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7章 不会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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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遇凝噎，从手下手中接过长枪，在那一大团黑色中挑来挑去，弄了半天也没看清这东西是什么。
“这是什么？一团死肉一样。”常德遇冲赶过来的太子和恭王一一行礼，看着终于清洁干净双手的岑玄砚问。
“这是黒眚。”岑玄砚道，“据说是很古老的妖了，黒眚不喜欢与人住在一起，几乎都定居在无人之处。”
“盛京已很久没有出现过黒眚了。”他伸手把刚刚打斗时垂在前面的头发甩到身后，缓缓开口，“黒眚也是很低等的妖，懂人言却不会说话，更无法化作人形，全身上下都是这样漆黑一团，不分首尾。问是问不出来什么的，还需查清楚是谁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
“这事交给你了。”岑玄砚看着常德遇，语气中似乎饱含期望。
“岑大人不管吗？”蒲颂文也出来了，他不知道今日早朝上的事，只听说岑玄砚很擅长办理跟妖族有关的案子，还以为他会亲自接手。
“他不日将前往上阜了。”夏敦先回答了。
蒲颂文知礼地不再问。
恭王府里一片狼藉，慌乱中，连那两只狮猫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四处都是火箭和东倒西歪的桌椅，火烧的灰也染脏了光洁的地面。
还有宾客在里面没有安置，夏敦脑袋嗡嗡地疼，用力踹了一脚瘫在地上的黑团，那东西微微动了几下，又没反应了。
夏敦让常德遇把这东西带下去好好查，一定要查个明白。
其他人见事情已告一段落，纷纷请辞回家。
蒲颂文也领了蒲泠出来，跟太子和恭王告辞。
蒲泠低着头，怕被岑玄砚和他身边的拾安认出来，众人只看得到她插了根玉钗的头顶。
“小妹今夜吓到了，有失礼之处，在下代其赔罪。”蒲颂文拉着蒲泠行礼。
太子和恭王自然不会跟小姑娘过不去，别说深闺小姐，今夜变故就连他们也措不及防。
岑玄砚的目光探究地落在蒲泠的脑袋上，玉钗莹润的光晃进他眼底，小姑娘肩膀缩着，头恨不得埋在蒲颂文的肩膀里。
似乎的确害怕极了。
蒲泠配合蒲颂文的话，装作害怕地抖了几下，夹着嗓子娇弱地道:“哥哥我害怕，我们走吧。”
蒲颂文先被吓了一跳，以为蒲泠太害怕嗓子都喊坏了。
岑玄砚刚刚移开的目光又转回来了，清冷的嗓音像夜间露水：“阿泠？”
他声音不大，蒲泠却听得抖了一下，顾不上太多，扯着蒲颂文的袖子就往马车上爬。
夏桢没听清他说什么：“你叫谁？”
拾安在一旁也疑惑地看了岑玄砚一眼，少爷怎么突然想起来阿泠姑娘了？
蒲泠脚下一绊，心跳漏了一拍，踢开碍事的裙角后快走两步上了马车。
她不敢听岑玄砚的回答。
胸腔里传来“咚咚咚”的巨响，仿佛要将胸口震裂，她慌乱地整理裙摆，但手一直在抖，连裙摆都攥不稳。
于是两手交叠在一起，紧紧握着。
心里有个声音让她自己去承认错误，主动跟岑玄砚坦白是她骗了他，可双腿像被钉在车厢内，一动也不动，想着他还在外面，蒲泠的脸不由自主地靠近车帘，想听听他说了什么，又害怕听到。
“没什么，想到了一个人。”岑玄砚心头涌出一丝异样的感觉，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她？
想了想还是转身：“我先回去了。”
夏桢也觉得岑玄砚今晚有点奇怪，感觉他总是莫名其妙走神，莫不是太累了？
拾安跟在岑玄砚身后，暗自揣度：难道少爷还在怀疑阿泠姑娘？还是说他在提醒自己早点查清楚阿泠的底细？
他不敢再耽误，决定在去上阜之前，把阿泠的事情查清楚。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公务在身，岑玄砚今夜睡得格外舒适。
感觉到岑玄砚清浅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蒲泠从床下慢慢钻了出来。
