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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十年后,鄞 ...

  •   十年后,鄞州
      昔日梁国的边陲商埠重镇鄞州,如今已归于大齐治下。十年前,梁国和亲庶公主贞妃萧氏“病逝”邺城冷宫后不久,因贞妃毕竟出身梁国皇室,大齐专门派遣使团前往梁国对贞妃之死向梁国予以通报,但不想梁帝对自己女儿在齐国身死十分愤恨迁怒于齐国使团,并在建康皇宫大殿上当众仗责使者。大齐皇帝震怒,命大齐铁骑南下,迅速攻陷了这座连接南北、沟通东西的战略要冲。从此,鄞州便成为了大齐剑指梁国的跳板。
      为了牢牢掌控这咽喉之地,镇压因骤然易帜而激起的民间反抗,以及防范梁国、周国乃至其他势力的渗透破坏,大齐朝廷在鄞州设立了权柄极重的 “鄞州镇抚司” ,镇抚司下设两衙:
      其一是靖安门,主司肃清鄞州境内一切反抗大齐统治的势力,镇压百姓暴动,清查逆党,手段酷烈,令本地人闻之色变。
      另一衙署则是玄镜台,该司专责侦缉、防范、打击来自梁国、周国及其他非齐国势力暗中对鄞州的破坏活动,亦是镇抚司对外最锋利的刀。
      鄞州城深巷之中,一处不起眼却守卫森严的宅院,正是玄镜台的秘密据点之一。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着一个身着玄镜台从五品官服的身影。他名唤徐弈,正是玄镜台主事,年约二十二岁,面容清俊苍白,眉眼间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疏离,平日里外人看来这双眼睛是一片无波的深潭,只是在办案时,那双眼底深处却又似有寒冰凝结。十年光阴,已将昔日大齐五皇子高奕承的痕迹打磨得几乎无踪,世人眼中只余下“徐弈”这个玄镜台主事的酷吏身份。
      当年高奕承与妹妹高锦念在宫女春桃的拼死护佑下,逃离邺城,九死一生抵达鄞州。幸得春桃的兄长、时任鄞州商会会首的徐裕昌收留庇护。徐裕昌冒险将这对皇室兄妹认作养子养女,改名换姓,纳入羽翼。徐家本是鄞州巨富,根系深厚,在大齐占领鄞州后,徐裕昌审时度势,以庞大财力和人脉网络周旋于新旧势力之间,不仅保全了家业,更为“弟弟”徐弈铺就了一条晋身之阶。在徐家倾力支持与打点下,加之徐弈本身心机深沉、手段了得,他成功进入新成立的镇抚司,并凭借几次漂亮的“境外谍案”侦破,一步步攀至玄镜台主事之位。
      人前,他是大齐镇抚司得力干将,冷面无情,专司揪出外敌蠹虫;人后,他却是鄞州地下抵抗组织惊蛰的首领“司辰”,一面利用职权掩护、积蓄力量,暗中串联不满大齐暴政的仁人志士。
      高奕承从未忘却十年前那个邺城雪夜中母妃临终的样子和嘱托,复仇的业火与守护妹妹的执念,在他胸中日夜煎熬,却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锁于冰封之下。
      此刻,徐弈指间正捻着一份来自玄镜台暗桩的密报:“西洲余孽“红莲”的首领及其核心扈从,已秘密潜入鄞州,意图不明,恐对我大齐不利。”
      “西洲……”徐奕喃喃道。
      西洲本是西域小国,但八年前被大齐铁蹄踏破、皇族尽屠。据说,只有一位公主侥幸逃脱,自此下落不明,成为大齐悬赏榜上价值不菲的名字之一。
      徐弈对西洲覆灭并无太多感触,乱世之中,强国吞并弱国乃是常态。但“红莲”这个名字,近年来在却是偶有听闻。它行事诡秘,针对大齐的袭扰不曾断绝,也被玄镜台列为需要关注的反抗势力之一。
      “传令,”徐弈低声下令,“盯紧近日所有入城的西域商队,尤其是携带大宗货物、人员精悍者。排查城中大小银号、当铺、地下钱庄,有无异常大额交易或兑付。发现可疑踪迹,即刻来报,不得打草惊蛇。”
      “是!”玄镜台手下领命而去。
      三日后,线索逐渐清晰,指向城东一家背景复杂、常有域外商贾往来的宅邸。徐弈暗中筹划,在宅邸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并亲自带队,于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突袭了这座宅邸。
      玄镜台行动迅疾如电,抵抗却出乎意料的激烈。对方显然不是寻常商旅,护卫个个身手不凡,且抱有死志,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花飞溅。但玄镜台人数占优,且有备而来,逐渐控制了局面。
      混乱中,徐弈的目光锁定了那个被数名死士拼死护在中央、正试图从后院退走的身影。那身影裹在宽大的斗篷里,看不真切,但行动间隐现的窈窕身影与护卫们不惜性命的姿态,让徐弈确认了这个应该就是他们的首领。
      徐奕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所握是一柄窄细的长剑,剑光在黑暗中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挑开最后两名拦路死士的兵刃,剑尖一颤,点向那斗篷身影的肩井要穴,意在生擒。
