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星际ABO】》江淮者云

8、第 8 章 第八章

　　第八章

　　侍者们抬来棋桌，人群自动避开，围出方寸战场。两人先后入座。
　　管家阿利安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将沙漏倒置。
　　贝鲁坐在苏亚对面，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等侍者将白棋推至苏亚面前，才伸手去碰自己的黑棋。他推棋的动作很稳，就像在平时的作战地图上落下标记。
　　流沙坠落的簌簌声伴随着兵卒相撞的脆响回荡在大厅。
　　开局很是平淡，双方都在试探。
　　十几手过去，棋盘上仍然风平浪静。
　　苏亚把白棋的兵往前推了一格。贝鲁的黑棋走得极稳，不冒进，不贪功。苏亚的白棋则轻快许多，带着试探的意味左右腾挪，几次看似要强攻中路，又轻飘飘地收了回来。
　　观众都明白，现在就在等谁先犯错。
　　苏亚把白马调往左翼，做出要从侧翼突袭的姿态。贝鲁不动声色地补了一手，黑象斜飞，恰好卡在白马的落脚点上。
　　“阁下方才是故意露的破绽么。”苏亚说。
　　“没有。”贝鲁说，“……我知道你的习惯。”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对手的弱侧切入。”贝鲁抬起头看苏亚，“你的入学测试，战术推演。”
　　苏亚说不清这句话是提醒还是威胁，只能低头继续落子。
　　“哦，真是荣幸。”
　　那场入学测试，观礼台上挤满了人。疲惫和目眩让他不太记得当时情况了。白马的突袭被黑兵方阵绞杀。苏亚弃马，换掉黑方一象，撕开了王前的一小道缺口。贝鲁立刻用黑马回防，缺口又迅速合拢。
　　棋盘上的厮杀越来越密。棋子碰撞声清脆而急促，像两股骑兵在狭窄的谷地冲杀。
　　苏亚开始感到压力。
　　贝鲁的棋少带情绪。每一步都只是为了压缩白棋的活动空间。苏亚几次试图制造的混乱，都被他不紧不慢地化解。黑棋像一堵缓慢推进的墙，把白棋的空间越挤越小。
　　这太被动了。
　　贝鲁用余光看见主位上的西里尔——明明是他自己提出的棋局，此刻看起来却意兴阑珊。棋局拖得太长，又也许是频繁的公务出席让他看起来有点发焉儿。
　　西里尔正靠在椅背里，单手支颐，看起来漫不经心。他并没有真的在看棋。他的视线偶尔扫过棋盘，更多的时候是落在苏亚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人难以忽视。
　　贝鲁又看了一眼西里尔。这一次他推棋的手指不似之前利落。
　　苏亚注意到了。
　　贝鲁在分神。
　　三皇子为什么要设这个棋局？为什么要把一台机甲押在一个Omega身上？
　　是心血来潮，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苏亚不明白。但贝鲁比他更应该在意。
　　贝鲁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他是三皇子点名出战的人。如果他赢了，是理所当然誉赞加身；如果他输了……。哪怕是这样算不上正式的比试。西里尔没有提前命令，也没有给他留退路——赌注是一台机甲，对手是一个Omega，无论胜负，他们都会被人议论。
　　苏亚落下一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忽然说：“贝鲁阁下。”
　　贝鲁抬眼。
　　“您似乎分心了，这可不明智。”
　　贝鲁的手停在黑象上方。他没有回答，只低头看着棋盘，黑骑士在王城前反复调整位置，加固防线。中心形成僵持，白棋突不进去，黑棋也推不出来。
　　围观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贝鲁阁下这是……开始防守？”
　　“还是稳一点好，等对方失误吧。”
　　“可对面是个Omega啊，这样未免太——”
　　“嘘。”
　　苏亚落下白棋。弃马，再弃一兵，白车强行切入黑方王翼。
　　棋盘上的态势瞬间变了——白棋用两个子力换来了黑方王前屏障的彻底崩溃。
　　贝鲁皱了一下眉。这是整局棋里他第一次露出表情。
　　黑王被迫向角落后撤。白车协同中心通路兵全速推进，白象从斜线压上，封住了黑马的回防路线。
　　贝鲁盯着棋盘，手在棋子上停了很久。
　　“您不该这样冒进的。”苏亚忽然开口。
　　贝鲁抬眼。他伸手去碰黑王，想再挪一格。但白车已经封住了最后一个退路。黑马回防已迟半步，白兵冲至底线。
　　场外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胜负已定。”
　　贝鲁看着棋盘，很久没有动。
　　他的黑王被围在角落。黑方阵营像一支被打散的军队，残部或许仍在顽抗，但已无回天之力。
　　“我输了。”他说。
　　贝鲁站起身，退后半步，低头行礼。
　　西里尔看着残局，仍是一副浅浅笑着的表情。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贝鲁，落在苏亚身上。
　　“苏亚·卡斯兰，你下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语气中满是赞叹。
　　苏亚亦起身致意，没有接话。
　　西里尔突然大笑着撑着扶手起身，众人皆低头退开。
　　他走向棋桌，拣起一枚黑金骑士棋，抛向空中。
　　棋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回他的掌心。