她从恭王府回去后就一直很心慌，她骗了岑玄砚，万一被发现，被误以为跟葛树村那群恶徒有关系怎么办？
她左思右想，怎么想怎么觉得岑玄砚发现之后会把自己关进大牢里。
如果能变回妖形，就去岑府看看。
她用力运行妖力之前这么想，可没想到这次没喝酒竟然也让她成功了！
这简直是天意！蒲泠不再迟疑，轻车熟路地出了门，然后转了几条街，窜进岑府。
距离她第一次进岑玄砚的院子才过了不久，她还记得大致路线，躲着人在岑玄砚回来之前进了他的屋子。
原本只是想着说不定能偷听到什么，谁想他一回来就开始脱衣沐浴。
蒲泠怕被发现，只能躲到床底下。
机密倒是没有偷听到什么，但岑玄砚洗澡全过程她都听得明明白白。
蒲泠不敢看，听到岑玄砚脱衣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解下腰封搭在架子上与木制品碰撞的轻微声响、华贵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解开束发时发丝轻轻甩动的声音......都无比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蒲泠觉得自己毛茸茸的耳朵都在发烫，可是她现在是妖身，没法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能被动地听着，耳朵一边听，脑子还在一边想着他做这些事的样子。
她特别想逃离这个房间，但是拾安刚刚出去时已经把门关紧了，她就算从床底下钻出来也只会自投罗网。
又有水波荡开的声音传来了，蒲泠的心跳得比先前在马车上还快，还伴随这一股眩晕感。
是不是他洗澡的热水汽飘过来了，不然为什么她感觉这么热？
水声终于小了一些，蒲泠晕乎乎地想，终于能平静会儿了。
大约一刻钟后，浴桶那边再次传来“哗”的一声，应该是岑玄砚洗完了。
蒲泠往里面缩了点，听着他边穿衣服边过来，直到——一双白净的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会有脚臭吧？
最后实在是憋气憋不住了，蒲泠张开嘴吸了两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鼻子轻轻闻了两下，竟然不臭，只有他身上刚洗完澡带来的淡淡皂香。
蒲泠看着眼前的那双脚，长得跟他的脸一样白净，足形清瘦，趾节匀称，青色的血管像白玉里蜿蜒的翠根。
她再往上看，是他的一截小腿，胫骨挺直，皮肉贴骨，微微显出肌肉的形状，不会太夸张也不显得羸弱，一片白色中衣就垂在腿侧。
蒲泠慌乱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再看。
脚长得也挺好看的。
她又忍不住神游起来，哪怕赵全海长得有岑玄砚这双脚这副模样，她都不会这么着急。
蒲泠耐心地等，听说岑玄砚每晚睡前都会处理一会公务才上床歇息，等一会他去桌子那里看书，她就趁机瞄一眼。
如果他能把拾安叫进来一起讨论就更好了。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岑玄砚起身去把门栓好了，又把灯盏熄灭，最后躺到床上，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就这么睡了！
他不是每晚睡前都要处理公务吗？怎么她一过来，就立马躺下睡觉了。
蒲泠神情复杂地跳到床沿，看着岑玄砚安静的睡颜。
他睡着时神情没有白日那么严肃，长长的黑发散落在枕上和脸颊边，感觉五官都柔和了不少。
蒲泠扬了扬猫爪，最后还是去椅子上趴下了，床底下又阴暗又冷，她才不要在那里躲一夜。
她还以为岑道长多厉害呢，连自己房里进了妖都没发现，她看话本里的绝世高手即使熟睡都能感觉到有东西靠近，而岑玄砚眼皮都没抬一下。
也不过如此嘛，身手差了点。
昨夜风有些大，院里那棵大栾树的花被吹了不少下来，细碎金雨落了满地，被清晨露气一浸，紧紧黏在地上，不好打扫。
林嬷嬷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地上泼了一大盆水，带着几个侍女在清理地上的栾树花。
