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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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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雨水足,坐在被高耸院墙切割成四方天地的小院儿里,别孔言却觉得冷得发颤。
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姨妈那半覆银发、略显沧桑的熟悉身影出现在眼前。
别孔言痴痴地看着她,这位将自己拉扯大的慈爱长辈。
“阿妈……”她喃喃低语,面容愈加苍白,她掐了掐掌心,这具身体细腻而薄弱,是少年时独有的羸羸之态。
难不成自己重回到了十八岁?
别孔言顿感好笑,觉得自己想的未免荒谬。
“阿言!”姨妈怒气冲冲地走到晾衣绳旁,一件件捋随风顺飘扬的被单,“走之前告诉你要收被子呀,怎么不记得,万一下雨就全打湿了,你今晚不要盖被子的啦?”
絮絮唠叨声萦绕在耳畔,别孔言兀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观察着自己的手心,姨妈声音顿住,很担忧地转过来,温暖而有力的手覆在她额头上,感受了一会儿,道:“怎么回事,没有发热吔。”
她低下头,捧住别孔言的脸颊,“乖乖,哪里不舒服吗?”
别孔言望着姨妈那双含情眼,张了张口,却半晌吐不出话,紧接着便两眼一闭倒了过去,最后的意识便是听到姨妈在大喊着邻居来帮忙。
三天后,京城崔家送来请帖,请别孔言上门做客。临走前姨妈欢欢喜喜地替她系上纽扣,叮嘱道:“虽然崔家的态度很好,不过你千万记得不要娇气,你崔奶奶帮了我们很多,一定要感恩。好在你的婚事已经订了,我也不必太担心了……”
她拍拍别孔言的领口,很满意的样子,“去吧,多吃点饭,不要喝凉的喔。”
别孔言面无表情,她还是难以置信有了第二次的生命,自己真的有这样的好运气吗。怎样也回想不起为何会重生,……既然回来了,那么前世应当是死了吧?
蒙蒙细雨顺着房梁落下,砸在灰砖黛瓦的四合院儿里,池塘边的小亭子里帷布半遮,隐隐约约露出张红木圆桌,上面斜靠着一根镶玉带珠的手杖,连椅上坐了个人,一身挺括西装显出一角,似是巍岸沉稳的山,足以撑起一方天地。
转角暗影处,别孔言恍恍惚惚扶着雕柱,蹙着眉看向四周,前世多年一去,她险些将自己也骗了,崔府早已在脑海深处留印,怎会轻易忘记。
上一辈子,她嫁入崔府,日子颇为逍遥,却不知哪里招惹了仇家,惹得一身骚,名声尽毁郁郁而终,回想起过去,连自己怎么死得也不清楚。如今老天网开一面,叫她重回年少时,可她却满心茫然,实在不知该何去何从。
“哗啦……”
池水边被搅起阵阵涟漪,水声仄仄,别孔言回过神,低下头假意拢了拢袖口。
“哎呦我的好姑娘哪!”
没等别孔言看清楚,刘管事摇着手帕就跟了过来,一掌拍打在她后背上,刘管事的身体硬朗,别孔言拼命压下喉咙的闷咳。
“还磨蹭什么呢,老太太已经在堂屋等着你了!”
连廊下一身古朴打扮的别孔言回首,清携柔和的面上轻轻笑了笑,随刘管事将她拽走,她问:“崔小二爷回来了吗?总要一起去见崔奶奶吧。”
“就快了,”刘管事带着她穿过前院,在小花园里抄近道往正屋赶,“你也知道,小二爷性子不爱拘束,老太太下了令要他娶你,只怕今天要闹上一通才算罢。”
别孔言闻言垂了下眼,清淡的眉眼如画,内敛的眼尾稍稍藏了些凌气,格外惹人注目。
“我的好姑娘,你可别多想,”刘管事自知失言,拍拍她的手背:“小二爷自少不在家里住,不习惯旁人替他拿主意。你脾性好,相处久了小二爷自然会喜欢你的。”
“是。”别孔言抚慰般扬下唇角,“我知晓崔奶奶的心意。”
“哎,好孩子。”
说着,便到了崔府的主屋,迎面看到两棵一人高的绿植,一左一右地守着高门,靠转角处摆了一道双面绒绣屏风,虚掩着里面的光景。
所谓近乡情怯,临到跟前,别孔言踌躇着停下步子,刘管事只当她害羞,替她报了一声:
“老夫人呐,别小姐到了。”
刘管事推了她一把,自个儿悄摸跟在后面。
“请崔奶奶安。”别孔言抿了下唇,顶着屋里大大小小十几人的目光上前,老太太坐在西洋软沙发上,慈眉善目地笑着,冲她招招手,“言言回来了。过来让我瞧瞧。”
一旁的崔大姑凑趣道:“小丫头水灵呢,怪不得娘总念叨着要讨你做崔家媳妇儿。”
“是呢,现在不就讨来了嘛。”
“好福气,好福气。”
不知到底是在感叹谁有好福气,别孔言只是半蹲在老太太身前,由她抚着自己头顶。自从老太太与姨妈离世,再没有哪个长辈这样亲昵地对待她了,眼眶湿润着,别孔言垂下头去掩藏。
“委屈你了。”老太太忽然道,“崔二是个不成器的,心总往外野,不过还算孝顺,日后必不会磋磨折腾你。”
“不会。”别孔言还是话少,轻轻摇了摇头,盘在脑后的碎发扫过她的后肩,绒呼呼的。
她幼失怙恃,受姨妈照顾勉强长到十岁,一场风寒险些让她丧了命,彼时崔家老太太从江南老家北上,认出她是旧时好友的小辈,花了重金请西医上门看诊,虽落下了病根,好歹救回来半条命。
老太太喜欢她,待她几乎像是养在外院的孙女。近几年姨妈年岁大了,张罗着要给她寻一门亲事,老太太知道后让人提了重礼去商量,让别孔言与崔少衡,也就是崔家小二爷订婚。
两家也算知根知底,又有多年的交情,自不会亏待了她去,于是姨妈做主点了头,今日正是要两个孩子见面的日子。
对于自幼病弱而心思沉闷的别孔言来讲,这无疑是件好事,不必担忧夫家品行不端、人面兽心。
可别孔言前世已体验过,成婚后崔少衡依旧不着家,她忐忑等了好些日子,渐渐放松警惕,乐得自在。她循规蹈矩当好崔家媳妇儿,去赴约社交,在生意场上周旋,可她不适应这些事情,不爱和旁人讲自己的事,最后竟大病一场,更加怕见人了。
“言言?”崔老太太弯下腰,仔细看着她,“怎么脸色不好,可是生病了?”
