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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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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直至第二天暮色降临,苏亚才回到辉光学院。
换回干净的长袍。
后颈隐隐发酸,抬手揉了揉,指尖触到不明显的紧绷。
他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不是很明显,只有针孔周围泛着浅浅的红。
注意到光屏亮起,一条邮件躺在收件箱最上方。
“帝国公共安全局”。
苏亚的手指在光屏上方停了一瞬。
致苏亚·卡斯兰:
鉴于你作为Omega驾驶员即将参与雪鸮联赛的特殊情况,现要求你提交与“雷神”机甲的精神力适配数据。
——艾米丽·霍克
苏亚盯着落款看了几秒。
他把邮件转发给了宣岱,附了一句:“你怎么看。”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宣岱的通讯打了过来。
“发件IP在学校内。最近确实有审查官出入。”宣岱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背景里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响。“负责人是……艾米莉·霍克?”
宣岱顿了一下,“她单独联系你。也许是不想惊动其他人。”
“我没法找她。”苏亚叹了口气说,
“我被罚了,得去花房……德巴神父觉得我太散漫。”
“花房?”宣岱感到诧异,
“看来还很有力气嘛。”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算了。”苏亚苦恼道“我会联系她的,见机行事吧。”
“宣岱。”苏亚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
通讯挂断。
苏亚看着人造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心头一阵没由来的火气,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
*****
下午,
苏亚准时出现在辉光学院的花房。
这里环靠主殿,背荫白塔,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平顶建筑,里面种植的是学院各处装饰用的花卉和绿植,还有各处收集来的奇花异草。
苏亚被罚来这里干活,是因为雷神适配引发骚乱的事。
“未经申报的危险精神力测试”,处罚通知上这么写。
原本要罚他去北区打扫公共场合,是德巴神父出面说了话,这才改成了花房。
德巴神父是辉光学院的神职人员,负责对omega学生的日常关怀和乌苏神殿事务。
他个子高大,神色威严,可笑起来圆圆的脸又像一颗苹果。
苏亚在神殿门口被他拦住。
“花房缺人手,”神父笑眯眯说,“你就去帮几天忙。”
苏亚看着他,不说话。
德巴神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而温暖:“孩子,无需把自己逼得太紧。神看着呢。”
花房里没什么人。
他领了工具,拨开垂落的藤萝,认命地开始给靠窗的一排鹤望兰松土。
没多久,角落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
循着声找去,看见一个毛茸茸的栗色脑壳,蹲在花房角落的架子旁边,正低头往一只纸箱里看。
苏亚注意到他身上的袍子有些破旧,头发也乱糟糟的,落了些叶子,不知是在哪里钻过。胸前的丝线被勾出来一缕。
——这在注重仪容的辉光学院堪称异类。
“你在看什么?”苏亚走过去。
“嘘……”少年抬起头,眼神直愣愣的。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很大,看人时有一种不聚焦的感觉,像是在看你,又像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
“她快不行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闻言苏亚吓了一大跳,连忙看向箱子,
纸箱里铺着旧毛毯,一只灰白色的猫蜷在角落,腹部微微隆起,呼吸急促。它的眼睛半闭着,身体微微颤抖。身边有几只小猫,看起来刚生产完。
苏亚蹲下来,看着那只猫。——她太瘦了,肋骨在皮毛下隐约可见,但腹部鼓得厉害。生产耗尽了她的力量,呼吸浅而快,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
毛毯上暗红的血迹被吸收几近干燥。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兰德说,伸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顶。
他说这话的口吻很是哀伤。
“给她取个名字吧。”
“为什么?”