见拾安要进屋，忙道:“还早呢，公子今日又不上朝，不若让他多睡一会儿。”
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借着调遣的空子得了几天清闲，可不得好好歇歇。
“没事嬷嬷，少爷肯定醒了，若是我这会儿还不进去，他才要教训我。”拾安知道岑玄砚作息极其规律，即使不上朝也起得很早。
更何况少爷昨夜还说今天要向夫人请辞，更不会睡晚了。
拾安扣了三下门，里头门闩响了下，他抬手推开门。
少爷的确醒了，但他正站在椅子前，同上面的小猫对视，脸上罕见地有些迷茫。
坏了！少爷房里怎么会出现猫！
拾安冲上前:“少爷，这野猫肯定是白天趁下人没注意躲进来的，我这就把它弄出去！”
岑玄砚挡住了他要伸过去的手，视线从猫身上移到拾安脸上:“你觉不觉得这猫有点熟悉？”
拾安没看出来那猫有哪里熟悉，他只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十分熟悉。
他反应过来了:“是上次那只猫！”
“说起来，上次那只猫就是蒲家小姐的猫呢，就是昨夜跟少爷讨论典籍的那个蒲少爷的妹妹！”拾安语气带了一丝惋惜，“上次蒲家派人来送了谢礼，但是少爷不在，不过现在谢礼还在库房。”
蒲泠听着他们谈话，尾巴紧张地竖起来，她有些慌乱地冲岑玄砚“喵”了一声。
“这猫怎么又跑过来了，不会见过一回咱们岑府的富贵，就不想回它在蒲府那小窝了吧？”拾安道，“还真是缠上少爷了。”
岑玄砚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伸出手摸了摸小猫尖尖的耳朵:“没事，它愿意在这，就让它呆在这儿。”
他的手捻着蒲泠尖尖的耳朵揉了揉，蒲泠有些不习惯，但不敢躲开，怕他又突然想到什么以后起了疑心让拾安去查。
拾安有些迟疑地问:“那少爷现在用朝食吗？”
“嗯。”岑玄砚捞起椅子上瞪着眼睛的小猫，往隔壁屋走。
岑玄砚手臂横在蒲泠肚子中间把她勾起，几乎是把她挂在手臂上，蒲泠勒得慌，岑玄砚一坐下她就跳到一边待着了。
蒲泠看着一桌的吃食，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桌上摆着熬得浓稠的山药粥、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一小碟鲜笋和一屉桂花糕。
这样看倒也不是很奢侈，跟蒲泠在家吃得差不多。
但似乎岑府庖厨的手艺更好，蒲泠闻着就感觉特别香，只恨自己现在只是只猫。
蒲泠对拾安叫了几声，虽然她现在只是只猫，好歹也给点东西吃啊。
拾安居然瞬间懂了小猫的意思，想着少爷估计还挺喜欢这小猫的，便去厨下给蒲泠也拿了点吃的。
不能用手吃东西很不方便，山药粥肯定不能喝，会糊得满脸都是，包子也不方便吃，咬一口馅料汁水四溢，趴在盘子里吃那几根笋子看着也不太体面……
蒲泠想了想，还是只吃了几块桂花糕。
“还挺挑的。”拾安逗着小猫，对方根本不理，认真吃着桂花糕。
蒲泠边吃边看岑玄砚，他用餐时也坐得笔直，一举一动甚至咀嚼的幅度都很得体。
岑玄砚吃得不多，桌上还剩了点东西，吩咐拾安撤下去。
“少爷，夫人已用完朝食。”拾安刚把饭菜收拾好就返回来报信。
岑玄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去上阜一事他还未禀明父母，父亲倒是好说话，只怕想要母亲同意还有得磨。
他把手指放进小猫的皮毛中感受了下，还挺舒服的，难怪盛京那么多人都喜欢养猫。
蓬松又柔软的毛磨蹭着他的手，岑玄砚不自觉地按了按，摸到了小猫脊背凸起的一节节骨头。
是挺挑食的，其他东西一口都不动，只吃桂花糕。
静静地摸了一会儿，岑玄砚起身，净手理衣后往阮夫人的院子去了。
蒲泠原也想跟着一起去，但被拾安拦下关在房里了。
蒲泠不满地咕哝了几句，又无可奈何，在房里转来转去。
阮夫人用过朝食，现在正在院里绣帕子，阳光照在她脸上，细纹都被抚平般消失不见，看上去仍如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玄砚。”见到他来，阮夫人连忙放下手中的绣活，冲他招招手。