“…没睡好。”别孔言说,不自觉舔了舔下唇。
“来,”老太太拉着她起身,示意她往外边看,“少衡的爹娘实在太忙,赶不回来,便叫他小叔来观礼,这就快到家了。”
别孔言这才注意到前院闹哄哄的,日头正正撒在她面前,晕染了半面脸颊,她半眯着眼瞧去,大门外踏进来十几个人,打头的人气质凌然,身后跟着一对人马,边走边说着什么,袖口折了几折,很随意地挽在小臂上。
只一眼,别孔言就呆愣在原地,作为崔家幼子,崔东呈可谓是琼枝玉树,做事沉稳得体,堪称世家子弟中的典范。因为在军中历练过几年,总在不经意间现出些煞气。
前世别孔言只寥寥见过他几面,那时她对家族的生意不甚熟悉,崔东呈每次露面都是听闻了消息前来替她解决事端的。对于这位肃正而冷淡、却屡次施以援手的小叔,别孔言总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相处。
其实在与崔长衡成亲前,她曾见过崔东呈一面,在京城最大的平安饭店里。
那时忘了是哪场宴会,别孔言不愿与人交谈,满场宴会都在餐厅里坐着,一个侍者往托盘里添酒杯,不小心碰掉了几个,别孔言的裙摆被溅上大片酒渍,那侍者看起来年纪还小,吓得一直道歉,别孔言怕他把旁人注意力引过来,忙摆手让他离开,等姨妈一结束就撒着娇说要走,临走前似乎看到崔东呈站在门厅口,旁边是那个摔了酒杯的侍者,她没多想,转头坐上车回家。
她抬眼望去,崔东呈长腿一跨,几步就走到跟前,视线只在她身上落了一瞬,礼貌点了点头便罢,像是压根不记得这么个人。
转眼间又转过身,微弓了脊背,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慢慢往回走着。
老太太柔声道:“舟车劳顿的,你先回自己院儿里歇歇脚。”
“不急,吃完午饭再歇。”男人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笑意,“您不是说想我吗?总要过过眼瘾才是。”
“嘿!你个浑小子,”老太太拿拐棍儿敲他的头,“甭拿你老娘开刷!”
说笑声传到别孔言耳畔,她也跟着扬了扬唇角。忽然,话题一转,说起了崔东呈此次回城地目的。
崔大姑挽上别孔言的手臂,慢慢道:“说来也好笑,别姑娘跟咱家多少年的交情,几个孩子竟都没见过面。如今两家订了婚,以后可就是亲亲一家人了呢。”
“是呀,孩子们都有主意,不用大人费心。这婚事一定,老夫人也了了一桩心事。”
作为话题中心的主角之一,别孔言却反应淡淡,勾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在想怎么退婚。
上一世稀里糊涂活了二十六年,在二十六岁生日的第三天,离家两步远的街口失去意识,再睁眼就回到十八岁。她最乖顺最迷茫的青年期。
人生如梦,她没办法明白现在的日子究竟是幻是梦,如彩绘琉璃般惹人注目,却虚妄缥缈。
她想,就当是梦一场,好歹她上辈子圆了长辈的意愿,这辈子不那么听话,应当也无所谓。
正给自己鼓劲儿,没抬眼看前头的路,脑门儿一下磕在一人的后背,薄薄一层衣料遮不住人身上蓬勃热气,别孔言生怕被人知道自己要做出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事儿,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窘态,借着捂住额头的动作遮住脸,长长叹出一口气。
“撞晕了?怎么一直捂着脸。”崔东呈开口,深邃的眼窝往下瞥时有一种很好相处的错觉,可别孔言却从中品出嘲弄的意味,她忽然生出些恼怒,在后边儿悄悄瞪他的后脑勺,在太阳底下显得格外灵动。
崔东呈收回目光,嘴角含着抹笑,老太太问他笑什么,他也不回答,挑了些路上的趣事讲,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回正房去了。
堂屋里被人拾掇过,肝红长桌上齐齐摆了二十八道菜,老夫人没那么多规矩,招呼大家坐下,刘管事替她擦手,道:“小二爷刚来了信,城南边儿在修路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说是不用等他。”
“嘿这孩子,净会找事儿。”老太太攢起眉,又觉得崔长衡没规矩。
旁人跟着劝了两句,落座吃饭。
别孔言本来想躲后边去,可崔家万万没有让客人冷落的道理,她被推着坐在崔东呈旁边,相熟的几个长辈打趣:“还是那么文气,总不爱在人前露脸。”
别孔言笑着装傻,一旁压下来小片阴影,吊灯的光亮被遮挡一半,转头看了一眼,崔东呈似笑非笑地正大光明盯着她瞧,别孔言顿感一阵恶寒,垂着眼看面前那盘菜,跟个鹌鹑似的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