      斗篷下的身影似乎踉跄了一下,被迫转身应对。就在这一刹那,徐弈的剑尖挑落了对方的兜帽。
      月光恰好从云隙漏下一缕,照亮了斗篷下的那张脸。
      徐弈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带着异域风情,惊心动魄的美。只见她长得肌肤胜雪,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瞳色在微弱光线下似带着淡淡的琥珀色,睫毛长而浓密。五官轮廓分明,艳色逼人,但眉宇间凝结的却不是娇柔,而是冰雪般的凛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哀恸。正是双十年华,却已承载了远超年龄的沧桑与决绝。
      四目相对,在看到徐弈面容的瞬间,女子眼中闪过惊怒与决死之意。她没有给对方更多思考的时间,几乎在兜帽滑落的同一刻,她因格挡徐弈剑势而震得发麻的手,突然伸出点向徐奕手腕,意图夺剑,徐奕顺势撤回,但女子动作极快,指尖无意般擦过了徐弈因疾攻而略微前伸的持剑之手的手腕皮肤。
      两人一触即分。
      徐弈的手腕被女子冰凉的指尖擦过,那感觉微乎其微,他甚至来不及产生任何异样感。他紧接着收回剑势,反手便要扣住她的肩关节,完成这最后的擒拿。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她衣料的刹那,女子猛地抬眸。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激烈打斗的昏暗光影中亮得惊人,直直刺入他眼底。她眼波流转,带着轻蔑的语气说到:
      “想不到玄镜台主事的真实身份竟然就是惊蛰首领司辰?”
      徐弈心中猛地一凛!
      “惊蛰首领司辰”!这个深埋于黑暗中的名字是他背负了数年、从未在人前泄露分毫的身份!她如何得知?是虚张声势,还是……?
      震惊如冰水灌顶,但十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意志力,让他在瞬间便压下了瞳孔的收缩和气息的浮动。脸上依旧是那副玄镜台主事面对顽敌时的冷峻与漠然。他甚至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仿佛听到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女子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沉沉的威胁:
      “西洲余孽,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攀诬朝廷命官?”他环视了跟在身边的两名玄镜台卫士,提高了声音,语气斩钉截铁道:“此女子乃西洲余孽首领,惯会妖言惑众,扰乱视听。”
      随后他又看向那名女子厉声道:
      “此刻尽可由你胡说八道,待入了我玄镜台大牢,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眼神示意两名心腹手下:“将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是!”两名手下应声上前,就要扭住女子。
      女子见徐弈瞬息间便稳住心神,不仅否认,更要将她打入那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玄镜台黑牢,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与决绝。她知道,一旦被带走,生死便完全操控于他人之手,再想脱身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那两名卫士的手即将碰到她臂膀的瞬间,她拼尽残余力气,不顾可能激怒对方,再次抬首,目光死死锁住徐弈,用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尖利的气音,一字一顿地吐出另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高奕承!你堂堂大齐五皇子居然甘愿在这里当鹰犬!”
      这句话,如同惊雷霹雳,不仅炸响在徐弈耳边,更飘入了正上前执行命令的那两名心腹卫士耳中!两人动作明显一僵,徐弈的心脏在这一刻也几乎停止了跳动。
      皇子身份!这是他深藏心底、除了徐裕昌之外,鄞州再无人知晓的最致命隐秘!是他一切复仇的起点,也是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铡刀!这个来历不明的西洲女子,竟连这个都知道?!