“有了名字灵魂能跟着船走。”
苏亚感到很难过。
猫儿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叫,身体蜷缩了一下。
兰德手掌覆上她的身体轻抚,动作很轻。“快了。”
“希娜。”苏亚急忙道。“她叫希娜。”
没有任何征兆的 ,少年忽然开始吟诵。
苏亚听不懂。
那不是帝国通用语,也不是神殿每天响起的那种格调精巧的颂诗。甚至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带着奇妙的原始韵律。
兰德闭着眼睛继续吟诵着。
"阿赫——塔兰,卡玛里亚……
骨归还给火,火归还给风,
风把哭声,还给孩子……"
希娜的呼吸慢慢平下,蜷缩的身体也松开了。
尾巴摆了一下,很轻地,搭在兰德的手腕上。
然后不动了。
苏亚蹲在旁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希娜躺在旧毛毯上,身体还带着余温,四只小猫蜷在她身边,盲目柔软的小东西,什么也不知道,还在往她怀里拱。
少年把希娜用一块干净的旧布裹好。
苏亚则是把小猫们一只只捡进另一口舒适的纸箱里,
四只小家伙挤在一起,咪咪咩咩细细地叫着。
“北区有地方能安置她。”少年抱着希娜往外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亚一眼。
苏亚站起来。
他的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我是兰德。”兰德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好像他天生就是笑的。
“你刚刚唱的歌?”
"是我们船上的诗。"兰德突然充满怀念。
“船上?”
"我们没有家,只有船。一辈子不会下船。
人死了,名字唱进歌里,他们说,这样死去的人就还能继续跟着船走。"
“谢谢你陪我来。”他说。
苏亚摇了摇头。
“你是苏亚·卡斯兰吧?”他说,“经常和宣岱在一起。”
苏亚愣了一下。
“他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兰德的语气还是那样,“我觉得他说得对。”
兰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觉得你们都很特别。”
他抱着纸箱走进暮色里。
苏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的楼群树宇间。
回到房间时已经很晚了。
他换了衣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脑子里是兰德吟诵的那首歌,那些他听不懂的音节,像海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他有些恍惚,母亲带他进驾驶舱的那个午后,是他关于母亲最清晰的记忆。
他慢慢睡着了。
*****
练场上,战斗系照例在训练。
苏亚穿着作战服站在场边与宣岱复盘训练结果,BO的组合在一群Alpha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却也成了一道谁都无法忽视的风景。
他有了机甲,参赛审核也过了,作为参赛者可以自由出入训练场。
压在心头许久的事终于落定,整个人看起来都松快了几分。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衬得清透柔软。
似乎发觉了什么,他回过身看见了费南,主动抬起手远远打了个招呼。
“啊,费南学长——”
费南的脚步一顿,侧头瞥见他,脸上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迅速别开脸。
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哼,掉头就走。
他的小队队员也涨红脸边走边回头怒视。
旁边几个战斗系学员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来。
“啊,他为什么不理我。”
苏亚不觉得尴尬。
他心情很好,连带脾气也很好。
宣岱盘腿坐在场边做战场记录,膝上摊着光屏,电子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落下去。
他低着头,侧脸被光屏的冷光映得轮廓分明。偶尔抬眼扫过场上机甲的走位。
苏亚的训练过程平平。
他今天没有什么惊人之举,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基础操作,动作干净,节奏稳当,挑不出错,也看不出有多出挑。
“——雷神的面板更新的并不多,而你需要留存实力。”宣岱认真叮嘱。
几天下来,一些原本特地来观察他的人,也渐渐失了兴致。
“也不过如此嘛。”“就omega而言已经不错了”
“保留实力?”
“也就这样吧。”
窃窃私语从观战席的角落里漏出来,没掀起什么风浪。
训练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散去。
苏亚刚走下舷梯,还没来得及去场边找宣岱,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艾米莉·霍克双手插兜,一身黑色风衣利落干练。她今天没有穿安全局的制式外套,还带了一顶简约小帽。
她站在逆光里,身姿笔挺,神情冷静,目光落在苏亚身上。
“苏亚·卡斯兰。”
艾米莉·霍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她将一枚黑色证件在指间翻开又合上,动作利落。
“帝国公共安全局,艾米莉·霍克。我发过邮件。”
她的视线从苏亚脸上移到不远处的雷神,又落回他眼底。
“调查事故很辛苦呢”苏亚看着她眼下的青黑说:“您需要的数据,应该已经发过去了。”
“那个不重要。”艾米莉直截了当,“那种东西所有人都看得到。”
苏亚看着她,没接话。
艾米莉从风衣内侧取出一块薄薄的便携光屏,点开递到他面前。
光屏上照片中的青年皮肤苍白,嘴唇紧抿,端端正正。
苏亚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那张照片,这张脸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他是?”
