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因》栖昭禾

3、绝顶命格 真真是居家

　　3、
　　和谢秋水商量过，确定无妨后，在晚饭时，白相宜把自己能听见谢秋水说话的事告诉了桃枝和路梁。

　　这可是一桩天大的喜事。这些年四个人在两处过得凄风苦雨，一纸招赘把他们聚在一起，第一日就得了这样一桩好消息。桃枝和路梁都是由衷高兴。
　　尤其是路梁，说什么都要张罗着在她们成婚那日放两百响的鞭炮，还要给全城百姓发喜糖，好让从前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好好看看，他们非但没有把路走绝，反而越过越好了！

　　然后他被谢秋水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通。
　　不知道是不是谢秋水这些年也没人能说话憋得慌，一说话连珠炮一般，妙语连珠。引经据典、‘从古至今’地骂路梁没深沉，什么都要抖落出去，福气都要被他这张大嘴漏没了。

　　白相宜听得一愣一愣，可惜谢秋水说得太快，她跟不上，最后只能一本正经地跟路梁说：“他不同意。”
　　路梁：“哦。”
　　谢秋水：“……”

　　桃枝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她说：“确实不宜闹得太过，外面的人本来就传言你们家公子和我们小姐不祥，闹成这样，说不定要让人家以为我们疯了。依我看，倒不如低调一点，正式一点，好让人家知道，侯府就算没人了，落魄了，婚嫁一事，也绝不含糊。”
　　谢秋水十分赞同，他说：“你看看人家。”

　　白相宜不好传这样挑拨离间的话，假装没听见。给桃枝和路梁分别夹了菜，说：“可怎样婚嫁才算不含糊呢？”
　　一句话把桌上的三个人都问沉默了。

　　白相宜和谢秋水，一个没有爹娘教导传授经验，一个虽然有爹娘但还不如没有。他们知道成婚就是一双男女依照礼制结成夫妻，可礼制如何，他们没人说得清楚。
　　桃枝自幼伺候白相宜长大，年纪和白相宜差不了多少，白相宜都不知道，她就更不必说了。两人齐齐把目光投向最开始出馊主意的路梁。

　　路梁夹着一筷子青菜，放下也不是，送进嘴里也不是。
　　“别、别这样看着我。我长这么大，也就见过我们大公子成婚。但我不是大公子房里的人，当时也只是在角落围观而已。我就知道，成婚要用红色布置，还要隆重一点，热闹一点。”

　　谢秋水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白相宜心念一动。她把这句话转述出来，桃枝一听，一拍手，高兴地说：“对啊！没有长辈教导，媒婆还不好找吗？我明日就去请个媒婆来，让她帮我们把一应流程都说清楚，置办妥当！”

　　路梁：“这个主意好！成婚的日子不是还没定吗？我再去找个算命先生，合着姑娘和我们公子的生辰八字选个黄道吉日出来！”
　　“那就这样定了！”

　　几人以水代酒，举杯相庆。水花倒映着明亮的烛火，撞上杯壁，又溅落到手上、桌面。
　　好像此刻跃动的心情。

　　白相宜看着眼前二人的笑颜，不由想到，当年爹娘成婚的时候，是不是也同她今日一般雀跃。
　　“爹、娘。”她想，“诚然我与谢秋水并非知根知底，但相处下来，也还算融洽。我想，将来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她看向谢秋水声音所在方向，向他举了举杯，想了想，对他绽开粲然一笑。她说：“合作愉快！”
　　“……傻子。”谢秋水却也对她说：“合作愉快。”

　　翌日清晨，桃枝和路梁就出了门。花二两银子从外面找了一对夫妇回来。两人进了门就对着白相宜和始终坐着一动不动的谢秋水一阵恭维，那些祝语不要钱似的往两人身上砸。
　　什么郎才女貌举世无双，月老钦定累世因缘，白首同心，举案齐眉……夸张无比。白相宜和谢秋水都觉得有些过了，路梁却听得兴高采烈，起哄非要让再多说几句。

　　倒是桃枝老大不高兴，白相宜注意到，将她牵到一边问询。
　　桃枝无奈地说，附近的媒人一听是侯府的亲事，说什么都不肯来。要么称病百般推脱，要么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一百两。

　　“我和路梁不服，和他们吵了一架。结果却被赶出来了。”
　　白相宜紧张地抓着她的手，四下打量，“没受伤吧？”
　　“没有。”桃枝捏捏她的手指宽慰，“路梁好歹是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哪里是那些拜高踩低的媒人能动得了的。小姐放心，只是受了点气而已。”

　　“那他们……”白相宜往讨赏的夫妇二人处看去。
　　桃枝说：“我就是气这个！小姐你看这两人的穿着，一身道士服破破烂烂，明显是靠坑蒙拐骗为生的江湖术士。他们见我们二人被赶出来，哈巴狗一样跟上来，说我们是不是要寻媒人，碰巧他们也会说媒，还会算日子。我拉着路梁要走，结果路梁非说这两个人就挺好。小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就为这么点事。白相宜觉得有些好笑，但又心酸。
　　桃枝无疑是想一切都给她最好的，可偏偏事实就摆在眼前，侯府的声名就是不好，何况或许还有在暗处打点的许氏和谢家人。这两个江湖术士能来，约莫也是在四方行走，不知道华都水深。这时他们进来了，等出去遇上有心之人，估计就要后悔了。