      “妖女!安敢如此胡言乱语,亵渎天家!”徐弈骤然暴喝,声音里充满了被“污蔑”的狂怒。他手腕一抖,原本已归鞘的长剑竟“铮”地一声再次弹出三尺寒光,剑身颤动,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气,作势直刺女子心口!这一剑又快又狠,仿佛要将她立毙当场!
      女子瞳孔骤缩,浑身冰凉。她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决绝,竟要当场灭口!此刻她所有的算计在这死亡威胁前似乎都化为了泡影,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利剑穿心的剧痛。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只听“噗”、“噗”两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在身侧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女子猛地睁开眼。
      只见徐弈的剑,并没有刺向她,而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在她闭眼的刹那,如毒龙般窜出,精准无比地掠过了那两名刚刚靠近、还未来得及完全回过神来的心腹卫士的咽喉!
      鲜血,这才从两道细如红线的伤口中迸射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两名卫士瞪大眼睛,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一向敬畏的主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缓软倒在地,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徐弈收剑,剑尖一滴血珠滑落,没入尘土。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子脸上,那眼神已不再是冰冷的官方面具,而是赤裸裸的、深渊般的寒意与审视,混合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狂躁。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女子面对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石般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谁?”
      女子劫后余生,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夺走两条性命、眼含杀机却又强行按捺的男人,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她强自镇定,琥珀色的眼眸迎上徐弈恐怖的视线,声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我的人就在鄞州,也可能就在你的玄镜台里。” 这是虚张声势,但她必须让他相信,“如果你杀了我,或者我在这里出了任何意外,我保证,你大齐五皇子、惊蛰首领的身份,很快就会出现在靖安门、镇抚司的案头!”
      徐弈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这女子的话,句句敲打在他最脆弱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之上。灭口容易,但他能灭掉所有可能散播消息的渠道么?他赌不起。这个西洲女子,既然敢如此说,必定留有后手。她此刻,竟成了拿着他命门的人!
      无尽的屈辱、愤怒与冰冷的权衡在他胸中激烈交锋。杀掉她,风险未知,可能万劫不复,但留下她,则意味着要放过一个知晓自己全部秘密的、身份目的不明的危险人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远处传来玄镜台其他小队清理战场的声响,更衬得此处的死寂压抑。
      终于,徐弈眼中翻涌的杀意与暴戾,一点点被强行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带着倦怠的冰冷平静。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迅速做出了决断。
      此时,玄镜台其他人员正逐渐向他这边汇合,他转向走过来的副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此女狡诈狠毒,身负重大机密,且有同伙潜伏在侧。方才竟欲暴起伤我,刘三、王五为护我殉职。”他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此地已不安全,我需立即将她转移至更隐秘之处讯问。你带人清理此处,将殉职弟兄好生收殓,抚恤加倍。今日之事,涉及后续追查,所有人不得外泄半分,违者,以通敌论处!”
      “是!大人!”副手凛然应命,转身离开。
      徐弈不再多言,取过一条黑色布巾,动作粗鲁地蒙住了女子的眼睛,又用特制的绳索缚住她的双手,然后亲自押着她,迅速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与隐秘交锋的院落。
      他没有走向玄镜台,也没有去往任何玄镜台的据点,而是专挑僻静小巷,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坊区,敲开了一间外表毫不起眼、挂着“徐记杂货”招牌的后门。
      开门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到徐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看到被蒙眼缚手的女子,立刻会意,低声道:“东家。”
      “准备一间静室,要绝对安全,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徐弈沉声吩咐,押着女子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这里,正是徐家商会的一处宅邸,也是惊蛰组织在鄞州区域为数不多的秘密据点之一。
      徐弈扯下女子眼前的黑巾。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两人再次对视。女子打量着这间陈设简单的房间,又看向眼前这个男人,轻轻呼出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赌赢了第一步。但她也清楚,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眼前这个男人,是一把以仇恨的火焰与复仇的寒冰淬炼出的利刃,自己要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活下来。
      而徐弈看着女子,眼神复杂莫测。他将一个知晓自己全部底细的“麻烦”带回了自己最隐秘的据点。是福?是祸?此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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