艾米莉声音压低了一些:“半个月前的机甲坠落。结论是气象故障……当然,这只是对民众的安抚说法。”
“驾驶员在坠毁前没做任何操控指令,机甲却自行停飞变向,最后掉在了河谷。”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艾米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
“我去查历史档案时,发现了一个名字——伽蓝·萨尔瓦多。我想你也听过……”
苏亚微微睁大眼睛。
“伽蓝·萨尔瓦多,”艾米莉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前军部机甲研发部的首席驾驶员。死在了战场上。”
“这次的事故,驾驶员提前弹出了安全舱。可机甲的光脑在坠落前仍然有操作迹象。”艾米莉继续陈述:“而唯一吻合这起事故轨迹的先例,就是伽蓝的机甲暴走。”
机甲暴走——伽蓝死后,那台被他极高精神力开发至顶点的恐怖机甲,不分敌我的进行毁灭式攻击。
最终覆灭了连同他亲卫队在内的三支舰队。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场悲剧,伽蓝从英雄变成了暴君,叛徒。
伽蓝在机甲暴走前就死了,这一点并没有对外公布。
机甲的自行攻击行为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原因。
“如果这是高精神力者才办得到的事呢?”艾米莉喃喃的问,苏亚觉得她并不是在问自己。
她讲述的故事惊心动魄,令苏亚出了神。
“那孩子只是普通 Alpha,精神力不足以触发这种介入,所以我怀疑有人在远程操控光脑,又或者光脑本身有自主意识。”
“你初次觉醒就达到了S级的水准上限。80%……”她似乎在琢磨什么:“这很惊人,也很少见。”
她盯着苏亚的眼睛,“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苏亚被她没头没脑的问话弄糊涂了,不明白她究竟想知道什么:“确实有一些……幻象,但那是正常现象。”
“光脑模拟的是人类知识体的集合,你看到的东西,或许是知识,又或许是……潜意识。”
不过正只有高精神匹配的人才能触及,因此科学院内有关的资料也很少。”
“我去询问过同样被定级为S的洛伦佐,没能得到结果……”
洛伦佐也……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这让苏亚有点安心。
“而你已经超过了伽蓝将军当年的匹配率……同为Omega……或许你们在某种程度上更像。”
“如果这之间真的有什么联系,或许你是唯一能看见的人。”
苏亚沉默了很久。似乎被突如其来的信息砸的有点懵。
良久,他艰难开口:“你是想,想调查当年的事故?”
“……”艾米莉不自在的撩了下头发,“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要干点对得起它的事……很好笑吧。”
苏亚摇摇头。
*****
艾米莉回到临时办公室时,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室内没开灯,她推开门。
动作做了一半停住了。
黑暗中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借着那点光,她看见自己的椅子——有人坐在上面。
艾米莉没有动。
黑影一只手搭在桌上她这些天攒下的资料笔记上。
"审查官不得惊扰学生。"黑影说。
语气称得上客气,"可你似乎不太听话。"
她没应声。
"所以,"那人向前倾了倾身,"您被移除了调查权限。"
——您。
她口袋里的通讯器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也猜到了是什么。
授权失效了。
灯亮起来的那一瞬,她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张脸没有任何可以被记住的地方。
他可以出现在学校,港口,医院……
他可以是男人又是女人,
或许曾和你擦肩而过,又或许曾和你——。
现在唯有军部的制服能显示身份。
"另外,"那人站起身,把桌上的资料往自己那边拢了拢,"军部也想请您去坐一坐。"
“你们要监禁我。”
“只是休息一段时间。”
她已经太久没休息了。眼下那层青黑在昏光里大概很难看。
她本该害怕,或者至少愤怒。但是——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说。
门外传来令人不安的沉稳脚步声。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