要出门去买。

      年三十的白日热闹,小摊都聚在街道上。他穿好外衣,又听自家夫人说:“小心些,大雪路滑,别摔了。”

      男人应了声,一头扎进了雪路。

      女人看着他,手还摸在肚子上笑。

      他们家住的偏,从这儿赶去市集来回要二个时辰。妻子看着他离开,一直到他走出院门都没从窗户那儿走开。

      市集热闹,男人见着不少小玩意儿,都是小孩喜欢的。他干脆买了些,一起带回去。

      买完这些,天色也不早了。他赶着回家,冰天雪地的,他呼出的气儿都冒着白。

      再走几步便该到了。

      他揣着怀里的东西,满怀笑意的想着夫人见到这些的惊喜模样。

      可迎接他的,是一个男人。

      那男人长得鼠目猴腮,正对着她夫人的影子做标记。

      炉子在家里烧的噼里啪啦,男人怀里的东西都散了。他冲上前,一把掐住男人的后颈。

      那贼人手里拿着裱影的刀刃,被男人这么一抓,扭身刺去。

      男人偏身一躲,只去看他夫人。

      他夫人已经晕了,倒在地上没有生息。

      怒从心起,男人抄起匕首就往那贼人脖上划去。千钧一发之际,那贼人出声道:“我是裱影师!你夫人没事儿,只是影子被我慑住了。”

      男人一听怒气更甚:“小贼,谁允你慑我夫人影子!”

      “是你夫人!”那贼吓得不敢高声说话,“我本是来讨口水喝,谁成想你夫人听说我是裱影师便想请我帮忙留下影子。”

      男人问:“真的?”

      贼…裱影师说:“真的真的,你大可以问你夫人啊。”

      “那我夫人何时能醒啊?”

      “一刻时便够了。”

      男人看着这位自称裱影师的人,嘴角抽了抽,手里压着匕首在桌旁坐下。

      裱影师咽了咽口水:“我还没弄完,弄不好会有大事的。”

      男人依旧眉目沉沉的看他。

      裱影师讪笑,将自己的工具收了起来。

      烛光还在晃,掌柜的指尖在桌面上敲打,她问:“他没完成仪式?”

      赶路人点头。

      “可据我所知,裱影师都该在夜里才能进行仪式。你说的这位青天白日,借着什么东西在裱影?”

      赶路人看向掌柜,此时店外的风刮得越发大了,声音传到屋子里像是狼嚎。

      “所以仪式失败了。”赶路人的眼睛里有烛火在跳,他说:“我夫人一尸两命。”

      掌柜说:“你将那人杀了?”

      “是他不守规矩,遭了反噬。”

      酒水散着香气,掌柜靠近些,循循善诱:“那你缘何来此。”

      “我是赶路的。”那人说。

      “目地何处?”

      “我……”

      赶路人说不出来,他只说:“我没杀他。”

      掌柜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闷响:“你沾了人命官司。”

      血糊了满地,匕首上沾满了鲜血。

      男人看着地上贼人已经断了气,手一抖,刀应声落地。

      不远处的夫人还躺着,肚中的孩儿还等着他的糖糕呢。

      贼子、贼子!

      男人跪落在地,身上的外衫上也是血。

      夫人倒在地上,无声无息,她的衣服是破的,身下也同样的血流如注。

      男人将衣服给夫人披好,裸露的肌肤也都被被子给遮盖住。他看着夫人,一声悲鸣自喉间溢出。

      我不该……

      夜色来了,屋里没有点灯。炉火还在烧,通红的炭火和外头亮红的天照出屋内狼藉。

      糖糕滚落在雪里,男人撑着手,枯坐在夫人身旁。

      夫人,糖糕我买回来了。

      外头烟花绽放,爆竹声一响大过一响。

      第二日走亲,有人路过这家大敞着门户的人家。

      男人还守在妻子身旁,满地的血都没有处理。他手里拿着孩子的拨浪鼓,对着空无一物的地上逗弄。

      “我没杀他。”男人跪在县衙里,他的眼中满是血丝,神色都恍惚了:“他说他是裱影师,仪式失败了,他遭了反噬才没的。”

      县衙拍案而起,一声令下以他杀定了此案。

      牢狱之中,男人浑浑噩噩,脑子里还想着家中的夫人。

      他对着狱卒大哥说:“我夫人要临盆了,家里不能没有我。”

      狱卒看着他,满脸可惜。

      雪在他出狱那天化了。

      男人跪在台上,看着下面人头攒动。他笑了:“内子还等着我的糖糕呢。”

      “然后你就走到了这儿?”掌柜问。

      赶路人摇头:“我只是在赶路。”

      掌柜笑了,与先前的笑不同,她看着男人:“酒也喝了,你该就寝了。”

      男人却抬头:“对,我要回去给我夫人送糖糕吃。”

      “贼人已被你杀了,你该向前走了。”掌柜说。

      “不。”男人说,“我内子还等着我呢。”

      掌柜看着他,毫不留情:“害你内子的人已经被你手刃。”

      男人不肯接受,他红着眼,说:“我只是买糖糕。”

      掌柜给他倒了碗酒:“我们店里也有糖糕,我可以取给你。”

      赶路人看着掌柜,仰头又将酒饮尽。

      月沉西山,烛光氤氲。

      掌柜将糖糕放在他眼前:“拿着吧。”

      赶路人看着这糖糕愣了片刻,他拿起一块收好,说:“多谢掌柜。”

      “不早了,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在二楼左侧第一间房。”掌柜说。

      男人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他垂下头,最后扫了眼糖糕,沉默的往楼上去了。

      掌柜还坐在桌前,他看着男人背影,手边凭空出了一块令牌。

      ——周庄•陆氏铁牛•正月十三

      客栈门被人打开,外头站着两位差使。

      “小蝶姑娘又见面了。”外头人笑着喊掌柜。

      掌柜扭头看她们:“这个月第五个,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看他这样子应该还有救,阴法司向来通情达理,只不过那裱影师……竟然还有裱影师啊。”来人进了店,一身劲装上还带了个斗笠。

      她身后跟着个同样装束却带着面具的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近,外头的黄沙都漫了进来。

      “裱影师?都是幌子而已。”掌柜笑了,她没多解释,看向那个带着面具的差使:“吴小玉,你还是见了面一声招呼也不打啊,好歹共事这么久了。”

      戴斗笠那位道:“要不让她留下帮工?”

      “我看行。”

      眼看着两人三言两语便要决定自己的去处,戴面具那位忙出声:“我不要。”

      掌柜稀奇道:“难得不是哑巴。”

      那位又不言语了。

      “说真的,阴法司那边能收这么个哑巴吗?”掌柜问。

      那位斗笠差使道:“这不跟着我多锻炼锻炼嘛。你还说她呢,你来这儿守了这么多年,等到你要等的人了吗?”

      掌柜一顿,又笑:“哪有那么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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