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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 手 ...

  •   “去医院的车上,我没完全失去意识。”他把扣子解开,上衣退在腰下,赤裸精健流畅的后背。

      “嗯…”身后轻轻应一声,鼻腔里出来的声音模模糊糊,仿佛在说‘我知道’。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他带着点歉意,想回头,又作罢。

      “嗯?”身后又应一声,似乎不关心他在说的话,注意力全聚在别的什么地方。

      阳光穿过半遮半掩的窗帘,照在方顾胸腹,从他肩颈夹角,也透到阮矜眉眼,两人一前一后坐在深蓝色沙发。本是透明的玻璃,现下蒙着浓浓白雾,办公室里的光景,只有在场两人知道。

      身后的手指,在皮肤上试探,小心翼翼点几下。

      “我听到你在电话里威胁汪总,他才肯认之前商定的协议。”

      虽意识不清,方顾却没有全然昏厥。余邈在后座照看他,他第一次听阮矜用那么快的语速,边开车边给汪远打电话。用手里汪远与数据公司勾结造假的证据,逼他签订了补偿协议。

      方顾明白过来:“这也就是,你换掉那家数据公司的原因?”

      阮矜不答话,也不应了。

      方顾试探着:“现场有几个,确实不像业主,更像另有目的。”

      后背触感短暂离开。

      “汪远不是个好相与的,平时得罪不少人,有人趁机闹事,不算意外,”阮矜犹豫片刻,“至于那夜…我不去,他就会找别人。”

      “那你还敢威胁他!”

      方顾不自觉焦躁起来,想要转身,一双手贴在他肩膀,警告中含着笑:“你坐好。”

      阮矜挑了些药膏,在后背细细打圈。

      “医生说一天两次,下班前你再来找我,”他在背后小声补充,“涂药这种事,我比他们有经验…”

      阮矜一开口,含在嘴里的热气扑在后背,好像雨后的云,闲闲卷在赤裸的背脊。方顾打了个寒颤,困惑于后背竟也布满神经。

      “是疼吗?”阮矜声音紧张兮兮。

      方顾摇摇头,有些难以启齿:“抱歉,千城那晚我不该说那些话。”

      背后传来阮矜满不在乎的回答:“很多时候,看到的未必真实,没什么的,”他手心颤颤贴在肩胛,“倒是你,你做的事让我很意外…”

      方顾几乎以为被看穿了身份,定神谨慎道:“因为对你的协议有信心,我才敢自作主张…”

      阮矜打断他:“我是说,你帮我挡那一下。”

      一小点柔软顺脊背滑动,阮矜指尖在伤口摩挲,不像上药,像在怜惜一块碎裂的琼玉。

      “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躲开?”

      难得的机遇,当然要挽回你我的关系。方顾脑中这样想,心里再次重复,是的,他只是需要和阮矜修复关系。

      “事出紧急,想不了太多。”

      “换做是谁都会护着?”

      “那是自然。”

      身后没了声音,阮矜迟迟回一句:“原来是这样。”

      话音落下,他十指抚在背后,一下下吹气。方顾像被无形的风整个吹透,心中发慌,一身寒栗。

      “划到你了吗?”阮矜猛收回手。

      方顾回想那双手,回想整齐圆润的指甲:“只是有点凉。”

      是很凉,却不知道是阮矜手指的温度,还是药膏本身的特性。

      方顾发觉阮矜的态度冷淡下去,或许他刚才的回答不够讨好,不合心意。

      “嗡”一声,阮矜办公桌上手机震起来,方顾感觉沙发轻微弹动。他要跟着起身,被握住肩膀推一下。

      “还没好,别乱动。”

      等肩上的手移开,方顾迫不及待扭身,阮矜走向桌前,探身塌腰,口罩挂在耳廓遮住半张脸,指尖高高翘起,在用指节点戳屏幕。

      这姿势让他想起做指甲的黎璐。

      尤其那双手,修长,秀窄,如新生芦芽,委实像个女人。

      方顾动一动肩,后背疼痛陡起。是阮矜这双手的仔细灵巧,给了他痊愈的错觉。

      阮矜抬眼瞧见方顾,似有些恼,僵硬地命令:“转过去。”

      方顾没迟疑,乖乖转回去。

      “帮我挽袖子。”一只手从颈后伸到眼前,放松地垂下,这个角度,应是半跪在沙发上。

      “快点。”

      手背摇一摇又翻转,掌心朝上,红红的,五指张开,带着药味,和他后背同样的味道。

      手抽走了,可方顾仍觉白晃晃的影子在眼前,挥之不去。

      “跟着我,觉得委屈?”阮矜冒出一句。

      “什么?”

      “我问你,助理这份工作,可干得委屈?”

      方顾猜想,客户部私下来接触他,被阮矜知道了。刚才的短讯,就是在透露消息。这真是绝佳的机会,他可以展示忠诚,来换取阮矜的信任。

      “阮总监,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阮矜似乎来了兴趣,声音歪在一侧,就在耳后很近的距离。

      “你说,我在听。”

      “我简历上撒了谎,我不是策划出身,是在公关那行碰了不该碰的线,犯下大错,才不得不转行,我是绝不会想跟老同行碰上,”方顾舔舔嘴,“我把底细交给你,以后…”

      “我既选定你,就不疑你,”耳边呼吸退远,阮矜语速极缓,“毕竟,人哪有不犯错的。”

      “你不懂,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错误,几乎是犯罪…”

      阮矜抢话,有不合时宜的焦急:“也许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身不由己。”

      忽地,他住了嘴。

      方顾提起一口气:“你也有这种时候吗?”

