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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表 林序约方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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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约方总监的时间是周三上午,地点换在了序维的会议室。
方总监到的时候,林序已经在了。桌上摊着合同,旁边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屏幕上是一张数据表。方总监坐下,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林序。
“林总,今天签合同?”
“先看一样东西。”林序把笔记本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数据截图,恒准科技的底层日志,十二台设备编号,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串时间戳和状态码。方总监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恒准管理系统的底层日志。精工十二台问题设备的传感器漂移记录。最早的一条是六个月前,最近的一条是上周五。”
方总监凑近屏幕,滚动鼠标。数据很密集,每一行都标注了设备编号、漂移幅度、持续时间。他看了很久,然后靠回椅背。
“精工知道吗?”
“不知道。”
“恒准为什么没有上报?”
“因为恒准的系统默认记录这些日志,但没有主动上报机制。底层日志保存三个月,三个月后自动覆盖。如果我们不做这个项目,这些数据再过三个月就没了。”
方总监沉默了几秒。他在算。林序知道他在算什么。如果精工知道自己的传感器有问题,而明远的旧系统检测不出来,精工对序维的检测系统的需求就更迫切。项目越迫切,序维的议价权就越大。砚石资本的条款就得松。
“林总,”方总监开口,“你用这个来跟我谈?”
“不是谈。是让你知道,精工项目的时间窗口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数据覆盖,我们就算想找问题也找不到。沈总给三个月,不是他大方,是他不知道数据有时效。但我知道。”
方总监看着她,表情很复杂。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翻到第七条。个人连带责任那一条,他已经从百分之三十让到百分之二十。林序上周五没有签,说要考虑。今天她来了,带着恒准的底层日志。
“百分之十五,”林序说。
“百分之十五不行。投委会的底线是百分之二十。”
“方总,你上周说投委会的底线是百分之三十。现在说百分之二十。你的底线在动。”
方总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无奈。“林总,你这个人……”
“百分之十五。但我可以接受一个折中方案。个人连带责任按百分之十五,但如果项目失败,序维的专利技术作为抵偿,转让给砚石资本。专利的价值你清楚,比百分之五的差额高得多。”
方总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在想。专利技术转让,意味着如果项目失败,砚石资本能拿到序维的核心资产。对投委会来说,这个条款比个人连带责任更有吸引力。因为个人连带责任执行起来麻烦,而专利是实实在在的资产。
“我需要打电话。”方总监站起来。
“请便。”
方总监出去了。林序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今天出太阳,科技园的中庭里有人在散步。她等了大概十分钟,方总监回来了。
“百分之十六,”方总监说,“个人连带责任百分之十六。专利转让条款加上。这是我最后一次让。”
“百分之十五。”
“林序。”
“方总,恒准的底层日志只保存三个月。今天是十月十八号。如果我们现在签,十一月第一周就可以进场部署。如果拖到月底,数据窗口只剩两个月。时间是你最大的成本。”
方总监看着她,手里的笔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像程砚,但程砚转得比他快,比他流畅。方总监转笔的时候会卡顿,像在犹豫。
“百分之十五。”方总监把合同翻到签字页,“专利转让条款我来写。”
林序点头。
方总监坐下来,花了二十分钟改完条款。林序逐行看了一遍,确认个人连带责任那一栏写着百分之十五,专利转让条款的范围限定在“精工项目相关专利”,不涉及序维的其他技术资产。没问题。
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方总监也签了。两个人交换合同,又签了一遍。法务在旁边拍照存档。
“林总,”方总监把合同收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方总监走了。林序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五年前她也签过一份合同,星流科技的出售协议。那时候她签名的时候手在抖,程砚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今天她的手很稳。
她把合同放进文件柜,锁好。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程砚发了一条信息:“签了。百分之十五。”
程砚回:“好。”
只有一个字。林序看着那个字,等了一会儿。程砚没有再发别的。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会议室。
周远在走廊里等她。“签了?”