岑玄砚闻了闻袖子，确认刚刚那只小猫身上没有异味，然后轻轻扬起嘴角走了过去。
“笑得这么开心，是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母亲吗？”阮夫人拉着他坐下，平时可不见你一大早就跑到我这里来。
她笑着，突然想起什么:“我说哪里不对劲呢，你今日怎么没去上朝？今日也不是休沐日啊。”
阮夫人说着，看了边上的方嬷嬷一眼。
“母亲别急，儿子正是为此事来的。”岑玄砚扶住阮夫人，让她坐稳了，这才继续说，“陛下昨日已下令，命儿子过几日便前去上阜，今年恐怕是回不来了。特向母亲辞行。”
他说着拜了一拜。
阮夫人笑容僵在脸上，她说岑玄砚怎么这么早过来请安，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早就知道他不是这么贴心的人。
“又是什么天大的案子要你过去？我真是不明白了，你一个中书侍郎，为何要日日与那妖族周旋，这么大个宣朝，难道找不出第二个人去替皇帝办这事？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官，不好吗？”
岑玄砚早就料到阮夫人不会这么快同意:“是为着先前雨师妾一案，此案一直是我在盯着，如今有了新线索，自然我去最合适。母亲不必忧心，儿子会照顾好自己。”
阮夫人一共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自小乖巧懂事从不让她和夫君操心，两个儿子都看着恭敬孝顺，实际上主意一个比一个大。
大儿子岑今聿读书读得好好的，眼看要参加科举了，夫子对他赞不绝口，说他一定榜上有名，结果距离殿试还有半个月的时候突然撂挑子不干了，嚷着要出家。
她跟夫君怎么都劝不住，原本好好的孩子就跟走火入魔了一样，嚷着不让他出家就绝食。
夫君最先撒手不管了:“让他去吧，总不能真让他死了。”
阮夫人再怎么不乐意也没办法，好说歹说才劝服参今聿带发修行，没让他真去做了光头和尚。
这桩奇事在盛京里可传了好几年，虽然人人都畏惧她岑家势大，深受圣恩，不敢当面说，可哪些人在背后嘲讽讥刺她都知道。
一个儿子离经叛道就算了，偏偏岑玄砚更大胆，也不知是不是参今聿给了他启发，十四岁那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去参军。
最后弄得连戚老将军都出来作保，说他是个好苗子，不该埋没。
最后是阮夫人进宫面圣，声泪俱下才让陛下下了圣旨把岑玄砚召回来。
阮夫人知道岑玄砚心里怨过她，可她不忍心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战场送死。
她不明白，一个个的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读了那么多书，好不容易要功成名就了，怎么都不想干了。
“我不同意，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好好留在盛京，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你平日捉妖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还要跑到上阜那样的穷乡僻壤去？”阮夫人说什么都不同意，“除非你想把我气死！”
岑玄砚原也没想着说服她，只是通知一声:“母亲不同意也没事，儿子已经跟陛下禀明了，后日便走。”
他起身，看着阮夫人那张看不出一点岁月痕迹的脸，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柔弱的人有时候又这么固执。
他声音里仿佛带了一丝酸涩:“儿子已经为母亲妥协过一回，不会再有第二回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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