　　*****
　　宴会厅灯盏次第熄灭，最后一批侍从退出时，贝鲁仍保持着军姿立于棋桌旁，盯着棋盘上溃散的黑方阵营。
　　"哒、哒……"
　　三皇子绕着棋桌，用佩剑尖端轻点棋盘残局，将棋子一个个撞倒。
　　“贝鲁的骑士冲锋太过急躁了，这可不像你。”
　　"我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贝鲁语气沉沉。
　　"无妨，棋盘外的赌注比胜负更重要。"
　　"苏亚·卡斯兰，只身一人来到这儿，他想做什么？很值得观察，不是吗？"
　　“殿下调查过他。”
　　"——栽得不算冤。"
　　西里尔抽出佩剑，在室内闪出一点惑人的寒光，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只低低的说 ："也许这样更好。"
　　突然用剑鞘抵住贝鲁的腹部，面上笑意不减，又一点点向上游移，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 你在紧张什么？"
　　贝鲁退去白日里的稳重，贪婪的盯着眼前人。
　　方才棋局上自己正懊恼侧翼的漏洞失利，却在转头间看到三皇子露出笑意，
　　——殿下似乎乐见苏亚的胜利。
　　突然觉得输给卡斯兰家的Omega也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皇家侍从端着药剂托盘无声的出现在拱门下。
　　他们也默契地各自退开一步，又变成教科书般标准的君臣距离。
　　西里尔恹恹地将佩剑收回鞘中，丢进侍从怀里，摆手让他退下。
　　贝鲁闻到了熟悉的镇定剂味道，看着三皇子干咽下淡蓝色药片。
　　心中也泛起一片苦涩。
　　"您不该独自出巡。第六星域那些混账..."
　　"克劳泽少尉在指责皇室卫队失职？"
　　是的，曾经象征无上权威的皇室威仪，如今连独立星域的治安官都敢公然挑衅。
　　西里尔执起他的手抬到眼前端详，摩挲着掌心下令人怀念的细沙般粗糙触感。
　　贝鲁另一只手情不自禁抬起想抚摸他的脸颊。
　　西里尔闭上眼，任由他抚过自己的脸颊，眉眼，下巴微微放松搭了上去，嘴唇无意的略过他的掌心。
　　花瓣般的触感让贝鲁路更加贪心。
　　两人的呼吸似乎逐渐焦灼在了一起。
　　像是无比贪恋这股温暖。西里尔主动牵引着这只手抚向自己的颈项。
　　指尖触及的那片温热的皮肤
　　贝鲁瞳孔骤然紧缩，浑身发寒！
　　——本该柔软如绸的Omega腺体下，蛰伏着人造物特有的冷硬棱角。
　　"摸得到么？科学院的新玩意儿。"西里尔依旧闭着眼，睫毛在眼皮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们对皇室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留。"
　　贝鲁只听见自己浑身血液奔流的响声，而四肢僵冷。
　　——生物芯片。
　　这正是由皇太子——格威狄昂，西里尔亲的兄长签署的《特殊Omega保护法案》，
　　联合军部，授权科学院植入。
　　芯片会向军部监测中枢传递西里尔的实时信息。
　　坐标，激素水平，甚至在特殊时期能远程注射强效抑制剂。
　　美名其曰保护皇室安危，守护尊崇的皇子。
　　贝鲁的指节因过度用力泛起青白。
　　自己曾在父亲的的书房上看到文卷，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芯片意味着什么
　　——当三皇子在外交宴会上举杯浅笑，军部大楼也能知道酒精浓度数据。
　　——当他在发情期蜷缩在锦缎床褥间喘息时，每次难耐的挣扎都会被收录；
　　寂静中的压抑仿佛有了实体，伸手就能触到。
　　西里尔茉莉味信息素却仍在两人之间流淌。
　　"皇兄说这是为了存续帝国荣耀。"西里尔抬起头，话语间没有怨怼。
　　“到底哪里荣耀了？”他只是不解。
　　"西里尔……"贝鲁很渴望再度抚摸眼前人的脸颊。
　　西里尔看着月光映照下两人重叠的影子，恍惚记起曾经某个内室里，镜中两个少年交叠的身影，薄荷与茉莉的香气交融令人晕眩。
　　一阵风起，西里尔突然后退半步，任由夜风灌满他们之间陡然扩大的空隙，
　　又恢复成无懈可击的皇家姿态。
　　贝鲁握紧了拳头。
　　西里尔背身走向月光惨白的回廊，"替我试试刀。"
　　夜风终于吹散最后的茉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