“签了。”
“程总那边……”
“她休息。”
周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签约当天下午,林序去了砚石资本。按照流程,合同需要砚石资本方的最终签字和盖章。方总监说已经安排好了,让她过去一趟。
砚石资本在二十七层。林序到的时候,方总监在会议室等她,合同已经盖好章,整整齐齐装在牛皮纸袋里。他把纸袋推过来。
“林总,恭喜。”
“谢谢。”
林序把纸袋放进包里,站起来。她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程砚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
程砚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她没有拿公文包,只拿了一个纸袋。她看到林序,停了一下。
林序也停了一下。
“你来拿合同?”程砚问。
“签完了。”
“嗯。”
两个人站在电梯口,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走廊里有人经过,叫了一声“程总”,程砚点了点头。那个人走了之后,走廊又安静了。
“你瘦了。”林序说。
程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上次也说过了。”
“上次是上次。”
程砚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然后抬起头。
“我辞职了。”
林序看着她。
“上周五投委会之后,周总让我休息两天。我休息完了,递了辞呈。”
“他批了?”
“批了。”
林序站在电梯口,看着程砚。程砚的表情很平静,跟五年前签约那天一样平静。但林序现在知道,程砚的平静底下是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做那个替别人定价的人。”程砚说,“砚石资本的定价权不在我手里。在周鹤年手里,在陆沉手里。我做了七年,做了三十多个项目,但最后我发现,我定价的每一笔资产,都不是我自己的。”
“那你自己的呢?”
程砚看着她,没有回答。走廊尽头的窗外,江面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一片银白。程砚站在光里,风衣的领子被空调吹得微微翻动。
“走吧,”程砚说,“我请你喝杯咖啡。”
她们下楼,走到江边。砚石资本楼下有一家咖啡馆,外摆了几张桌子。程砚去买了两杯,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放在林序面前。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林序问。
“不知道。”程砚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可能自己做点什么。还没想好。”
“你做了七年投资,三十多个项目,人脉资源都在。做点什么不难。”
“你呢?”程砚看着她,“精工项目签了,后面三个月你要盯产线。序维的B+轮融资也还没完成。”
“融资的事我让周远跟方总监对接。我盯精工。”
“嗯。”
两个人坐在江边,喝着咖啡。下午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路边有跑步的人经过,有遛狗的人经过。林序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楼宇。二十七层的砚石资本,窗口反着光。
“程砚。”
“嗯。”
“你辞职了,精工项目的投资方还是砚石资本。后面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找谁?”
“方总监。”
“方总监不是你。”
程砚端着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林序注意到了那个动作。程砚转杯沿的时候,跟转笔一样,慢慢的一圈,又一圈。
“林序。”
“嗯。”
“精工项目你做得成。不需要我也做得成。”
林序把咖啡杯放下,转头看着程砚。程砚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眉骨高,下颌线利落,风衣领口露出黑色高领的边。她手腕上那块旧表还在,银色表盘边缘磨损得发亮。
“你这块表,”林序说,“还在戴。”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修过两次,还能走。”
林序看着那块表。那是她们在一起第一年,林序送程砚的生日礼物。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程砚戴了很多年。表带换过三次,表盘没换过。
“我以为你早扔了。”林序说。
“没舍得。”
林序没有说话。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程砚看着她,目光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林序。”
“嗯。”
“五年前我撕了那页尽调报告,发邮件被退回,最后签了出售协议。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没有改变结果。后来你恨我,我觉得我活该。因为我确实选了公司,没有选你。”
林序听着。江面上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
“但这次不一样。”程砚说,“这次我选了反对。反对无效,我就辞了。我没有替你做决定,也没有替你争取。我只是投了一票,然后离场。”
林序看着她。程砚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干净,坦荡。
“程砚。”
“嗯。”
“你辞职了,打算做什么?”
“我说了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林序顿了一下,“来序维?”
程砚的手指停住了。咖啡杯在她手里,美式已经凉了。她看着林序,沉默了几秒。
“去序维做什么?”
“什么都行。战略、融资、商务。你做了七年投资,这些你都懂。”
“林序,你在给我发offer?”
“我在问你想不想来。”
程砚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林序等着。江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纸巾吹起来一角。
“我想想。”程砚说。
“好。”
程砚站起来。林序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江边的步道上,面前是咖啡馆的外摆桌,身后是跑步的人流。
“我送你回去?”程砚问。
“不用。我打车。”
“好。”
林序拿起包,转身往路边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程砚的声音。
“林序。”
她停下来。
“你的offer,我收到了。”
林序没有回头。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风从江面吹来,把她的外套下摆吹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答复我?”
“等我想清楚。”
“好。”
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砚还站在原地,风衣被风吹起来,手腕上那块旧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