      没有回应。

      方顾长长吐出憋在胸口的石头。

      “听说林总和汪远有些交情,他会不会为难你?”

      等待,再等待,身后一点干黏吞咽声,阮矜开口。

      “就算他为难,有戴项在,也不会太过分。”

      “戴总真的会出面吗?”

      “你不了解他…”阮矜停下,像在思索用词,“他是个很直接又热心的人。”

      方顾侧过脸,喉结滚动:“公司里有些传言,关于你们的…”

      “我知道。”阮矜无所谓地笑笑。

      “你们…”

      “不是。”阮矜打断他。

      “那个叫做卓彬的男人呢?”

      阮矜第一次失控按在后背伤口,方顾忍痛没有出声。

      “你向他们打听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不想再误会你一次。”

      后背没了声音。

      “你可以告诉我,下一次,他们再敢说浑话,我替你解释。”

      背后的手离开了,呼吸不见了,只传出隐约抽咽,方顾想回头被阮矜用手腕抵住。

      “你在哭吗?”他急问。

      “你想多了。”

      阮矜提起衬衫,手顺侧腰两肋向上慢慢掠过,披上方顾双肩。

      方顾终于起身,一颗颗系扣子。阮矜面对他时,又显得忌讳,端着一双被药浸透的手,戴上口罩垂下头。

      “你出去吧,我要准备提案。”

      等到晚上十点半,阮矜也没有兑现允诺,给方顾涂药,送他回家。

      方顾关上出租车的门,一反手疼得皱眉。回到屋里,拿出药膏却发现根本够不着。

      他趴在沙发,回想起阮矜,回想那双手的谨慎,慌乱,翼翼小心。

      有什么从身后缠上来,裹住他,方顾想回头却不能够,越想拽下越抱得紧,渐渐后背传来呜咽,泪水滴答,落在后背,滴上他心窝子。

      嘀…嗒…叮咚…

      天色大白,空调不知何时停了,方顾一身潮汗。门铃还在响,他套上衬衣爬起来,门外站着孟允和稍显拘谨的卓涛。

      “你说看叔又不去,我们就来了。”孟允挤进门,卓涛跟着迈进来把水果放在木桌。

      卓涛坐在沙发,搓手环顾,低声自语:“都变样了…”孟允随他目光抬眼一扫,就见方顾衬衫血迹,刚要叫,方顾比一个噤声。

      卓涛看过陈设又去看餐桌:“早上还没吃吧?我去给你弄点。”说完就进了厨房。

      方顾要制止,孟允撩他衣摆:“你让他弄。”

      语气熟络得让方顾不适,他挥开孟允的手,把药膏丢过去,掀起衬衣:“动作快点,别让爸知道。”

      孟允哼一声:“求人还这么大脾气,”马上他就软了态度,“怎么伤这么重,”一瞬又哼唧唧轻笑,“顾哥…你看你这腰…”

      说着狠捏了一把。

      方顾厌从心起刚要呵斥,门锁响动,方敏推门进来。见二人姿势,惊叫道:“你们在做什么?!”

      她急奔两步推开孟允,孟允讪讪一指方顾后背:“上药呢,您别多想,顾哥都有女朋友了。”

      方敏看过伤口,又盯看方顾,想要答案,方顾皱眉乜孟允。

      “看我干嘛,你买来送人的杯子啊,国内很火的女性牌子。”

      方敏又喜又忧,一转身,看到厨房门口手足无措的男人。

      卓涛擦着手解释:“我给孩子做点吃的。”

      方敏把药塞给孟允,胸口起伏又平复:“我来吧。”她拎着一袋活虾跨进厨房,卓涛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刚干嘛不认,你让我找房子,不就因为老屋带人回来不方便?”孟允老实涂药。

      方顾敷衍着应一声,全神贯注在厨房的动静。切菜声,水流声,锅中咕嘟两人低语。方敏时不时会探头朝外瞧,从前是怕两个小孩不好好写作业,要打架。如今是为监视两个成年人,怕逾矩。方顾笑了,即便如此还是心生愉快。

      孟允拧上药膏:“怎么伤的?”

      “我不挡着,他受不住。”

      “谁?那女的?”

      方顾回神,不等细想,厨房那边方敏声音拔起。

      “我怎么管不着?我的儿子我管不着?”

      卓涛回一句:“他是你儿子,但他也是个成年人!”

      “成年人怎么了,卓彬就不是成年人?勾搭上不三不四的,还不是照样送了命!”

      “是…是我没教育好他。”

      卓涛声音低下去,含泪出来拍拍方顾,什么也没说,带着孟允走了。

      中年人的情绪,有方顾读不出的层次。他狠狠搓一把脸,走进厨房:“好不容易见一面,吵什么…”

      “你别管,”方敏怒气未消,把虾面端上桌,“你只要记住,从始至终妈就只想让你好好的。”

      方顾的伤短时间好不了,阮矜的嘴角却只余指甲大一条痂。千城答谢宴他没戴口罩,脸上的不高兴,遮也遮不住。

      一群没眼色的来敬酒,都被方顾挡了。可被护着的人,反倒最刻薄。

      “你没喝过酒?伤得还是太轻。”

      “我记得你只喝水。”

      一句话又让阮矜愧疚地闭了嘴。

      方顾自然而然醉了,一摊烂泥不省人事。好不容易有愿意拉醉鬼的,刘益架着他就往车里塞。

      他身量长,后座又窄,刘益吃力得很,一个不稳方顾后背撞上车门,疼得脸都扭曲了。他眉眼打结,朝不远处的阮矜探出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刘益。”

      不知何时阮矜走到跟前。

      “带上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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