　　路梁想必也是看中他们根基不深，又多少有点本事，才将人诓骗来的。
　　白相宜把其中关窍和桃枝细细说明，那边谢秋水只恨不能灵魂归窍给那缺心眼的路梁两下，飘来了白相宜这边。

　　他说白相宜，“你也太高看他了。不过也算干了件好事。这俩夫妻还想从咱们这里骗点东西走？怕是要后悔了。”
　　白相宜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怎么捉弄人家，连连劝说。谢秋水却不答，只是让她看着。

　　等那边路梁拿几个铜板戏弄够了两人，将谢秋水和白相宜的生辰八字交给他们，他们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起来。

　　“这……”老妇人手里拿着的是谢秋水的八字，辛巳年己亥月十月三十癸酉日亥时末，阴年阴月阴时，还恰逢子夜之交……真真是居家旅行闹鬼必备的命格。
　　再一看刚才他们一直恭维的那位公子，目光空洞无神，半点回应都没有，分明是失魂的症状。

　　老妇人双手剧烈颤抖，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老道士赶紧扶住她，不断擦着汗，推脱道：“……这、这位公子的命格实在贵不可言，恐暗藏天机。我等道行尚浅，哪里能窥探天意，还请几位另寻他人吧！”

　　说着就要跑。路梁眼疾手快拦在他们面前，狞笑着，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他说：“怎么，拿了钱就想走？”

　　谢秋水吐槽他土匪行径。在白相宜耳边道：“跟着我说。”
　　白相宜眼睫颤了颤，说：“好。”

　　她行至路梁身前，跟着谢秋水的语调，说：“我也不妨告诉两位，我们府上得罪了兵部职部司郎中白氏和户部尚书谢氏。这两家不说在华都只手遮天，但影响力也是有的。你们猜，今日你们从我承安侯府的大门走出去，他们几时会注意到你们？”
　　谢秋水的语速比她快上半分，她跟着那几乎威胁蛊惑的声音说：“留在这里，你们至少能拿到一份承安侯府的钱，但出了这扇门，就由不得你们选了。两位不必急着下定论，考虑清楚再说。”

　　路梁愣愣地看着这位良善到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女世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恍惚觉得她此刻竟与自家公子的身影重叠一般。
　　白相宜对此无知无觉。这番话光是说出来就几乎用尽了他的全部底气与胆量。此刻她攥着拳，掌心满是汗水，几乎一动不动地盯着两人的反应。

　　两位老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进了怎样的虎狼窝，对视一眼，权衡一翻，只得咬牙认命，应承下来。不过他们把价格拔高到了十两银子。
　　白相宜有些肉疼，谢秋水却说：“无妨，十两银子就能买断他们在华都的活路，不算亏。”

　　他这话说得平静无波，以至于白相宜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她忍不住汗毛倒竖。心想，幸好谢秋水患了失魂症，否则自己日后若是得罪了他，岂不是要脱层皮？
　　而谢秋水仿佛也能听见她的心声一般，话音刚落，就听他幽幽在自己耳边说：“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白相宜被他吓了一跳，心虚地移开视线。“没有啊，我怎么会这样呢？”
　　谢秋水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白相宜觉得他正在盯着自己。她努力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却忽然听谢秋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
　　谢秋水冷漠道：“拔你头发。”

　　白相宜：“……”

　　高门大户婚前流程费时可能是因为人多地方大规矩多的原因，什么的要过一遍宗族祠堂，祖宗亲戚。他们就只有两个人，只需要拜过白相宜的爹娘就再无其他约束。两个老道在侯府只留了一下午，就把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过完，聘书、礼书给到。
　　两人就在同一间院子的东西厢房，隔着两扇门和空旷的庭院。媒人和算命先生坐在中间，桃枝与路梁跑腿传话。

　　最后婚期定在了五月十二，一个不与他俩命数犯冲，还宜嫁娶的好日子。
　　只是时间有些紧，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白相宜看着手中小小的长命锁——这是方才纳彩时谢秋水送来的。路梁说，这是谢秋水出生时谢家祖母送给他的，跟了谢秋水二十年。
　　白相宜送了母亲亲手雕刻的玉簪作为回礼。

　　两姓联姻，永结秦晋。
　　白相宜将金锁攥进掌心，心中温热。

　　可还未等白相宜心中的暖意消散，忽听门外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白相宜一惊，和桃枝路梁跑到门口去看。
　　这一看就愣住了。大门上不知被谁泼了热腾腾的鲜血，腥气十足。那些怨灵骤然闻到血腥气，在白相宜耳边沸腾起来。

　　白相宜忍着刺耳的声音，把同装血的木桶一起落在地上的信封捡了起来。
　　拆开一看，上面满是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是许氏的字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